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5章

關燈
第225章

1719年2月7日 康熙五十七年 臘月十九 晴

臨近年垂, 過年的氛圍越來越濃。

從過了臘八,每天都能聽到鞭炮聲,不知道是滿人不太熟悉漢人過年的習俗, 還是權貴家裏有錢圖開心,這鞭炮從早到晚放得毫無規律。

圓明園也張燈結彩, 到了晚上, 到處都掛著紅燈籠,看上去喜氣洋洋,熱鬧非凡。

其實很冷清。

不光園子裏的人素日謹小慎微, 時刻保持高度緊張,聽不到任何歡聲笑語, 而且一個訪客也沒有。

從我中毒到現在已經過去十七天了, 雖然每天都有新進展, 但至今沒有定論。

霍蓮山和顧鵬程依然在刑部大牢關押,浙江布政史蘇和昌、點石書局掌櫃四姑娘、江蘇按察使嚴興、印刷廠廠長常友以及其他股東等俱已陸續進京配合刑部審查。

《江南商報》的社長陳西、主編靳馳,以若幹副主編、記者, 也在此期間被宣詔入宮,由皇上面詢。

其中靳馳還被留宿了一夜。

隔了三天,這家夥才給我送信, 原來皇上在報紙上看他寫的連載入了迷, 留下他加更。

他爆肝一天一夜, 飯沒吃, 水沒喝,一口氣寫了三萬字, 一起身就不省人事了。擡回家睡了一天才恢覆神智。

至於皇上問了哪些問題, 他沒有在信中說。

陳西等一出宮就回江寧了,也沒給我傳達任何信息。

我猜, 應該是皇上下了禁令,不許任何人透露。

這是什麽信號呢?

他認可《江寧商報》,也默許這種新媒體可以在民間傳播,這是毋庸置疑的。否則,直接下令取締即可,沒必要以天子之尊接見這些無名之輩。

但他禁止我的下屬向我匯報,難道是想剝奪我對《商報》的所有權?

四爺也沒打聽到具體的談話內容,倒不是乾清宮的保密措施升級了,而是因為皇上身邊換了一批內監。

他的人和這些新面孔不熟,不敢貿然開口。

這次調整是普遍性的,很多太監宮女都不見了,包括德妃身邊那位被他打了的女官和宜妃身邊的劉侍監。

按說快過年了,正是最忙的時候,各崗位都需要老手,年紀大的嬪妃更離不開多年相處的老奴才,可不管是誰,不管原來有多大的臉面,說被換就被換。

其實促成這場變動的,正是四爺本人。

霍蓮山的供詞坐實了我的猜測:徐旺能精準掌握下毒時間,是因為宮裏有人偷聽到了我倆的談話。

可是宮裏的勢力自成體系,他查不出到底是誰,於是就想了一計,把當時出現在那裏的人全處理了。

“你可記得,在清茶門反賊的賊船上,廖大爺的夫人竟然脫口說出老十四拿爵位為你換封號的事兒?”

我想了片刻,點點頭道:“是啊,當時我就想反賊的耳目忒厲害,竟連宮裏發生的事兒都了如指掌。”

四爺道:“不錯。當年這件事並未引起皇上重視,因為老十四本身就愛張揚,恨不得讓天下人都知道他為你付出了什麽。此時重提,皇上把他叫過去一問才知厲害。有前明壬寅宮變這個前車之鑒,這些身邊人一旦有了嫌疑,肯定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我心裏一顫。

寧可錯殺,用無辜者的屍骨,堆成一個巨大的‘稻草人’,恐嚇那些貪婪大膽的‘鳥雀’。

殘忍嗎?

是的。

有效嗎?

我想,會的。

他完美地利用了帝王的猜忌心,足夠殺伐決斷。

作為旁觀者,我敬畏,想遠離。

作為跟在他後面一起拼殺的人,我慶幸,欣慰,想抱緊他大腿……

宮裏頭尚且風起雲湧,朝堂上更不用說。

嚴三思從刑部被調回督察院,對我這件案子再無審查、知情權。

天津知州莫凡因無故抓人,濫用酷刑致一男子死亡(明顯栽贓),被彈劾罷免。

其實這兩個人都不能算四爺的人,但四爺的反擊一點也不含糊。

緊跟著,戶部江南清吏司郎中‘意外’落水身亡。

江南清吏司掌核江蘇、安徽兩省的錢糧,及江寧、蘇州織造的奏銷,兼管各省動支“平糴”銀兩(動支經費每千兩扣十二兩五錢留存備用稱為平糴)及地丁踰限事,財權很大。

根據四爺的消息,這人常年改動賬面,讓浙江布政史拿本該上交國庫的稅銀放高息貸,這次操控印刷原材料市場,逼死霍家百年老店,用的也是公款。

杭州當地,一批具有簽發權的小官‘被意外’死亡,周邊一些殷實的富戶遭竊、遭劫。這些劫匪殘暴異常,不僅將財物洗劫一空,還不留一個活口。因為全家都死絕了,竟無人報案,官府也就不予調查。

而這些黑錢,很快就重新鑄成官銀,被放到了杭州官府的庫房裏。

這些,都被送到了禦案上。

在血雨腥風中,四爺幾乎每天早上都要去佛堂念經,如果有急事耽誤了,晚上無論多晚都要補上。

我越來越理解,為什麽人間需要宗教。

似乎所有無解的問題都可以交給神。

比如,為什麽‘我’努力打拼大半生,積累萬貫家財,一生行善積德,卻依然落得家破人亡?

為什麽‘我’飽讀聖賢書,帶著一腔報國志步入官場,小心謹慎、兢兢業業,卻還是成了政治鬥爭的炮灰?

‘我’想匡扶正義,替天行道,是否一定要舉起屠刀,先殺披著人皮的魔?魔,是不是也這樣想?‘我’的道和‘魔’的道,究竟誰才是正道?

其實神和佛,都是審視自我的鏡子。

他們不會給‘我’答案,給出答案的是鏡子裏的自己。

審視的過程必然是痛苦的。

可是想要對天下蒼生保持悲憫,就不能讓自己變得麻木,要習慣和痛苦共存。

怪不得康熙當了這麽多年皇帝還總哭。一個好皇帝,一生背負蒼生,一刻不得解脫,總有承受不住的時候。

四爺,也必將走上這條道路。

這才哪兒跟哪兒啊。

可我已經有點承受不住了,感覺空氣裏都是血腥味,一閉上眼就有無數冤魂在我跟前游蕩。

我迫切地盼望著這場爭鬥盡快結束,就像皇上祈雨的心情一樣。

苦苦壓抑中,我也去佛堂跪了幾回。

我試著從自己身上找答案,這些血雨腥風是我掀起的嗎?我有沒有能力阻止?為什麽我總在暴風眼中心?

¥%@#!

還沒開始正式審視自我,這些問題就讓我暴躁到罵娘。

我殫精竭慮,千辛萬苦,九死一生,對得起朝廷、百姓和皇帝,甚至後世!除了我自己,我不虧欠任何人!

可是釋迦摩尼佛從來不講理。

哪咤削骨剔肉還父母後自刎身亡,魂靈‘徑到西方極樂世界告佛’,要佛祖為他報剔骨之仇,但佛祖並沒有主持公道,也沒想辦法化解李天王與哪咤之間的父子怨仇。

他為哪咤重塑肉身,讓哪咤以佛為父,再送給李靖一座舍利子黃金寶塔,塔上層層有佛,哪咤敬佛為父,就不能動這座塔,只要李靖一直托塔,哪咤就無法報覆他。

也就是說,對於不可化解的矛盾,佛祖各給恩惠,挾制雙方,讓他們之間形成一個巧妙的平衡。

難道皇帝能比佛祖更高明嗎?

無非也是這樣的處理辦法。

認清這一點,就得放下委屈和不平,把自己當成規則的一部分,去適應游戲。

於是我重新跪到佛前審視自己,從出使俄羅斯開始覆盤。

當初我被動出使俄羅斯,是因為四爺被委以重任,代天子去盛京祭祖,而十四爺辦成了期貨交易所功成歸來,兩個人的競爭逐明朗化,有些人認為,我在京城會妨礙四爺的口碑,影響他的號召力。

我離開的這一年多,他的表現應該很受皇帝認可,還拿下了年羹堯。以至於,為了和他抗衡,原本鬧掰的八爺小團夥又重新合並。

四爺方面則越發謹慎,除了十三爺,幾乎不和其他兄弟來往,連自己的姻親都很少打交道,更別提朝臣。

在此進彼退、明爭暗鬥中,這個天平基本是平衡的。

直到我回來。

我立下大功,為朝廷解決了蒙古邊境憂患,明確了大片國土,不得不賞,明面上,皇上也給足了封賞和體面。

然而他真的想打破這種平衡嗎?真的想重用我嗎?這是不是一種捧殺?

他給我的籌碼太多了,我自己還握有《江南商報》這個重要發聲喉舌。且在北方擁有蒙古各部的好感,在南方有福建水師的崇拜。

我這樣一個立場鮮明的人,就算賭咒發誓不會用自身影響力為四爺謀勢,也沒人會信。

我自己是有問題的。有大問題。我沒認清形勢。

四爺深谙權謀,不可能不知道問題的根本所在,可他寧可自己退讓,也不肯開口勸我,甚至連一句暗示都不曾有過。

當我自己意識到的時候,一方面為自己的遲鈍感到毛骨悚然,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認,政治敏感性變差,一味貪功冒進,和四爺的包容、縱容脫不開關系。

不知道等他自己當權,是否還能這樣慣著我。

痛定思痛,我讓曉玲執筆,幫我寫了封奏折,以中毒後體弱不勝辛苦為由,請辭通政司副使,上交《江南商報》,只保留上書房行走和理藩院的差事。

折子通過我司一把手穆青遞交到了乾清宮。

當天晚上四爺回來和我吵了一架,嫌我不和他商量,還說我這麽一退,很多人就白死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人是誰,那些可憐的‘炮灰’連名字都沒留下。

可我知道,我要是不這麽做,會有更多人死去,且到最後我也未必保得住這些。

“當退且退,才能保全你我。”

這是他為我退讓的時候說過的話,現在我又送給他。

他不領情,氣呼呼地抱著自己的枕頭走了。

不過半夜就偷偷溜回來,躡手躡腳地爬上床。

第二天一早我們倆心照不宣,就當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到了下午,奏折發回來,皇上的批覆是,駁回請辭。

他說,身體柔弱可以慢慢調養,可以先不去通政司辦公,為我保留職務一年,不過考慮到江寧路遠,我的狀況不宜舟車勞頓,他可以安排江寧巡撫暫時代管《江南商報》。

隨即,宮中賞賜了兩大箱珍稀藥材,還有皇上親筆寫的‘福’字,福字上頭還蓋著‘康熙禦筆之寶’印璽。

皇帝賜福,也是非一般的榮耀,其他得到‘福’字的大臣,都會鄭重裱起來掛在家裏最顯眼的地方,有些大臣一到過年還會拿出來掛在大門口,讓上門拜年的和路過的都跟著沾沾福氣。

可是,對我來說,這個‘福’根本不能和《江南商報》相提並論。

我的心在滴血。

只能暗暗安慰自己,沒關系,我這是以退為進,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把報紙奪回來!而且要在康熙在任的時候!

接下來的兩天,我焦急地等待著康熙對蘇和昌等人的處理。

暮色將至時,八福送來了一個小小的好消息。

有訪客進了園子,而且一來就是九個——我的學生們!

興奮之餘,我下意識分析他們的到訪是否有深意。

盡管他們只是一群孩子,可他們中大多數都是王爺貝勒家的孩子,其中就有八爺、十爺、十四爺的兒子。

在此之前,四爺禁止任何人造訪圓明園,連送來的信都要經過驗毒處理,既是為了保護我免受二次傷害,亦是怕我早已痊愈的消息散布出去。

現在這些孩子能進來,說明局勢已經沒那麽緊張了,甚至有可能,四爺已經和他的兄弟們達成了和解。

這意味著,這次爭鬥有結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