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7章

關燈
第247章

雷喧這一招比秋童想象中更好用。

向來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心眼子比蜂巢眼兒還多的溫肆, 看她主動之後,竟然默不作聲地鳴金收兵,調頭就走。

懷裏那捧鮮艷欲滴的玫瑰, 也隨即被扔進垃圾桶。

雷喧朝秋童眨眨眼,快步追上去, 攬著溫肆的肩膀, “小肆,不是來接你二姐的嗎?怎麽不打聲招呼就走啊?是不是看我們手裏沒帶禮物生氣了?放心,姐夫給你買了全世界最好的魚竿, 三把哦!”

溫肆驀地頓足,扭頭朝他看去。

他們兩人差不多高, 雷喧甚至稍微矮一公分。

他下意識對視回去, 卻發現溫肆的視線並未落在自己臉上, 而是在看自己的手。

不過,他的註意力倒是被這張二十一的臉吸引了——真白嫩啊,上鏡根本無需打粉。精致立體的五官, 完全沒被飽滿的膠原蛋白埋沒……

正觀察著,對方忽然擡起頭。

乍然對上一雙深海漩渦般的眼睛,他心裏咯噔一聲, 這哪是年輕人該有的眼神!

怎麽形容呢?

他曾接到過一部歷史劇, 要在其中扮演康熙皇帝的一生。結果封閉訓練了大半年, 秋童依然嫌他眼神不對。

他認真請教, 皇帝的眼神應該是怎樣的?

秋童形容得很抽象:看穿一切,蔑視一切。

雷喧想象不出來。此刻, 他竟然從情敵眼裏看到了!

他下意識拿開了那只自來熟的手。

“你是第幾個?”

溫肆此話一出, 雷喧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小子是怎麽做到的?看外表稚氣未脫,然而從眼神到語調, 從語調到氣場,都像是老戲骨在演皇帝。

看來家傳淵源真的不可小覷,有個當部長的爸爸和一個位極人臣的姐姐,就是會裝。

雷喧心裏活動豐富,面上卻雲淡風輕,微笑著問:“什麽第幾個?”

“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

雷喧哈哈一笑,心想,這不就是嫉妒嗎?任你有權有錢有閑有把柄,還會裝,又如何?你連肖想天鵝的資格都沒有!

“小肆啊,不管你認不認可,我都是你姐夫。這些年,你姐身邊只有我,眼裏也只有我。”他心裏發飄,嘴上就瓢了,罔顧事實,吹了個大牛:“你就沒看出來,餘清眉眼像我,脾氣也像我?”

由於秋童這個名字舉世皆知,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秋童回來之後改姓溫。

溫肆醒來不久就發現,她身邊有個十歲的男孩叫溫餘清。而這個孩子,叫她媽媽。

溫肆問過父母,孩子是不是秋童親生的,爸爸是誰?

常崢怕他對餘清亂說,就說孩子是秋童親生的,至於爸爸是誰,她也不知道。

溫老爹則被輕易套出了實話:孩子是領養的,親生父母好像和秋童的故人有點淵源。

溫肆已經調查過,秋童在三百年前埋了很多伏筆,直到今天,一些當年效忠於她的家族,依然忠心耿耿。

譬如雷生默的雷家,楊猛的楊家,顧四姑娘的顧家和宋家,靳馳的靳家等等,其中最親近的,當屬秋實印刷廠常家和順天府溫家。

她的養母常崢是常家的直系後裔,養父溫祁是《大清周報》虞主編和順天府尹溫喬的直系後裔。

這些家族在她的蔭蔽和指點下,躲過無數風暴,吃盡時代紅利,成了當今世界最有底蘊和實力的‘老錢’。

連眼前這個雷喧——雷家最沒出息的偏支後裔,都在她的提攜下成了當紅明。收養故人之子,對她來說,應該只是常規操作。

所以溫餘清的親生父母到底是誰,他並沒有往下細究。

聽雷喧這麽一說,溫肆眉頭一緊,“你想說餘清是你的?你生得出十歲的兒子嗎?”

“瞧你這話說的,雍正十九歲生長子,我正好比餘清大十九,如何生不出?”雷喧發揮出演技來,說的比針鼻兒還真。

溫肆仔細看了看他的眉眼,沒說話。

真有點像。

如果他真是餘清的父親,秋童會不會為了讓孩子和生父生活在一起,接受這個徒有其表的花瓶?

仿佛是看穿了他所想,雷喧乘勝追擊道:“這些年為了我的事業發展,不能承認和你二姐的戀情,也不能承認餘清,我心裏很慚愧。這回在倫敦,我們達成共識了,過幾天就公開,緊接著籌辦婚禮,到時候你來給我當伴郎怎麽樣?”

可是溫肆已經甩開他快步走遠了。

一下午,他都沒再露面。

常崢很擔心,一會兒去敲一次門。

溫老爹扶著老花鏡和秋童、常黎、雷喧打牌。

溫餘清帶著一條金毛、一條京巴,在泳池裏玩水。常黎的助理——一個老實巴交的理工男在旁盯著。

天快黑了,常崢終於找了個好借口請兩個閨女幫忙:“常黎,來廚房給我打個下手。小童,你去叫小肆出來吃飯好不好?”

雷喧自告奮勇道:“阿姨,我去!”

常崢瞪了他一眼。

常黎笑著和秋童開玩笑:“小童,你那個世界的常崢女士和我們這個世界的常老太太好像不是一個人。”

常崢搗了她一下,不滿道:“瞎說什麽,我就是小童的媽媽。只是比那個世界的媽媽晚一些遇到她而已!”

秋童在操作臺旁邊扒蒜,望著她們輕笑。

人肯定是不一樣的。

她們記憶裏沒有她,只是通過《圓明園日記》認識的她。

可從她回來,她們就把她當一家人,仿佛已經代入日記裏關於她們寥寥數語的描述,陪她度過了大半個人生。

這裏的姐姐,比秋黎更果決勇敢,不僅早和渣男分手,還冒著生命危險回到三百年前接她。

這裏的常老太太,比常崢女士更多愁善感,但也更接地氣,第一眼見她就哭著說:“我的小女兒受苦了。”

作為一家人相處這十幾年,那幸福溫馨的感覺,早已和記憶裏一樣。

雷喧在別墅裏找了半個多小時,最後在天臺上找到了正打電話的溫肆。

電話那頭不知道是誰,溫肆聽得非常投入,以至於雷喧叫了他一聲都沒聽見,專心致志地詢問道:“她知道溫餘清是果親王弘曕的後裔嗎?”

什麽?!溫餘清是弘曕的後裔?

雷喧腳步一頓,心頭頓時湧起滔天憤恨。

秋童肯定是知道的,不然為什麽給他取名‘餘清’!就他媽是滿清餘孽!

作為第四本日記的守護人,雷喧大概是這世上除了秋童自己,唯一看過日記的人。

他很清楚球童不願讓這本日記面世,是因為裏面全是苦和恨,可以說,完全顛覆了前三本所塑造的積極向上、充滿希望的人生。

那些文字是泥潭,也是地獄。

而弘曕就是一把穿心而過的箭。

他是雍正最小的兒子,出生於雍正十年,生母劉氏是圓明園一個普通宮女,懷孕的時候不滿十六歲。

那是秋童和四爺相識的第十八年,如膠似漆生活在圓明園的第十四年。

突如其來的背叛和對方未成年少女的身份,把毫無瑕疵的完美感情變成了卡在喉嚨裏吐不出來的狗屎,把家變成了糞池。

秋童是看著弘曕出生的。

那個孩子,毀了她所有的美好。

那幾個月的文字,都是淩遲她的刀。

而她現在,竟然收養他的後裔!!!

雷喧想立即轉身下樓,把餘清扔到水池裏溺死!

但溫肆的速度比他更快。

他像一陣風似的跑下去。

雷喧下意識把自己的想法代入對方,生怕真鬧出人命,趕緊跟上去。

卻見溫肆飛速回房間換了一件緊身背心和一條花褲衩子,趿拉著拖鞋下樓。

“小肆……”溫老爹想和他下兩把象棋,這小子不知什麽時候練就一身非凡棋藝,十分令人著迷。

“爸。”溫肆破天荒叫了他一句,但腳步沒停,直接掠過他。

盡管如此,溫老爹楞在原地半天,在雷喧不解的眼神中,擡起袖子擦眼。

蒼天啊,大地啊,溫肆喊爸了!!入土前可算讓他又等到了!!

“喲,小肆,什麽時候練出腹肌了呀!”常黎一回頭,驚喜地喊道:“媽,小肆恢覆得蠻快嘛!”

常崢欣喜地拉著溫肆,讓他坐在秋童身邊,拍了拍溫肆鼓起的肱二頭肌笑道:“是啊,從他二姐勸過他,他就振作起來了,這幾個月都不在家宅著了,天天泡健身房。”

秋童扭頭一看,不光露著的臂膀,背心下的胸肌、腹肌,都線條分明,一看就是下過功夫的。

雷喧整體形象原本和他不相上下,他這麽一露,一下被襯得暗淡了。

這小孩也在看她,不過眼神有點覆雜。

不像之前那麽明目張膽,明顯收著,對,情意更濃烈了,只是刻意收斂了。眼裏還帶著莫名其妙的愧疚和小心翼翼的討好。

然而這種扭曲的不倫情只會讓秋童感到惡心。

她面無表情地扭過頭,起身招呼正在客廳玩游戲的餘清:“上樓練會兒字吧。”

“再讓我玩會兒吧,媽媽。馬上就通關了。”餘清眼睛黏在電視上屁股不動。

雷喧高聲喝道:“玩玩玩,就知道玩!馬上就期末考試了,還不好好覆習,瞅瞅你寫的那把破字兒!光卷面分就得和別人差十個名次!”

整個客餐廳頓時一靜。

所有人都停頓下來。

溫餘清淡定地看他一眼,接著轉回電視上:“媽媽,老雷玩什麽角色扮演呢?”

秋童頭大。

怎麽所有男孩都這樣,小時候乖巧可愛,長大調皮作怪。

要不是覺得有愧於四爺,打死她她都不想再養別人的兒子!

可既然當了媽,就得負責到底。

“雷喧……”她剛想教訓‘小男朋友’,溫肆忽然走過去,一把拎起餘清。

“老雷你有病……”餘清炸毛了,罵罵咧咧一回頭,見是溫肆,立馬變得乖巧討好:“舅舅,你抓我幹什麽呀?有點疼。”

“上去練字。”

“我練,我練,我馬上去練。”餘清點頭如搗蒜,一邊說著一邊關了電視。

溫肆一放開,他撒丫子就跑,跑到樓上,把門一鎖,在門後大喊:“我才不練呢!狗屁舅舅,我媽媽最討厭你了!!”

“這個餘清……”溫老爹為自己的兒子鳴不平,在下面喊道:“別瞎說啊,你媽最疼你舅舅了,比疼你還疼。”

“略略略!才不是呢!”

一老一小隔著門吵起來。

常黎把白蘿蔔切進湯裏,深深嘆了口氣,“哎,咱家風水真不適合養男孩啊。”

“餘清說的對。”溫肆忽然傷感道,“二姐現在很討厭我。”

“瞎說!”常崢第一時間反駁,“你二姐專門從倫敦飛回來給你過生日,還給你買了……”

雷喧接過話頭,搶答道:“魚竿,三條。”

“是啊,三個不同品牌,多用心啊。”常崢欣慰地點點頭。

溫肆卻道:“那不是她買的,是癩蛤蟆買的。”

“癩蛤蟆?”常崢不明所以地重覆了一句,雷喧臉色有些尷尬,常黎撲哧一聲。

溫肆不理會她們,當著全家人的面兒,對秋童發出靈魂質問:“二姐,你討厭我嗎?”

常崢和溫老爹笑瞇瞇地看著秋童。

雷喧默默切了一聲。

等了一會兒,秋童沒說話,溫肆又道:“二姐,過完生日我可能就得去外地讀大學了,一年可能就只能見你一回了。”

常黎雙手扶著操作臺插了一句:“去哪兒上,定了嗎?”

溫老爹搖搖頭道:“他想去聖彼得堡。你快勸勸他,世界一流大學都在國內,跑那麽遠幹嘛呢?小童,你也幫爸勸勸。”

溫肆垂頭委屈道:“二姐討厭我,巴不得讓我離得越遠越好。”

趕緊把這個生日糊弄過去,讓他滾去俄羅斯吧!

秋童這樣想著,微微一搖頭,違心道:“不討厭。”

溫肆立即擡起頭,笑得燦若星河:“那,趁著飯還沒做好,你能陪我去外面釣會兒魚嗎?”

“我陪你去吧。”雷喧自告奮勇道。

溫肆拉下臉來:“魚不喜歡癩蛤蟆。你要麽在這兒老實待著,要麽滾回江西老家。”

“小肆!”

“小肆!”

他爹媽一起出言教訓。

他卻飛速找出兩桿魚竿,舔著臉朝秋童笑:“二姐,走吧?”

秋童看了他一眼,心裏盤算著,既然他步步相逼,那就把話挑明算了。

要是他死不悔改,就直接派人把他送到聖彼得堡。

一旦出去了,可就別想回來了。

她接過魚竿,沒說什麽,率先走出門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