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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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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整個院子霎時安靜下來。

四爺看了我一眼, 我對他微微一點頭,他便昂首闊步朝屋內走去。

九爺飛奔起來往前跟,大喊道:“皇阿瑪, 有什麽話四哥聽得,我們聽不得?我們不也是您的兒子嗎?從您去了南苑兒子就沒見過您, 您是病了, 還是被奸人害了?”

十爺頓時反應過來,哭喊道:“皇阿瑪,今天老十就算豁出命也要鋤奸護駕!”

誠親王和恒親王將他一拉, 訓教道:“別發瘋了,皇阿瑪好著呢, 還不到你哭的時候!”

十六和十三從前面攔住九爺。

和十三如臨大敵的模樣不同, 十六爺誠懇到近乎哀求:“九哥, 別鬧了。事到如今,鬧也沒用,認命吧。”

九爺面色漲紅, 脖頸上青筋暴起,嘶喊道:“不,你們還看不明白嗎?皇阿瑪病後只召見了老四和隆科多, 分明是這兩個人聯手控制他老人家想謀權篡位!我要看看皇阿瑪!”

李九一焦急地下了臺階, 連連擺手:“諸位阿哥別急, 皇上和雍親王交代些話, 說完就會召見你們。”

此話一出,八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 猛然叫道:“皇阿瑪, 老十四馬上就凱旋而歸了,他出征前, 您親口承諾要把大位傳給他,您可不能……”

“八爺!”我將他打斷,微笑道:“皇上能聽到您的譫語。請不要用自己的錯覺指責他。他原諒過您多次,也請您真正體諒自己的父親一次吧。”

他臉色一白,下意識擡眼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終於沒再說下去。

艷陽高照,風也不涼。

坐在廊下等待的時候,我有點打盹兒,恍惚間覺得,這是極其尋常的一天。

“宣諸阿哥覲見。”

過了將近一個時辰,李九一才再次宣召。

隆科多下令禦前侍衛放行,九爺沖在最前面,八爺反倒落在了最後面。

馬齊和張廷玉次第跟上去,我也悄然尾隨。

二十幾個阿哥將這間不大的寢宮跪得滿滿當當,我們三個只能站在門口。

半垂的帷幔遮住了康熙的身體,我只能從那只被二十四阿哥抱住的手判斷,他是坐著的。

“皇阿瑪,您怎麽了?您起來陪胤祕玩好不好?”二十四阿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康熙擡手摸了摸他的臉,似乎叫了誰一聲,不過就連跪在最前面的九爺都沒聽清。

“都噤聲!聽皇阿瑪說話!”他立即直起身子回首厲喝一聲。

整個房間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二十四極力壓抑的抽氣聲。

便是如此,九爺仍嫌他吵,一把將他扯開往後一扔,自己擠過去,急切地問:“皇阿瑪,您說什麽?”

康熙聲音微弱卻不失威嚴:“胤祕的臉,誰打的?”

九爺肩膀一縮,一時語塞。

二十三阿哥趁機喊道:“皇阿瑪,是十哥打的,他也打我了!”

十爺一把捂住他的嘴,蠻橫地嚷嚷道:“皇阿瑪,都這時候了,您還操這閑心做什麽?幾個巴掌又打不壞他。當務之急,您得趕緊下詔把十四弟叫回來,要不天下就亂了!”

康熙氣得手直哆嗦。

誠親王喝道:“胤俄,休得無禮!氣壞了皇阿瑪,這永世罵名你擔當的起嗎?”

十三爺則道:“十哥,你這是要逼宮啊?要是皇阿瑪不答應,是不是也得挨你巴掌?”

這話猶如啐了毒的利刃,犀利又歹毒。

要不是親耳聽到,我絕對想不到,會是純孝柔善的十三爺說出的。

可見只要名分未定,誰都不敢放松,臨近終點,所有人都繃到了極限。

“老十三!”跪在床尾的四爺頭都沒回,低喝道:“兩個幼弟驚慌失措,你別火上澆油了。老十只是情急說錯了話,咱們兄弟中絕沒有那不忠不孝的人!”

十三爺怔了幾秒,隨後才幽幽道:“四哥菩薩心腸,從來眼裏只有好人。”

九爺冷笑道:“到這時還做戲,真是天下第一偽君子!”

“都閉嘴!”冷不丁一聲呵斥,康熙猛地坐直了。

馬齊和張廷玉本能地往前邁了半步,手也跟著擡起來,似乎想去扶。

不過還是近在咫尺的四爺反應更快。

面色蠟黃的康熙把手搭在他小臂上,眼含熱淚掃視眾人,顫聲道:“自二阿哥身染狂疾被廢,儲君之位便引來無數紛爭。朕亦飽受憂煩,唯恐選錯庸才,有負祖宗所托,亦擔心新君殘暴不仁,不能善待你們這些兄弟。朕年幼喪父,不知道怎樣做一個好父親,想這幾十年,難免有嚴苛、偏頗之處,然捫心自問,雖日理萬機,仍時時關註你們的成長教育,能成才者盡力扶持其成才,不能成才者只盼成人安享富貴。朕,不比尋常人家的父親失職,奈何落到臨終不能安心閉眼的地步?”

馬齊和張廷玉不住擦眼,感慨道:“皇上對阿哥們的關懷疼愛,臣等自愧不如。”

阿哥們伏泣一片。

四爺哭道:“是兒臣不孝,沒能為皇阿瑪多分憂解難,兒臣有罪啊!”

誠親王亦哭道:“父子相親的畫面如今還歷歷在目,皇阿瑪是世上最好的父親,這輩子能當您的兒子,是兒臣十世積來的福氣。兒臣身為兄長,沒能約束好弟弟們,請皇阿瑪責罰。”

八爺捅了捅九爺十爺的後背,他們不情不願地表態:“兒臣知錯了,請皇阿瑪保重身體,往後兒臣再不惹您煩憂。”

“便是你們想,恐怕也沒機會了。”康熙力一松,整個人往後仰去。

“皇阿瑪!”四爺趕緊拖住他的後背,將他再次扶正。

他急促地喘了幾下,忽然大聲道:“雍親王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宗祧、經綸帝業,朕晏架後,著其繼朕登基!”

說完,他兩眼一閉,軟綿綿倒在四爺身上。

時間好像被暫停了。

屋子裏所有的聲音全都消失了。

我腦子裏轟然一炸,空白無聲。

就這樣了?康熙時代就這樣結束了?雍正時代就這樣到來了?

太不真實了。

片刻之後,排山倒海般的哭聲乍然響起,慢慢將我拉回現實。

馬齊張廷玉,還有屋外的侍衛,全都跪倒,痛哭不已。

“剛才皇阿瑪說什麽?傳位給誰?”

哭聲中忽然出現一道極不和諧的聲音。

是九爺。

他已經站起來,狀若瘋癲地質問大家:“是八爺還是十四爺,我沒聽清,誰聽清了?”

十爺也豁然站起來:“我聽清了,是老十四胤禵。”

“胡說!是雍親王,雍親王,就是雍親王!”二十三大聲反駁。

十爺擡手就要打,被十三爺抓住了手腕。

馬齊道:“兩位皇子請節哀,名分已定,皇上親口說的,在場每個人,甚至連外面的侍衛都聽的清清楚楚,繼位者乃雍親王。”

八爺箕坐在地上,冷笑道:“可我們也看得清清楚楚,剛才皇阿瑪要躺下休息,被雍親王用利器抵住後背威脅,這才驟然發聲。”

“荒謬!”四爺將兩手往前一伸,質問道:“哪兒來的利器?”

“來人,搜搜老四把利器藏哪兒了!”九爺高聲叫道:“誰能搜出來,便是為大行皇帝報仇的第一功臣!”

關在宗人府那幾年,他一定恨極了四爺,也恨極了我。

作為寵妃的兒子,他這輩子可能只在我們身上吃過虧,所以不惜粉身碎骨也要爭。

可惜這時候不可能有人響應他。

他便親自往四爺身上撲。

張廷玉大喊:“保護皇上!”

門口兩個禦前侍衛迅速沖進來,十爺混不吝地往前一擋:“我看誰敢對皇子動手!”

十三爺在其身後喝道:“我敢!”

說罷又往他膝窩處踹了一腳,十爺狼狽地撲倒在地。

另一邊,禦前侍衛也已將九爺拿住,問四爺:“該如何處置,請皇上吩咐。”

“別急著巴結,他還是不是皇上呢!”八爺冷笑道:“四哥,你不會連個詔書都沒混上吧?這樣可沒法跟文武百官及後世交代。”

話音才落,隆科多捧著金匣踏進門來,“大行皇帝遺詔到。”

所有人再次跪倒。

“雍親王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輿制,持服二十七日,釋服布告中外,鹹使聞知。”

隆科多念完,將其遞給馬齊:“請馬中堂、張中堂查驗。”

馬齊、張廷玉看完紛紛點頭:“是大行皇帝筆跡,印璽為真。”

他二人將遺詔送至四爺手中,四爺捧在胸前淚如泉湧,痛哭道:“皇阿瑪不僅是世間最好的父親,更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帝王,他將此重擔交給我,我怎及他萬一……”

誠親王道:“請皇上節哀,保重龍體。”

接著轉身對眾人道:“大行皇帝授命於雍親王,名分已定,我等當行大禮!”

說罷帶頭跪下,其餘人紛紛跟著下跪。

八爺箕坐不動,九爺和十爺站著不動。

我的膝蓋剛要觸碰地面,忽然被人拖住雙臂。

“你就別跪了。”四爺紅著眼睛將我拉到一旁,“這幾日你憂懼疲憊,憔悴得不像話,現在大局已定,你可安心回去休息了。等我處理好這裏的事兒就回去陪你。”

我習慣性點頭,轉瞬間意識到不對:“這樣不行,你現在是皇上了,我不跪於禮不合,他們三個更……”

他搖頭打斷我:“我是皇上,我說了算。這點小事兒不難處理,你信不信我?”

從前他是雍親王的時候,承諾我的事兒就沒有辦不到的。現在成了皇上,還有什麽能難倒他的?

在暢春園這三天,我不再為繼位而憂心,反而因為回顧與康熙打交道的經歷,充分認識到了帝王的無情和無奈,深深擔心四爺變成雍正後會不會和從前判若兩人。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沒想過我們會走這麽遠。

到了今天,我們已把對方當成相伴一生的伴侶,再說退回純粹的君臣關系是不切實際的。

只是,權力和責任會不會扭曲原本和諧甜蜜的感情呢?

我迎來了期盼已久的廣闊舞臺,卻害怕失去真摯親密的愛人。

不過,在阿其那三人組還在挑戰他權威的局勢下,他能做出這樣的舉動,讓我得到了極大的安慰。

他還是那個把我置於自己之前,寧為我得罪天下人的‘戀愛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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