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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風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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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風水先生

清水村位於江州縣城西南一處丘陵, 沒有修官道,鄉民進出全靠肩挑背扛,因此即便是晴天的路也相當難走。

紀宏去查另一條線去了, 因此這趟清水之行只有謝永帶著十來個穿便裝的番子跟著。這邊的情形看起來比縣城還要荒涼些, 雖然遠遠看著有房屋墻桓,但走進了才看到這些房屋都破敗不堪。

其實鄉下的很多房子打的都是土坯, 只要一年半載不住, 前前後後就會很快長滿雜草。一行人走了許久,才碰見一個砍柴的老頭兒。

老頭兒也姓餘, 精瘦的臉上手上全是深深淺淺的皺紋,穿著一身尚算幹凈的破舊衣褲, 一雙穿著草鞋的腳總想往外跑。

安撫了許久, 老頭兒才戰戰兢兢地說清水村大部分的村民都是餘這個姓,彼此之間多多少少都有姻親關系。

亂子起來的時候,一半的人跟著餘師傅幹大事去了。另一半的人膽子小, 或是舉家遷徙或是投親靠友。清水村本來就貧瘠羸弱,所以整個村子短短時日就不成樣子。

要不是實在沒有去處, 老頭兒也不會這個時節還留在這個窮得能看見光腚的地方……

鄉下人見識少言語粗陋,對於餘得水這個少見的能耐人都尊稱為餘師傅。

周秉使了眼色。

謝永立刻幹練地掏出兩串銅錢, 又塞了一壺老酒,態度和藹得過分, “打聽個事,那餘得水和村子的厘正餘正富好像不對付。人家都說是餘正富報私仇,最後惹急了餘得水,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頭兒亂糟糟的汙濁眼睛看見酒壺立刻就亮了, 瞟過來一眼嘟囔著,“我知道你們是官府上的人, 不過我今年六十多了也不怕事。就跟你們說句公道話,餘師傅是個好人,那餘正富忒不是東西……”

原來,清水村的老祖宗為躲避戰亂跑到這個犄角地方安了家,村子裏往上數都是一個枝丫出來的。

餘得水的親妹子忽然得急病死了,他本身懂這個,就拿著羅盤上山找吉穴安葬家人。費盡辛苦找了兩個月,終於找到了一個風水上叫鱅魚池的寶地。

傳說亡者葬在這種地方,可以蔭庇至親,三代之內必定有直系子孫出貴。

出貴,是官面上的說法,用鄉野間的大白話解釋,就是這家的子孫以後少說是富得流油。若是再占一點文昌運,說不定還可以出閣拜相做朝廷大官。

恰巧在這個時候厘正餘正富的親爹也死了,就眼饞上這塊風水寶地。

先是說拿銀子買,人家當然不肯賣。一塊寶地是講究緣分的,有很多風水先生一輩子都尋不到合自家八字屬相的陰宅。

餘正富心裏存了私心,仗著輩分要大些,就糾集族裏一些長輩準備好好教訓一下狂妄的餘得水。

這時候的他利欲熏心,老早忘了餘得水是個聞名四鄉的風水先生。忘了這種人不害人就是好的,還想從他手裏占便宜,簡直就是找死。

鬧到最後沒法甚至開了祠堂,餘得水就講了實話,說這塊寶地只適合年青女子所用,其餘人用了必定會禍事連連……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餘正富根本不信。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頑固得像石頭一樣的餘得水的名字報到官府征集的河工名單上。

按照律令,河工要在河渠上待到三月汛期來。

有時候縣官不如現管,餘得水再有通夭的本事再憤恨也沒招,被村裏幾個和他關系不錯的青壯連拉帶勸地拖走了。

等人一走,得償所願的餘正富就喊了挑夫,歡天喜地地把自家老爹停了好久的棺材送到半山腰上的鱅魚池。披紅掛彩,請了嗩吶鑼鼓炸了半寸厚的鞭炮,不像是辦白事倒像是辦喜事,仿佛自家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餘正富雖然是堂堂一鄉之厘正,但說起來日子還沒有餘得水家過得寬裕。所以今時今日,這塊被吹得差點上天的風水寶地就是死也要先搶過來霸占著。

然而不是自己的,終究不是自己的。

餘得水在潯河上反了,回到村子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宰了餘正富。

至於是怎麽宰的,其實都沒人親眼得見。反正有人活靈活現地說,餘得水從屋子裏出來的時候兇神惡煞,渾身上下像是從血水裏淌出來的……

正巧一股陰冷邪風吹來,謝永連帶後頭站著的幾個年青番子齊齊打了寒噤。

要真是這樣,這餘得水為了一塊金貴的墳地與人起隙,最後還一氣殺了五個,真真是殺神轉世!

周秉的臉卻凝固了。

搞了半天餘得水殺厘正餘正富的動機是有了,但殺另外幾個人的過程全無線索,動機也更加撲朔迷離。

總不可能這真的是個瘋子?

依舊是老頭兒帶路,七拐八拐了老半天,站在山腳指著半山腰,說看見那座氣派的大墳了吧,就是餘正富親爹的陰宅。修得這麽漂亮有什麽用,兒子死了,兒媳婦怕被人連根尋仇,連夜帶著兩個孩子也不知到哪裏討生活去了。

老頭兒最後露出驚恐的神色總結,所以做人不能做絕了,這個什麽鱅魚池當真邪性得很!

這就是現世報。

在場的人手裏多多少少都是掛著人命的,這時候忽然想起一件要緊事,不知道死在自己手裏頭有沒有無辜的,於是齊刷刷後頸上起了一層毛。

周秉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霧氣皚皚的山頭,估摸著爬到半山腰應該不是很難,就反手抽出腰間佩刀直直往上走。

正想打退堂鼓的謝永驚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跟在後頭。

那老頭兒在後頭怪叫,“死了那麽多人,都是地底的冤魂不甘心,要把陽間的人帶到陰間去受苦。你們這些後生不知天高地厚,當心被鬼背走……”

四周樹影幢幢,謝永謹慎地湊過來,“大人,你相信有鬼嗎?”

周秉帶頭,拿刀狠狠劈開糾纏成一團的荊棘。明亮的夏日立刻就傾斜進來,立刻有恢覆膽氣的人在後頭接手。

錦衣衛怕的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厲鬼,不是活生生的人。

周秉抹幹頭上的汗,這才抽空回了一句,“信啊,怎麽不信,屈死的鬼也會向惡人索命。要是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鋪路無骸骨,這世上的活人還有什麽想頭?”

他一張耀目的臉上毫無懼色。

因為……他也是從屍山血海裏奮力爬出來的,這世上欠他的實在太多了。

林子裏的草木濃稠的不像話,看著不遠的一條道,卻怎麽也走不到盡頭。太陽高高的掛著,沒有一點熱乎氣,像一輪詭異的黃月亮。樹葉草葉長得茂盛,偶爾垂下來的一枝紅果倒是極漂亮,毛茸茸地像鑲了一層金邊。

謝永緊跟在後面。

他算是膽子大的,總覺得從這位上司嘴裏冒出來的話,怎麽聽怎麽不對味,但也說不出哪裏不好。正在心裏嘀咕,就見前頭的人猛地站住,壓著嗓門冷冰冰地說了一聲,“……到了!”

墓葬為六柱三開間的重檐寶塔式,石匾上的字跡蒼勁雄健,碑上有風格各異的深淺浮雕,有頑童戲獅、老叟耕種,邊梁上浮雕了寓意福祿壽喜的蝙蝠、梅花鹿、松鶴,祈求祥瑞的鳳凰、麒麟、獅子、大象、犀牛等瑞獸。

謝永帶著幾個人轉了幾圈,嘖嘖讚嘆,“餘正富對他老爹真是下了血本,這肯定用了老大一筆銀子……”

話題很快轉到餘正富作為一個鄉間厘正,連最末級的小吏都算不上,到底有多高的俸祿才能為他爹修這麽氣派的一座陰宅?

答案是除非是餘正富從地裏刨了一缸現銀出來,要不這輩子絕無可能。

謝永卻細心地看見頂頭上司圍著墓碑左看右看,好像看出了什麽門道。

他跟久了,知道這位面上一副清冷,實際上肚子裏的貨有限。這樁民亂為始,兇殺為末的案子,原本就沒指望他能瞧出什麽名堂。

但忽然一下子想到通州的案子,司裏這麽多老手都一時沒有察覺銀箱的蹊蹺,偏偏這位一上手就逮著大家夥。至於最後不了了之,是因為有人發了話不準再往下查。

謝永聽說過這世上有一種人有福運,玄妙而不可琢磨……

他正胡思亂想之際,就見青年吞吞吐吐地轉過頭,“我對墓葬風水之類的沒有研究,但怎麽看這個地方不是所謂的鱅魚池。甚至連普通的寶地都算不上,這應該是飛蜈朝北鬥的五鬼位……”

這話令人費解。

畢竟對於很多人對於風水願意相信,但是願意花時間深入了解的就不多了。

周秉其實也是個半吊子,只能硬著頭皮解釋,“風水上最講究藏風聚氣,如果一處地方風十分強勁,連活人都站不穩,那必定不是寶地。因為真的有旺氣凝聚,也會被疾風吹散……”

一個站在後頭的番子抱著胳膊直跳,一臉恍然大悟,“我就覺得這地方風大得邪乎,早就過了端午,平地的人都已經穿短衫了,這上頭的風像小刀子一樣嗖嗖的!”

周秉有了支持的佐證,原本胡說的膽氣又大了一些。

“你們看這塊綿延出去的山加上這些層層條條的溝壑,遠遠看去像不像一條仰首的蜈蚣,那兩條最長的溝就是蜈蚣的翅膀。蜈蚣的正好在北鬥星的下頭,從左邊緩緩到右邊,一層比一層低,這裏頭還有個名字叫五鬼位。

五鬼位是風水學上四大兇位之一,是廉貞星飛臨之地。廉貞星五行屬,離與兌互為五鬼,是最毒的一個兇位。震木助五鬼,兇星克宮,定宅內主人三代必死於刀斧……”

謝永在錦衣衛裏幹了將近二十年,連他膽子這麽大的人都被嚇住了,目光僵直地問,“埋在這兒的是餘正富的親爹,難道他也死得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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