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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擼起袖子給人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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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擼起袖子給人挖坑

周秉去江州之前抽空幹了一件想了好久的事。

剛剛養好傷的北鎮撫司小旗謝永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一張微黃的臉滿是為難,“大人,這樣無憑無據地往人家身上潑臟水, 是不是……有點不地道?”

通州一行, 讓謝永認為這是一位才能卓絕有魄力有背景的上峰,鐵了心的想跟著這人混。但是剛剛入耳的話讓他很懷疑這一點, 什麽叫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

周秉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衣擺上的褶皺。

“這個陳文敬文章是有幾分才, 但他品性不行,最是假模假樣道貌岸然, 我就在他手上吃過大虧。我挖這麽一個坑,也不是想害他性命, 就是想讓他小小地丟一回臉。”

擡起頭看見謝永一臉的不讚成, 立刻就吹鼻子瞪眼,“你那是什麽眼神,他要真的是一個正人君子, 就根本不會上當!”

謝永意識到這位雖然是上峰,但年紀差不多可以當自己的小弟弟, 就盡量婉轉地勸解。

“……狀元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文采是一等一的, 品性想來也不錯。就是偶爾有行差踏錯,人家多半也會自省, 大人這樣做不太好……”

不知怎麽回事,北鎮撫司上至指揮使馮順,下至謝永這些低階的武官,沒怎麽將皇親國戚豪商巨賈看在眼裏, 但好像天生就懼怕朝中那些兩榜出身的正經文人。

那些才學滿腹的讀書人犯了事,錦衣衛即便上門拿人也帶著三分客氣。

這些人大都有所謂的氣節, 生死在他們眼裏都是小事……

周秉冷笑,想發火,卻硬生咽下。

“文人使起壞來,讓你有苦水都倒不出來。我知道司裏有人壓著你,不想讓你上進。可你照舊在衙門裏領著薪俸,照舊可以靠著這份名頭收受外面商鋪僥納的一份例錢。

可要是那些成精的老大人們想整你,說不定你還要對人家感恩戴德!咱們既然幹了這個差事,不用力爬上去,就等著被人踩。一句話,你幫不幫?”

文武天生敵對,笑呵呵地一家親很少。武將中間也有內耗也有紛爭,但是遠沒有讀書人那般慘烈得不留餘地。

前朝的張經案就是典型例子。

堂堂的二品吏部尚書涉嫌黨爭,最後被政敵拉下馬。直系成年男丁削鼻示眾後全部絞死,年幼的男孩被宮刑充作內侍,女眷發配教坊司。

聖旨一頒布,當場就在大門口磕死了好幾個。情狀之慘烈,讓人掩目……

謝永定定看著他,小心地問:“所以大人才臨時改變主意,棄文舉改武考。小的多問一句,那位陳狀元到底做了什麽齷蹉事,遭大人如此嫌棄……”

周秉的臉立刻就僵了。

他如何說得出口那些讓人不忍回首的窘迫往事。

在那一世,初至京城的周秉實打實是個鄉下小子。雖然仗著奉安夫人的面子沒誰敢當面譏笑,可背後說難聽話的不少。

這時候的陳文敬像個和藹可親的兄長出現在他面前,不管是文會還是私宴,都殷殷地把他帶在一路看顧。

周秉的同胞兄長很年青的時候就沒了,陳文敬滿足了周秉對兄長的所有幻想。更何況這個人敦厚溫文才識淵博,是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和信重。

知道周秉從小不喜讀書底子太薄,這位陳狀元將自己所編纂的題集精簡又精簡之後,慎重地交到周秉的手上,囑咐他將所有的策論背誦熟練。

那一年,自覺資質魯鈍的周秉……邀天之幸果然得中進士第。那時候的他想,就算是親生哥哥在世也不過如此周全了。

沒過多久意氣風發的新科進士們不顧禁令,相約到京城裏最有名的白礬樓裏慶賀。

大家放浪形骸之際,在僻靜處躲酒的周秉無意間發現陳文敬和白礬樓的頭牌庾湘蘭背人時好像有首尾……

他一時間有些意外,因為陳文敬給人的印象就是清高無塵不近女色,連到白礬樓這種奢靡場所都是別人硬拉硬拽著才來的。

但仔細一想想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男有才女有貌,庾湘蘭是出了名的雅妓,一手書畫直追當世大家,和狀元公談的來簡直是再正常不過了。

這是兩情相悅的美事,喝得半醉的周秉迷迷瞪瞪地想。結果半夜三更大家都醉醺醺的時候,陳文敬的老婆康郡主不知從哪聽了信兒,帶著一群丫頭婆子怒氣沖沖地打上門來。

陳文敬心急之下沒處躲,就把香軟旖旎的庾湘蘭推到了半醉的周秉懷裏。

轉過頭一派鎮定地解釋,他不過是卻不過大家的情面,這才跟著過來吃一杯酒,從頭到尾只幫著做了幾首應景的詩文……

周秉其實已經醒了,心裏頭更加明白得很。

他頭次見到在老婆面前這麽慫的男人,簡直打破陳文敬在他心目當中的偉岸。

但出於種種迂回的感恩心思,他並沒有當眾戳破這個謊言。反而順著陳文敬的話,大大拉拉地承認自己是庾湘蘭的新恩客。

此後不知道是為了避嫌,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一連好久陳文敬都不再找周秉吃酒玩耍。

然後半個月的某一天,周秉奉皇命到翰林院交接一件差事。

他腳底有家傳功夫,走路比尋常人要輕的多。於是在一個巧的不能再巧的時間和地點,就聽到陳文敬正和密友在僻靜處小聲頑笑。

平常那道穩重醇厚的聲音裏滿含譏誚,連連嘖嘖,“聖人現如今著急組建自己的班底,可有些爛泥註定扶不上墻。譬如行人司的主事周秉不學無術,到現在連一道明旨都看不明白。

說起來我都替他臊得慌,春闈時連提前透了風聲的考題都能寫偏,全靠大家夥一同為他遮掩。偏偏他還自以為才高,不知以後還要闖出什麽樣不可收拾的大禍來……”

當面君子背後詆毀,說的就是陳文敬,是比當面搧臉還要刺骨的存在。

周秉如墜冰窟,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

原來自己在別人的眼中竟然如此不堪,整個一個二傻子。

他沒有驚動人悄悄退了出來,往日的一片單純赤忱之心瞬間去了大半。正好沒隔幾日,白礬樓的頭牌庾湘蘭托人帶信,說有了身孕……

康郡主的妒性實在是大,陳狀元府上的如夫人也不那麽好當。

那時候還是孩子好勝心性的周秉想得簡單,胸口又被一口氣哽著,就是想好好地惡心一回陳文敬。

他想都沒有多想,順水推舟地找了一處私宅把庾湘蘭安置了。

等瓜熟蒂落抱著白白胖胖的小子時,他惡意地想,等這孩子再大一些,我就親自送他到陳府見他親爹。

把人全都叫齊了,當眾來個滴血認親,到時候大家的臉色一定很好看。

那陳文敬一向標榜自己如青崗風如山崖松,知道自己千盼萬盼的親生兒子叫了別人這麽久的爹,會不會氣得一口吐血?

卻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他算計別人的時候,老天爺也在算計他,所有的事情都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再後來心懷怨恨的榮壽公主又橫插一杠子,惹出周府的一樁慘事,也讓譚五月從此對他避不見面,心結到死都沒有解開。

這些前塵過往如何能說出口。

周秉臉上隱晦,只得對謝永胡亂編造了幾句,“那白礬樓的庾湘蘭騙了我不少銀子,我聽說她全都悄悄貼補了陳文敬,單單因為心疼陳文敬在康家幾乎就是個受氣的上門女婿。”

他繃著勁,臉上不甘不願,“本來你情我願也沒什麽,可我當初視陳文敬如親生兄長,卻不想這二人竟然聯手戲耍於我……”

這樣解釋就通了。

謝永了然點頭,年青人受了委屈為了出口氣使些手段也是可行的。

因此再無懷疑,“你這法子不錯,陳狀元出身寒門最重名聲,全靠康郡主拉人脈在後頭給他撐著,朝裏幾個老大人這才這麽看重他。

你這會讓他大大丟回臉,也算彌補一二。這人畢竟是私德有虧,我就幫你一回,也讓天下人早日看穿他的真面目……”

周秉知道這人性子有些板正,要不然將近三十歲了,在錦衣衛還只混了個坐冷板凳的小旗。但這種人作為京城的地頭蛇人面最廣,辦起事肯定事半功倍。

於是不由露齒一笑,“保證絕對下不為例……”

年輕人這一笑整個屋子都明亮起來,仿佛萬物都成了陪襯。

謝永也算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他在京城什麽樣的人沒見過?

但在這一刻也在心中暗自感嘆,那庾湘蘭放著金鑲玉不要,非要去扒拉著一塊腳底踩的青條石不放,難怪這位傲氣慣的小爺心裏不舒坦,寧願拐著彎也要報覆一回。

兩人又細細安排了一回細節,務求目的達到且不留痕跡。好在幾個人明天就要南下,京裏惹出再大的亂子也與他們不相幹了。

謝永自去安排了一些知根底的地痞幫閑,細細吩咐下去。

這些人是幹慣了這種拿銀子解災事的,就象微風吹起了毫不起眼的萍末,這條線上的相關人都還無知無覺。

周秉回到府學胡同西院的時候,譚五月正在收拾。

來的時候行李大都沒有打開,這時候正好重新裝在馬車上。

她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很穩重的顏色,樣式裁剪也很簡單,與京城的女子一只袖子都恨不得繡上十道八道花邊兒全然不同。

周秉看了直皺眉頭,拎著一條素面藏藍百褶裙的裙角直搖頭,“難怪我娘說你根本就不像剛進門的小媳婦兒,我說……你別打扮的這麽老成行嗎?”

他說不出口,這些衣服真的有些土。

譚五月涼涼瞥他一眼,瞪著他,“這是我娘家鋪子裏售賣的細布,除了顏色不是很鮮亮,穿在身上又軟和又吸汗。你看不慣盡管可以不看,離了你,我自己也可以找到回江州的路。”

得,當他什麽也沒說,周秉頓時閉了嘴。

從前的他因為人生的俊美出眾,遇到紛爭時一般都是別人先退讓。從小做錯了事受到責怪,只需要伏低做小就能輕而易舉地獲得原諒,他以為譚五月也會一直這樣包容。

直到後來周秉才知道,有些人真正決絕起來的時候,根本不會留下任何挽回的餘地。

從前的譚五月吃軟不吃硬,看著溫溫和和像面團兒,實則相當放得下,說斷就斷。這樣的人越是逼她越容易逆反,只能懷柔順著毛摸。

很多年後,在媳婦面前從來沒有真正贏過的周秉,深刻體會到了這世上萬物都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兩人之間,在外人看起來是自己更為強勢一些,但真正維系著兩人感情進展的……其實是譚五月。

周秉專橫霸道,譚五月願意遷就,兩個人就能繼續往下走。等某一天譚五月不肯再容忍他的諸多毛病,那便是說走就走開弓不回,這夫妻自然而然就做到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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