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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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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1721年8月12日康熙六十年六月二十 晴

三伏天, 暑氣蒸騰,蟬鳴聒噪。

在大清醫專後面的四合院裏,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正緊張忙碌著。

“校長, 產婦撐不住了,孩子頭太大, 卡在產道裏出不來, 錢伯倫大夫說只能用產鉗!”

楊玉梅從3號產房裏跑出來,渾身早已濕透。

盡管她自己生過三個孩子,還跟著產科大夫接生過幾十個孩子, 面對這種情況還是會慌。

一是因為,我們這所婦產醫院剛開業半年, 條件比較艱苦, 人員和器械都在磨合中, 接生、護養、搶救流程也都在探索中。

二是因為,上個月底,剛剛發生過一起醫療事故。也是類似的情況, 產婦大出血,孩子頭還沒出來就沒氣兒了,為了挽救孩子, 大夫用產鉗將其強行取出, 卻不小心損傷了孩子的額頭, 導致顱骨凹陷。家屬不僅大鬧, 還把孩子扔在這兒不管了。

我看向身旁一臉著急的安德烈:“你是孩子的父親,要不要用產鉗你來做決定。”

早在三天前, 產婦一見紅就被他送到這裏。兩天前羊水破了, 到了晚上宮口卻遲遲不開,不得已, 大夫往下面塞了一粒催產藥,藥效導致宮縮加劇,產婦開始疼得死去活來,喊得撕心裂肺。

安德烈擔驚受怕,將我從家裏叫來陪他一起在產房外面幹熬。

期間我和錢伯倫已將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都跟他說過了,包括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使用產鉗,以及由此帶來的風險。

可是真到了這個時刻,這個人比熊壯、心比鐵硬的俄羅斯漢子,只能六神無主地向我求救:“你來決定吧,只要保證孩子活著!哦不,上帝,這是我第一個孩子,我真希望他能平安健康。”

於是我對玉梅點點頭:“用吧。”

玉梅一跺腳轉身回去。

安德烈剛用完我立馬翻臉,惡狠狠地指著我的鼻尖恐嚇道:“如果孩子有事,我會讓你和他一起下地獄!”

仿佛為了緩解焦慮,他喋喋不休地咒罵我:“你就是個惡魔不是嗎?你早知道這個孩子可以束縛我的靈魂,才不斷給我送女人!你生怕我回到俄羅斯就不再受你挾制,所以設計留下一個人質!這世上還有比你更歹毒的女人嗎?”

日頭又往西偏了一些,屋檐底下的陰影又短了一塊。

我朝裏挪了挪,熱得不屑和他辯駁——因為他說的基本屬實。

當初我只讓他在永安禪寺清修了小半年,接出來之後給他租了一棟大宅,精心安排了幾十場相親,終於找到一個不嫌棄他,他也看的上的姑娘,花費重金,為他們舉辦了隆重的婚禮。

婚禮過後,他在溫柔鄉裏沈浸了幾個月,沒再出去花天酒地,還垂下驕傲的頭顱,主動找雍親王獻媚。

那時候我早已想明白,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會輕易放棄自己的士兵,俄羅斯沒有把尼古拉教堂那些老兵放在談判清單上,因為這個任務交給了安德烈。

如果能將這些闊別祖國二十多年的老兵帶回俄羅斯,安德裏就有了東山再起的政治資本。

誠如四爺所言,安德烈想結交皇子,但他想結交的未必是十四。

在兩次對峙中,他通過作死摸清了四爺對他的態度,找到了真正的保護傘,於是一步步低頭,做好了臣服的姿態。

可是四爺不會輕易養一條狼。

安德烈不傻,為了換取資源,他自願生一條小狼,交到我們手中。

所以這個孩子絕不是意外,也不是順其自然,就是在計劃中孕育的。

唯一意外的,大概是安德烈到這時候才意識到,他真的很愛這個孩子。

我能理解他。

當我見到同鄉‘哈利波特’時,簡直把他當親人,我想和他分享我在這個世界擁有的一切,只求他與我一起分享我們共同的家鄉。

而安德烈的孩子,是他在異鄉真正的親人。他們不止血脈相連,更將相依為命。

理解歸理解,他罵起來沒完沒了,我也煩。

“沒人想把你的孩子當人質,你把他帶回去就是了!”我懟了他一句。

安德烈被噎住了。

他知道這不可能。且不說小孩子能否順利度過這漫長路途,帶回去之後誰幫他養?葉卡捷琳娜容得下嗎?她要的是能為她和皇位隨時獻身的忠犬,而不是有後顧之憂的慈父。

他臉紅脖子粗,眼神越發暴躁焦慮。

就在這時,一聲嘹亮的啼哭從3號產房傳出來。

安德烈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全沒了。

不一會兒玉梅抱著一個紅彤彤肉乎乎的寶寶走出來,眼裏閃著喜悅的淚光:“校長,她好漂亮呀。”

安德烈小心翼翼地伸長脖子。

玉梅下意識往後一閃,避開他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一錯身將孩子遞到我跟前來。

我哪敢接呀。

上一次沒有經驗,全憑好奇接過來一個,抱在懷裏才發現,新生兒根本不是骨肉做的,是豆腐,不,豆腐腦!感覺稍微碰一下就會碎的那種!嚇得我大氣而都不敢喘,哀求護士趕緊抱走。

安德烈趁機往前一湊,半曲脊背,平舉雙手,用激動到變了調兒的蹩腳中文索要:“我的!”

玉梅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媳婦兒也是你的,為你生孩子,丟了大半條命,現在還沒止血呢,你怎麽不先去看看她!”

安德烈想搶又不敢搶,鼻孔冒煙,默默在她身後揮舞拳頭。

“她又沒長刺,你怕什麽,抱抱呀!”玉梅硬將孩子送到我眼前,垂眸溫柔瞧著她:“瞧,多漂亮的小姑娘,我從沒見過一出生睫毛就這麽長的孩子呢!”

新生兒能有多好看?

身上糊著厚厚的胎脂,一只眼睜著一只眼閉著,鼻頭上有些鹽漬一般的白點點,可能因為產程太長,憋得嘴唇和手指頭都有些發紫。

不過,這小家夥很淡定,從出了產房就不再哭了,自己吐舌頭玩。那只閉著的眼睛就像在wink。

不知不覺竟看入了迷,情不自禁地感嘆:“真可愛。”

玉梅道:“是啊,懷孕的辛苦,生產的兇險,在見到孩子的一剎那,什麽都值了。這麽柔軟的一團,在娘懷裏慢慢長大,全身心依賴著娘,只要娘疼她,無論多麽蠢笨差勁,在她心裏都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說著說著她眼角濕潤了,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姐姐,你也生個孩子吧!再苦再累,有個盼頭,日子才是甜的。”

哎,短短幾年,當年的小丫頭都能教育我了。

我笑著搖搖頭,正要說什麽,錢伯倫大夫走出產房。

我連忙迎上去,問道:“產婦怎麽樣?血止住了嗎?”

這位頭發火紅,滿臉雀斑,帶著圓框眼鏡的愛爾蘭大夫帶著滿身血汙朝地上一坐,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有水嗎?”

他是倫敦最富盛名的助產士之一,其家族從兩百多年前就開始從事助產事業,據說,產鉗就是他的祖父發明出來的。

四年前,他受埃文麥克沃伊伯爵的囑托來到中國,原本是準備為年曉玲接生的。可由於沒有合法身份,一直滯留澳門。直到一年後,埃文的信流轉到我手裏,我抱著試試看的想法,派人去澳門接他,沒想到他居然還在。

他對中華文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尤其對水墨畫癡迷,於是欣然應邀來到北京。

到北京後,他在大清醫專交流學習了一年,不僅拜了書畫老師,還在針灸上投入了巨大的熱情。

可我的學生卻不肯把他的本事學到手。只因為在傳統觀念裏,接生是晦氣低賤的,是接生婆子幹的活兒。

我一時扭轉不了這種觀念,再加上絕大多數家庭不接受男人接生,於是萌生了辦女校的想法。

這幾年我的主要經歷都放在了教育上,擴增了大清醫專招生規模、為俄羅斯留學生和歐洲留學生籌辦了對外交流大學,在北京、濟南、江寧、杭州、西安、福州等全國主要城市開設多家教會普濟識字班,辦學經驗豐富。

可由於錢伯倫是男人,絕大多數人認為他邪惡下流,不能接受他為人師表,女校便沒開起來。

年初,佳舒格格為陳渺生育第三個孩子後沒幾天得了產褥熱去世,年僅二十二歲。

一直關在宗人府裏的九爺因此被放回家為他最疼愛的小女兒治喪。

我也去參加了葬禮。

那個在宜妃宮裏摸我的頭發、在居生家門口得意炫耀的小格格,似乎還未走遠,可無論她的親人、愛人如何呼喚,她都不會再有任何反應了。

她原本有七個姐妹,四個沒活過五歲,兩個死於生孩子,現在只剩兩個。

別的皇親國戚也差不多。四爺自己生了四個女兒,一個都沒活過十八歲。

更遑論民間。

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死於難產、產後護理不當,不知道有多少孩子死於嬰幼兒時期的不當撫育。

可當下,竟沒有一個學校,把這方面的先進學識總結、辯證、傳授!

我下定決心要彌補這片空白。

後來我采納了多方建議,先辦了這個婦產醫院,從慈善院幫扶的窮困家庭裏,招納了幾個伶俐的姑娘做護士和學徒,希望能依托大清醫專雄厚的醫療資源,降低難產死亡率,提高新生兒存活率,打開醫院口碑,再把專業學校辦起來。

目前醫院的頂梁柱有三個,一個是錢伯倫,另一個是從前雍王府專用的穩婆,再有就是女醫戒芳。

戒芳早已從大清醫專的旁聽生轉成了正式學生,這五年來統籌學習了中、西醫,擅長調理,精通藥理,天資斐然,目前主攻產後母嬰護理。

前兩人擅長接生。在實操上,他們都很強,但在理論方面,錢伯倫更勝一籌,而且錢伯倫還做過剖腹手術(不過術後產婦只存活了一個月就死於感染,孩子一直健康存活),所以遇到極其兇險,又不得不保孩子的情況,我更信賴他。

安德烈並不像尋常人那樣在乎他的性別。

“喝這個!”他遞給錢伯倫一個鐵盒子,單手托著他的小姑娘,誠懇道:“謝了,夥計!”

錢伯倫微微一搖頭,剛要接過來,我趕緊提醒道:“那是烈酒!”

“真不正經!”玉梅啐了安德烈一口,上前扶起錢伯倫,“走吧錢大夫,我扶您到前廳喝涼茶。”

安德烈不以為意,所有心思都被掌中那團小肉球吸引了。

“你該去看看孩子的母親。”我提醒他。

他戳著孩子的小手指,隨意道:“如果你是孩子的母親,我願意留在北京。”

……你當然願意了。

我現在可是皇上跟前的紅人,還是大富婆,誰傍上我舍得撒手啊?!

嘭!

身後裝滿水的木盆忽然被人踢倒,一個形色匆匆的巡捕營官差帶著一身血跡朝我奔來。

是季廣羽常派來送信的下屬。

他抹了把汗,朝我跟前噗通一跪,大喊道:“秋大人,季大人在安定門外執行公務時被歹人刺傷,我們想將他送到大清醫專救治,可門衛攔著不讓進,我們不敢硬闖,請您派人打個招呼,再找個好大夫來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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