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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掂一掂自己的斤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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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掂一掂自己的斤兩

林夫人臉上的笑意頓時一僵。

等一個字一個字的聽明白兒子的意思後,心往下沈的同時更加怒火中燒。

她怕這團怒氣太過顯現,讓母子倆好不容易松快些的關系又冷硬下來,深吸了好幾口氣好不容易才恢覆臉上的平靜。

“……你知不知道當年我費了多大的勁才給周家除了軍戶籍,又求了多少人才把你弄進國子監裏讀書?皇上已經跟我保證過,只要你這回老老實實在貢院熬過九天,日後自然有大好的錦繡前程等著你。”

林夫人沒有說謊。

本朝施行戶役制度,將戶籍分為若幹類別,主要分為軍戶、民戶、商戶、匠戶、竈戶等幾十類,算是父死子襲,嚴格禁止更換戶別。

進國子監要考《春秋》《左傳》,周秉別說破題制藝了,他連童生都沒有耐性去考,能通篇把整本書讀下來就不錯了。

林夫人的確是花了大力氣才把人硬加塞進去。

青年的眉眼不動,語氣舒緩淡漠,執拗得像院子裏的石頭。

“我連一本《中庸》都沒有讀完,有幾斤幾兩自個兒最清楚。皇上看在我是他奶兄弟的情份兒上網開一面,可是朝臣們和天下讀書人的嘴巴是堵不住的……

我頂著這麽一個刻意矯飾過的身份,混在那些本就眼高於頂的進士們當中,恐怕個個都要當我是只具攀附之能的蠢材。”

青年的眼裏完全沒有笑意,疏懶神情透著一股莫名的倦怠。

“……將來爬得越高,只怕摔得越重。假的就是假的,無論我怎樣努力,這個瑕疵要跟我一輩……”

畢竟血濃於水,林夫人敏感的察覺小兒子身上有什麽東西變了。

因為那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變化,這孩子忽然間就沒了那股驕矜得意的勁頭,原本的意氣風發也被這種變化打磨得不見蹤影。

這副模樣怎麽看都像是受了不小的打擊。

林夫人想了一會,自以為了然地開解,“……是不是和大理寺正卿曹大人家的兒子打架後怕了?那小子向來喜歡胡作非為,嘴巴上沒有把關的,就是說些不中聽的你也用不著在意。”

林夫人的語氣越發溫柔可親。

“你知道不足就好,這世上總有一山比一山高。總有比你更能耐的人,京城可不是江州府那一畝三分地兒。”

林夫人也知道這個年歲的青年人只能順毛摸,情緒反覆不定。所以在這個當口上,反而一個字的重話都不敢多說。

“我狠狠罵你幾句也只是給你一個教訓,讓你日後不要這麽沖動。其實我已經派人送了份重禮過去,正所謂不打不相識。

年輕人之間為個漂亮女人爭風吃醋是常有的,都不是大事兒。日後不要弄到臺面上就好,畢竟你們都是下月要上場科考的人,那些言官的嘴巴毒著呢!”

鏨了藤草紋的銀碟小巧精致,指尖大的花瓣層層疊疊。

周秉用銀叉子在銀碟上劃來劃去,很快就把幾塊制作精巧的山藥糕戳得稀巴爛。

他不知道該怎麽說自己的所見所聞,因為實在太過駭異。

只得懶散地靠在椅子上,甚至用一根手指斜斜拄著依舊有些生疼的前額頂,“我過來就是給你說一聲,下個月的會試我不去了,我要去參加兵部的武舉考……”

初聽著象吃不著糖的孩子在鬧別扭,語氣卻堅定不可置疑。

……所以這只是一個告知,而不是商量。

林夫人袖子底下的手死死掐住掌心,費了十二分的力氣才勉強壓住心上的怒火。然而一想起這些日子自己花費的精力,心火登時又竄起三尺高。

一切竟然只是徒勞。

桌上的釉上彩茶盞被一把掀翻在地上,茶水和著茶梗濺得到處都是。

“我在京城給人做牛做馬二十年,就是想給你求一條通天大道,你就準備這麽來報答我不成?你爹和你大哥已經賠上兩條命了,用不著你再到軍中去賣命。”

丈夫和長子早早亡故,是向來要強的林夫人心頭難以磨滅的疤,稍稍一揭就是一層淋淋的血。

婦人因為惱恨全然忘了往日的端莊氣度,聲音像村婦一般又尖又利。

周秉打從生下來就和這個親娘相處的時日不多,但知道她尤其恨別人忤逆自己的意思。去年秋天的時候,自己不顧勸阻執意娶了譚五月,已經在母子情分上重重劃上了一道裂縫。

這世上因果循環,誰是誰的因誰是誰的果,沒有誰說得清楚。

周秉從小不愛讀書肚子裏的學問有限,他只明白一個道理。

——撞了南山還不回頭的,那是天上神仙不是地下凡人。既然決定重走另外一條路,那麽這一屆的會試一定不能參加。

沒有真實底蘊的功名,遲早會讓人詬病。

所以無論林夫人願不願意,最終結果都不會改變。

那道羅列了十七宗死罪的奏折上,最要緊的頭一宗就是“以不學無術之身,竊居國之高位”。

他除非是瘋了魔怔了,嫌那頓身亡後的九節鞭笞和淩遲太輕巧了,才會再一次授人以柄。

母子倆誰也不能說服誰,到最後的結果就是不歡而散。

回了西院,南平不住悄悄的回頭打量。

周秉用銅盆裏的水洗了臉,草草拿帕子抹幹。連頭也不回地罵了一聲,“你有什麽要問的就趕緊問,鬼鬼祟祟的成什麽樣子?”

南平接過巾帕掛在五角支架上,嘿嘿一笑。

“二爺好久沒到郊外活動身手了,沒想到騎射功夫還是沒有落下,一跑起來那身影真俊。路上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兒看你眼睛都看直了,我跟在後頭光顧著瞧熱鬧。”

周秉仰頭靠在四出頭官帽椅上,笑容幹凈明亮,神情無比愜意輕松。

“就是忽然覺得用不著裝腔作勢的做所謂的讀書人,也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兒。那些八股制藝我本來就半點不通,還要學著他們去破題做文章,還不如老老實實地舞刀弄槍。”

屋外的日頭斜進來,照得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一雙尾端微挑的狹長鳳眼尤其好看。

“其實就是皇上看在我爹和大哥勞苦功高為皇家送了命的份上,大度把這個進士及第的功名賜給了我。以前我糊塗……把假的當成真的了,可誰都知道假的終究還是假的,我仗著心氣高總沒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才會畏首畏尾地裝作文人,所以才會緊攀住皇帝,唯命是從半點不敢背離……

他語氣裏有落寞傷懷。

南平心有戚戚焉,“內閣六部那些老大人個個都是實打實的進士出身,走出去別人都要高看一等。咱家夫人的本意是想您當個四平八穩的官兒,千萬不要像老爺和大爺那樣,拿著刀提著命時時準備和人幹仗……”

周秉眉眼晦澀,仰靠在椅背上。

“你們錯了,文人使起壞心眼兒來比那些真刀實槍都厲害,玩陰的我根本不是對手。前些日子在外頭聚會時,他們講的那些詩文和詞賦我根本就聽不懂。當面笑著擡舉我,背後就嘲笑我是個只會靠婦人扶持的阿鬥……”

小廝們無事時坐在一處喜歡東家長西家短,南平也聽說過幾句難聽的雜言,於是嘆了一口氣不敢再深勸。

夫人和二爺都是主意相當正的人,這回只看誰先退一步了。

等人退下後,周秉靠在椅子上想心事。

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開始謀劃。

以前他做事完全是憑意氣喜惡,明明知道殺敵一千自毀三百,還是不計後果的胡鬧一氣。

到最後傷的反而是自己的至親。

煦暖的春日午後,獨自站在廡廊下的周秉臉色卻隱隱有些發青。捫心自問,落得那樣不堪的下場,其實也有他一半的責任。

仗著小聰明,盡幹糊塗事。

最最對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妻子。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譚五月時,那女子正站在高高的船頭上看力夫們下貨。

穿了一身藏藍色舊褂子年青女郎,頭發梳成樣式簡單的辮子,皮膚凈白細膩,臉龐紅潤如霞。雖然不是很體面正統,卻透著一股女人當中少見的爽利幹練。

那時譚家名下的大盛魁已經很不好了。

譚父生死不知,為了賠償失蹤船工家裏的損失,鋪裏的流水被抽得幹幹凈凈。那姑娘卻迎難而上,一點一點地重新打理父親留下的生意。

那樣的困境下和人說話時也不見一絲悲苦,反而眉角微微上場,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驕傲和漂亮。

這種漂亮是從骨子裏漫出來的,和深閨長大的嬌弱姑娘不一樣,越是打磨越是璀璨奪目。

周秉眼光毒,當時就有些心動了。

要不然祖母重提親事的時候,他也不會松口答應。

其實他老早就曉得自己有個長相一般的未婚妻,也知道自己的親娘林夫人百般瞧不上門第不般配的譚家。要是真的認下這門親,擺在面前的艱難象山一樣多。

可那時他太年輕了,覺得只要自己中意,一切都不是問題,他也有把握能將人好好護住。

結果譚五月在娘家的時候已經步步為艱,嫁到周家後不僅沒能得到安寧,反而被擺在風口浪尖擔驚受怕,比在娘家的時候還不如。

年幼的暄哥兒就是在這種情形下,陰差陽錯地被人在背後狠狠算計了一回,傷了頭……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周秉駭得連指尖都在發涼。

那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在權貴們可以碾壓一切的絕對力量前,就如同蚍蜉一樣弱小。

他想得簡單。

等什麽時候自己如同庭院裏的香樟子一樣根深蒂固,可以從容蔭庇眾人時,再把他們娘倆從江州老家接回來也不遲……

然而世事難料,他和譚五月兩個人到最後終究還是走上和離的下場。

西院的抄手游廊連著一處精致的荷花池,池子四周種了許多花樹。這個時節只有夾竹桃和薔薇,枝頭上零落的開著幾朵早生的花。

周秉慢慢挺直了脊背,心裏隱約有個念頭。

眼下的譚五月還沒有心灰意冷,還沒有對他徹底失望……

也許,一切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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