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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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這幾年, ‘照清女士’一直活躍在《大清周報》和《江南商報》的版面上,早已是享譽南北的知名女作家,但曉玲本人卻藏在圓明園深居簡出, 幾乎不見人。

為了蟄居,也為了應付年家人, 她對外的說辭要麽是懷孕, 要麽是小產。

在外人印象中,她是名副其實的圓明園寵妃,既有身份又有寵愛, 一直在懷孕,每年都小產。自然而然地, 身體一年差似一年。

年家每次來人探望, 她都裝得惟妙惟肖, 淚水漣漣地捶床:“我有罪啊,我對不起王爺的厚愛啊,這輩子不給王爺生個兒子, 我死不瞑目啊。”

……

我現在是徹底相信她會騙人了。比殷素素的兒媳婦趙敏還會!

其實她現在比沒流產之前還健壯!

從我出使俄羅斯回來就一直幫她調理身體,而且她在圓明園沒什麽煩心事,既不用宮鬥, 也不用伺候婆婆, 更不用看男人臉色。

每天看看書, 寫寫文章, 學學英語,和我的小圈子牌友打打牌, 偶爾還能看四爺被我氣得暴走, 心情舒暢,吃嘛嘛香。

除了偶爾接到埃文的信會傷懷幾天, 平時連我都羨慕她。

有一段時間,我被她這種輕松閑適的狀態麻痹了,忍不住想,如果她願意一輩子過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但在她寫的故事裏,每一個主角都在向往自由,每一個主角都為追求更高的理想而赴死。

而大洋彼岸的埃文一直保持單身等著她。

所以我還是得履行承諾,幫她死遁。

在德妃葬儀上,她做了充分的準備,不僅把自己化成病秧子,還跪暈好幾回。

內命婦都看在眼裏,相互唏噓:好命的年妃怕是活不長了。

於是好多人去勸皇後:眼瞅著年妃一腳邁進閻王殿了,快別讓她在這兒跪了,要跪出個好歹,怎麽跟皇上交代?

皇後哪兒能當這個壞人,三番五次派人去請示皇上:能不能讓年妃免跪?

皇上知道曉玲打得什麽算盤,根本不想配合她做戲,每次的回覆都是:免。

可曉玲非得‘掙紮’著爬起來盡孝,堅持要履行兒媳婦的職責,終於在葬禮結束後成功‘吐血’。

從此就纏綿病榻,再沒能下床。

這次年羹堯來覲見,皇上特許他見一見年貴妃。

我擔心年羹堯覺察出異狀,或對曉玲發難,特意從旁壓陣。

不過我並沒有一開始就進去,而是等他們說了一會兒話才去。

為見外臣,曉玲穿上了貴妃冠服,衣服故意做得寬大,配上‘命不久矣’妝,只把她襯得枯瘦如柴,好像隨時會咽氣一樣。

我進去的時候,她已經滿臉淚痕,顫顫巍巍站起來給我行禮,卻因為‘體力不支’倒在我懷裏。

年羹堯本來面色陰沈安坐不動,見曉玲給我行禮,好似才想起我的另一身份,不情不願地站起來。

他穿著四爪團龍服,戴著紅寶石頂戴雙眼花翎官帽,氣勢上比多年前更有壓迫感,不過態度稍有所轉變。

“秋大人。”他抱了抱拳,脫下帽子抱在懷裏,斜睨著我:“貴妃讓你費心了。”

如果這句話換個說法,換成‘你對貴妃費心了’,就完全是另一個姿態了。

這樣說,表明他還沒有狂到非把曉玲擡得比我高。

其實,皇上早已開始忌憚他了。

他總領西北三省,現在又親自攻下了西藏、青海,勢力範圍囊括大半個中國。

關鍵是他和四爺的關系從來稱不上‘甜蜜’,從一開始就是‘強扭的瓜’。

從他帶兵西征,四爺就派人密切監視。

康熙駕崩之前,西北的探子曾傳回密報,年羹堯和十四爺雖然一個在拉薩,一個在青海,但書信來往非常密切,在其中一封被截獲的信中,年羹堯稱十四爺是唯一一個有‘乃父風範’的皇子。

康熙駕崩之後,年羹堯和十四在拉薩交接兵權時,還曾密談一夜。

身在北京的四爺憂心忡忡,夜不能寐。為了籠絡他,對他百般關心,說盡肉麻話,那卑微姿態,我看了都辛酸。

不知道究竟是皇上的誠意打動了年羹堯,還是十四不想霍霍他爹留下的大好江山,最終他們沒談攏。

但只要十四還在,年羹堯還守著西北大軍,這兩人還是有合作的可能。

十四是皇上的親弟弟,殺是不可能殺的,為了國家安定,只能剝奪年羹堯的軍權,將他調離西北。

為了全君臣情誼,給彼此留足體面,皇上希望他主動交出兵權回京任職,在元宵節國宴上,還讓十三爺以‘兵部尚書’之職暗示他。

但他以一句‘為皇上戰死沙場是奴才的榮耀’就將這個話題模糊過去。

更過分的是,十三爺打圓場說了一句:“每個男人都曾有過英雄夢,看年大將軍如此威風,臣弟也想在疆場上為皇上效力。”

年羹堯卻哂笑道:“要是十三爺在奴才帳下,奴才不敢讓十三爺上馬,萬一顛壞了,皇上找奴才賠,奴才怎麽賠得起?”

我就坐在十三對面,眼瞅著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皇上拳頭緊握,剛要發作,八爺就笑盈盈開口道:“亮工啊亮工,枉你還是進士出身,這些年光顧著舞刀弄槍,把讀過的書都還給師傅了吧?孔明先生穩坐帳中,破曹降璋,打過無數勝仗,誰說將軍只能在馬上指揮千軍萬馬?”

這話給十三爺找回一點臉面,卻沒切中要點。

張廷玉不急不緩地補充道:“廉親王所言極是。能領兵者謂之將也,能將將者謂之帥也,怡親王是帥才,年大將軍是將才,若怡親王上戰場,只要定好戰略,讓年大將軍奉令沖鋒陷陣,必定戰無不克。”

年羹堯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連忙道:“那是自然,十三爺指東,奴才絕不敢往西。”

皇上這才冷哼一聲,“怡親王治大國若烹小鮮,朕可是一天也離不開他。再說,都往好處想想,往後最好太平一萬年,將士都回家種田。”

天妒英才多病痛的十三爺,是我們大清領導班子裏名副其實的團寵。大家一起哄著他,把年羹堯說的灰頭土臉。

年羹堯表面恭順,內心不忿。

第二天,禦案上出現一封寫著年字的密報。上面寫著,元宵節當晚年羹堯回去連禦數女,其中一個不堪折磨爆體而亡。

巧的是,那姑娘小名就叫十三妹。

看完我都想拔刀,真是殘暴變態!我們常務副皇帝宵衣旰食,任勞任怨,憑什麽受這屈辱!

可是功臣不能隨便收拾,尤其是年羹堯這樣極具影響力的將軍。

四爺只說了一句話:“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

這麽一說,我便想起皇後身邊那個囂張的宋嬤嬤來。

那次捧殺卓有成效,後來在德妃的葬禮上,因為某個禮行的不標準,她又教訓我,被周圍人聽到,傳到了皇上耳朵裏,直接拖出去杖斃了。

此刻,這個核武器般的威脅,在我眼裏已經是一堆廢鐵。

我扶著曉玲重新坐好,客氣地揚了揚手:“年大將軍請坐。”

和他們比,我的著裝隨意得多。只穿了一件朱紅色的薄棉袍,要是仔細看,上面還粘著兩根狗毛。

就為給他提個醒,這是皇帝行宮,也是我家。我是主,他是客。

“曉玲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在巡視路上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這麽多年,並不是我照顧她,而是我們相互照顧。可惜,上天給的不是她想要的,帶走的又都是她最珍視的。”

曉玲抱著我的腰抽泣,我撫摸她的後背,朝年羹堯嘆了口氣:“孩子是她的命。”

我說的是那個真正的孩子,她和埃文的女兒,安妮。

要不是年羹堯將埃文從福建捉來,就沒有這段孽緣,更沒有胎死腹中的安妮。當年曉玲確實為這個孩子丟了大半條命。

年羹堯毀了她的前半生。不該在她‘垂死’之際,再有任何苛求。

可他還是一如既往,絕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眼神兇狠地盯著我,氣勢洶洶地逼問:“那些孩子到底是怎麽沒的?你是不是想學趙飛燕或者萬貞兒吧?”

“二哥!”曉玲猛擡頭,厲聲呵斥:“你再汙蔑她,我就和年家決裂,改姓秋!”

“你敢!”年羹堯怒極揚起巴掌。

曉玲不僅沒躲,還迎著巴掌把自己的臉送上去。

我連忙伸手護在她臉旁。

不過這一巴掌始終沒有落下。

曉玲眼淚滂沱,泣不成聲:“要是我當年就敢這樣反抗你,根本不會留在王府,這些悲劇都不會發生!”

年羹堯慢慢收回手,臉色依然很臭,語氣依然強硬:“生不了就不生!別為個孩子丟了自個兒性命!沒有孩子就不能好好活嗎?你和秋童好,你看她,她也沒孩子,不活得好好的?你有年家撐腰,沒孩子也沒人敢欺負你!”

說完又陰毒地看了我一眼,咬牙道:“要是有人害你,你只管告訴二哥,咱們年家人,只有死得轟轟烈烈,絕不會做慫包吃啞巴虧!”

曉玲把頭埋到我懷裏嗚嗚痛哭。

“小妹,皇上真的疼你嗎?要是你在這裏過得不痛快,二哥帶你回家好不好?”年羹堯聽得心軟了,眼裏似乎也又淚光,但他很快轉過頭避開我的目光。

許久之後,曉玲擡起頭來重新看向他,又驚又恐又難過:“二哥,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把皇上置於何地?”

是啊,你也太囂張了。皇上的媳婦,豈是你想帶回家就帶回家的?

年羹堯微微一凜,解釋道:“二哥解甲歸田,帶你回家養病,皇上會體諒的。”

曉玲搖搖頭,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我走不成了。”

這句話說得我心頭一顫,險些被她的精湛演技騙出淚來。

年羹堯更不必說,悲傷肉眼可見。

“可是二哥,你別忘了我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你想要的,都得到了。憑著皇上給年家的盛寵,好好經營,咱們年家才能像佟家那樣長盛不衰。若不好好珍惜,盛衰只在一念間,我這輩子也白白浪費了。”

年羹堯警惕道:“是誰教你說這些話的?”

“沒有人教我,我長了眼睛和耳朵。二哥,你見了我為什麽不下跪?你忘了舉頭高懸的是皇權啊!”

規矩是這樣的,就算她爹年遐齡來了,也得給她下跪。不跪,就是藐視皇權。待他日清算,單這一筆,足以讓他淪為階下囚。

“秋童,年家生我養我,我不能眼睜睜看它覆滅,若有一日,我二哥真要做糊塗事,請你看在咱們這麽多年的情誼,替我好好規勸他,實在規勸不了,再求皇上開恩留他一命,什麽都可以收回,只留他一條性命就好,行嗎?”

我正在觀察年羹堯的反應,曉玲忽然抓著我的手跪下,涕淚橫流,情真意切。

哎。人真的很難和原生家庭切割。哪怕他們曾傷得你體無完膚。

我俯身將她拉起來,誠懇道:“我答應你。只要你提的要求,我都答應你。不過你不必擔心,你二哥是個聰明人,他知道皇上不擅長打仗,舍不得他的才華,別人可未必。他也知道,西北幾省原本就地廣人稀,打仗打得亟待休養生息,根本無力和富庶興旺的中原抗衡。只是皇上待他太好,他習慣將你們當親人,而非皇上、貴妃,才一時失禮。我聽說他在戰場上受了很多傷,你不如勸勸他,多在京城留幾日,好好調養。”

曉玲淚眼婆娑地看著年羹堯:“二哥,你傷到哪裏,怎麽從不和我說?”

年羹堯沈默不語。

我忽然萌生了一個想法,抱著試試看的態度發出邀約:“不知道年大將軍對著書育人有沒有興趣,我打算開個軍校,為全國各駐地培養將領。若你願意,閑時教書,戰時領兵,把年氏兵法一代代傳下去,讓年家軍的威名震懾天下,可保年家常貴你常青。”

年羹堯冷哼一聲,不屑道:“我在草原上跑慣了,沒耐心當教書匠。”

我笑笑:“大將軍不急回我,我再等你一年。”

不出一年,你就會淪為階下囚。

到時如果你願意悔改,我就冒險為大清留一個戰神。

不過,我深知希望渺茫。

性格決定命運。

當過王的獅子,怎麽甘心被拴起來當狗呢?

悲傷至極時,曉玲咬破血包,以口吐鮮血暈過去的慘烈姿態終止了這場訣別。

年羹堯走得時候帶著悲傷、愧疚,還有忐忑和不安。

我對曉玲佩服五體投地!

情緒收放自如,演技登峰造極,節奏把控一絕,要是把她送上戰場,沒準她就是女孔明。

接下來,我可以放心把她送走了。

當晚,我秘密召見了額爾登,這癡情種毫不猶豫答應護送曉玲去英國,並誓死追隨,永不拋棄。

1724年8月24日雍正二年六月初六晴

經過半年籌備,中國第一家銀行——大清中央銀行正式掛牌成立。

晉銀票號的東家陳付氏——對了,從我告訴她,她的名字將永遠鐫刻在歷史上,她便發動全家人用時三個月,給自己取了個真正的名字——付永仁,擔任第一屆行長。

陳付氏在金融業浸淫多年,專業知識紮實、豐富,管理能力突出,最重要的是,大局意識非常強,主動將晉銀票號全部業務、資本金和人員上交朝廷,作為成立大清央行的基石,是行長的最佳人選。

央行目前的定位是管理全國金融機構,發行貨幣,吸收存款、發放貸款,以及制定存貸款利率的標準等。

從此以後,民間所有錢莊、票號及當鋪,必須取得央行頒發的營業執照才能繼續經營,如果要吸收公眾存款,則必須向央行繳納存款準備金。

比如,吸收一百兩銀子存款,就要至少要向央行上交十兩。這是為防止錢莊經營不善或卷款跑路,一旦發生,他們可以向央行申請救助,央行也可以把這些金融機構繳納的保證金直接兌付給儲戶,維持政府公信力和銀行的信譽。

就因為要交存款準備金和發放貸款這兩條,怡親王反對了很長時間。

他認為,這是在與民爭利,會激發民變。

值得一提的是,最後說服他的人不是我,是弘歷。

這件事我全程帶著弘歷,每一個環節他都出力了。

這小子確實能力出眾,才十四歲,腦子轉的快,行動力強,情商又高,當助手用別提多順手。

掛牌當天我沒去,也是弘歷代表我出席的。

我悄悄出京,將曉玲送到了天津碼頭。

七天前年貴妃病重不治,撒手人寰。今天原本是她下葬的日子,在皇上的默許下,我們用一個假人將她換了出來。

除了額爾登,我還讓她帶上了一直伺候她的嬤嬤,給她金銀若幹,以及一把還沒正式流通的大清寶鈔。

“這不就是紙嗎?”她哭笑不得,“真的能換金銀?”

我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相信我,不出三年,你就能用這些紙在倫敦最大的銀行換到黃金。”

“好,換完之後,我立馬寫信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你!”

東印度公司的商船即將起錨,我最後一次抱住她,哽咽道:“期待你的好消息。我永遠是你的後盾。”

曉玲長吸一口氣,擡起腳尖在我耳邊細語:“我有預感,咱們會在他鄉重逢。屆時,我是你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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