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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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內務府采辦了一批舶來的西洋瓷器, 朕覺得不比景德鎮官窯燒制的差,你看看如何。”

我已經註意到今天的餐具換了,從他鐘愛的素色釉瓷, 換成了巴洛克風格的琺瑯瓷。

放眼望去,一桌繽紛熱鬧的碗盤, 把吃飯從填飽肚子變成了一件審美趣事。

其實從年初開始, 皇上的胃口就不太好,他掉了好幾顆牙,沒法再大口吃肉, 只能吃些細碎軟爛的食物,但他不喜歡這些東西的口感, 吃的越來越少。

以前吃飯用長桌, 上面擺著幾十道精致菜肴, 現在只用一張小圓桌,桌上十幾道菜,其中還有兩三道是為我炮制的(侍膳太監會記住每一個近臣的口味, 若有下次賜宴,就會提醒禦膳房提前準備,讓皇上對臣子的關懷體現到細微處)。

為了哄他多吃點飯, 內務府官員真是絞盡腦汁。

我面前有一個空的金邊八角盤, 四個斜對角上畫著精美繁覆的西番蓮花紋, 四個正對角上各有一副小畫, 分別描繪一群貴族男女不同的娛樂方式:游湖,騎馬, 下棋, 打球,而中間八角形的大圖則描繪了一個熱鬧非凡的宮廷舞會。

小小一個盤子, 栩栩如生地展現出法國皇室豐富多彩的宮廷生活,難得的是,上面每個人物每件衣服都清晰完整,可謂精妙絕倫,觀賞性極強。

我不懂瓷器,皇上想聽的肯定也不是專業術語,只能從觀賞價值和經濟價值兩個方面來解讀。

不過說到一半就被他擺擺手打斷,“朕不是在考你。只是想找個人一起欣賞這套瓷器。”

呃,這我是真沒猜到。

他摸起一個湯碗,打量著道:“這套瓷器今天第一次用,朕很喜歡。你看,上面的畫很寫實很輕松,看著就如親臨其境一般,比那些故作高深的西洋畫好多了。朕要是再年輕三十歲,不,二十歲,就像沙皇那樣,把國家交給大臣,去外面看一看。同樣是大國皇帝,彼得能做的,朕也能做到,是不是?”

我連連點頭,根據七分事實,拍三分馬屁,“彼得大帝去歐洲學習是因為俄羅斯和歐洲毗鄰,歐洲各國的崛起和發展對他們沖擊比較大,不進步就得被蠶食。大清沒有這樣的憂患,而且皇上治國有方、國富民強,歐洲學者反而在鉆研我們的儒學。如果您要出去,和他的心態肯定完全不一樣。”

他饒有興趣地問:“你說說,朕的心態是怎樣的?”

西方社會是在工業革命之後才全面超越東方的,在當前,除了英國剛剛確立的君主立憲制比較先進,其他方面並沒有明顯優勢。

於是我說:“皇上看到他們的工業和看到這套瓷器的反應可能差不多:唔,還可以,但也沒比大清強。某些制度倒是蠻新穎,卻不合符大清國情。算了,沒什麽可圈可點的,還是游山玩水吧。”

他笑了笑道:“朕沒你想的這麽狂妄。”

我本要解釋,他卻沒給我插嘴的機會,接著說道:“朕一生東巡三次,南巡六次,這天下如何,朕比誰都清楚。何況,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朕雖然沒去過西方諸國,卻讀過西方人的書,吃過他們的藥,看過他們的畫和戲劇。人啊,吃飽穿暖才會思考。當一個沒有多少文化底蘊的地方,在短短一兩百年裏突然湧現出大量思想家、科學家、藝術家,第一說明他們足夠富有,第二預示著整個社會需要一場巨大的變革。在中國,老百姓窮則思變,歷朝歷代都是這樣敗的。其實老百姓太富足也會思變。當固有階級成了牢籠,新的思想不甘被束縛,一定會想辦法掙破。朕,想去看看這場轟轟烈烈的變革。”

在康熙面前,我從來都找不到穿越者的優越感。相反,我經常覺得如果不是時間的厚待,我根本沒資格和這樣的偉人對話。

他是封建王朝的帝王,也是整個大清接受西方文化最全面的人,他不止思考當下,也思考未來。

今天的談話是感性的,但即便在這樣一個不切實際的設想中,他也沒放下責任。

他沒法改變統治者的立場,但他的眼光比當下任何人都有前瞻性。

如果有一個方向可以讓國家更強,百姓更富,而江山不會被傾覆,我想,他會義無反顧。

然而,一個偉大領航者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在迷霧中選擇正確的道路。

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人能為他指明方向,我也不行。

即便我告訴他,我來自三百年後,他也不會聽我擺布。別說他了,四爺都不會。我們只能相互影響,一點點摸索著改變。

開放海禁、允許辦報、辦學,都是積極的探索。其中蘊含著對抗西方世界的機遇,同時,他和我一樣清楚,這些舉措還埋藏著顛覆封建王朝的危機。

在這一點上,他和年輕時一樣有魄力。

我曾以為他消極怠政、貪圖安穩,這些事兒得等四爺上位才能做,沒想到,他老而不昏,大膽進取。

真不愧為千古一帝啊。

關於變革,我沒敢接話,生怕一不小心說多了,引起他的懷疑。

他倒也沒追問。就像真的在閑聊一樣,想到哪兒說哪兒。

針對瓷器上的畫,我們又聊了聊路易十四,關於他的形象、政見、舉措等等。

他說的多,我吃的多。

到最後,我實在塞不下了,他居然說:“吃這麽少怎麽行?能吃是福,多吃點,身體強壯,才有戰鬥力。你看那些大將軍,哪一個不得吃五六碗白飯?那些宵小豈敢近身?”

呃,我吃十碗也成不了大將軍啊。

看我為難的樣子,他笑著站起來,不肯讓人攙扶,雙手背在身後,慢慢往外踱,“好了,出去走走,消消食。”

我連忙跟上去。

為了安全,紫禁城裏的樹不多。暢春園則種了很多樹,處處蔭涼。

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太監宮女們正在各處掌燈。

我們從清溪書屋走到觀瀾謝,吹著徐徐涼風,賞園中美景。

皇上腰不好,久站不利,在亭子裏坐下來,看著五光十色的湖面,淡淡說道:“你今天話不多。”

這是嫌我不主動交代的意思。

“微臣想向皇上討個人情卻不敢開口,故而沈默。”

“哦?”他裝作很意外的樣子,把目光轉向我,“你還有不敢說的話?那可了不得。你說來讓朕聽聽,有多驚世駭俗。”

……怪會取笑人的。

我從天主教教規和普及老百姓基礎教育兩方面,解釋整飭傳教士隊伍的初衷,並如實交代了與高忠之間的恩怨過往,為高忠求情。

並沒有提及打擊鴉片走私,因為相關部門還沒制定應對之策,這也不是我的職責。越權行事,只會挨熊。

“高忠,朕對這個人有點印象,好像是康熙五十三年的武狀元。寒門出身,靠一身本身升任四品武官,很不容易啊。為了道義而劫獄,也算條漢子。可是他不應該叫高忠,應叫高義。自古忠義兩難全,他選擇了道義,卻背叛了君父。這種人,本不為法理所容,是胤禵用身家性命擔保,朕才法外開恩留他一條性命。現在來看,一個人的天性是不可能改變的。再給他一百次機會,他也只會作更多孽。”

“皇上……”我想為高忠申辯幾句。

他擺擺手,又把頭轉向湖面:“你是胸懷天下的能臣,朕都舍不得為難你,實在沒必要為這樣的小人物傷懷。”

他說了這樣的話,我不應該再反駁,否則,豈不是不知好歹?

可是,如果連救命之恩都能罔顧,我心底還能保住作為人最基本的情感嗎?

“怎麽,還想不開?”

從前皇上對我只有試探、規訓、指點,好像既信任又疏離,突然像長者一樣關懷我,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鼻子發酸。

擡手揉了揉鼻根,我才回道:“微臣不敢欺瞞皇上。這些日子,微臣深陷自責無法自拔。微臣總是忍不住想,從六年前就知道安東尼用鴉片傳教籠絡人心,為什麽一直拖到現在才強硬幹涉?一直知道高忠意志消沈、生活困難,為什麽沒有給予他更多實際的幫助?他們都對我有恩,我卻忽略了他們。我只顧前行,好像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失去自我了……”

他雙手撐在大腿上,輕輕一哂,“昂首闊步的人,怎能註意腳下崎嶇?若你總低頭,必然會影響前進的速度。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面面俱到。朕做了這麽多年皇帝,歌功頌德者雖多,謾罵憎恨者亦不少。早年朕斬鰲拜、削三藩,也曾在夜裏捫心自問,這些人都曾於朕、於大清有功,是否非殺不可?事成之後,朕也反思,是否給他們的恩典不夠,才讓他們有了不臣之心?倘若朕做的更好,是否能保住功臣,天下太平?朕不敢說完全沒有遺憾,但以朕當時的年紀,那是最好的選擇。你想想,過去你忽略了他們,是否虛度光陰?那些寶貴的時間和機會,你是否願意為這兩個平凡人白白浪費?”

我回想過去,每一件事好像都不能不做,只能默默搖頭。

皇上點點頭,“有舍才有得。你來大清這幾年的表現,朕看在眼裏,文武百官也看在眼裏。你懂分寸,知進退,不貪權,目光長遠,德行能力都不錯,朕把你當肱骨之臣放在身邊親自訓導,你可不要讓婦人之仁毀了自己,辜負了朕的期待。”

我腦中短暫空白了一下,胸中一片激蕩,趕緊跪下道:“微臣不敢。”

他終於能平視我了,眼裏的笑意卻蕩然無存。

“朕剛才說想去看看那場變革,可惜歲月無情,終究是癡人說夢罷了。料想,應該驚天動地,沒有哪個國家能夠幸免。整個大清朝,唯有你和朕為這場浩劫憂心,那麽朕只能將應對的責任交給你。朕相信你的忠君愛國之心,也相信你做事的魄力和能力。把外國傳教士交給你管,朕放心。你放手去整頓,不用怕得罪人,朕給你撐腰。等這件事辦妥,你再把《大清周報》辦起來。《江南商報》的人才,任你調用。”

“皇上!”

眼淚奪眶而出,心情激動地無以覆加,我跪伏在他腳下,泣不成聲:“微臣萬死不足以報答皇上的知遇之恩,愛護之情!往後餘生,昂首闊步,茍利國家生死以,不因禍福避趨之!”

原來我整頓傳教士隊伍、和高忠決裂,是割裂個人感情的表現,真正把國家利益放在了自己的得失之上,所以才贏得了高層官員的敬重,皇上的絕對信任,甚至來自敵對勢力首腦——八爺的推崇。

走出暢春園的時候,我懷裏抱著哈巴狗,只覺得夜空中那一輪明月格外得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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