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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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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1719年1月21日康熙五十七年臘月初二晴

還是俄羅斯的床軟。

回程時滿以為家裏的床最舒服, 回家睡了一晚,才知道那不過是‘思鄉濾鏡’。

在乾清宮外等候召見的時候,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怎麽改良我的床鋪。

要把枕頭、被子、褥子都改成鴨絨的, 得需要多少只鴨子?

以及延伸出來的問題:我是不是可以和全聚德搞個商業合作?我雇人免費幫他們拔毛,把鴨絨帶走, 供應給自己的羽絨被生產商, 應該有得賺。

正想著,太監來傳,皇上宣召。

我和圖裏琛連忙抖擻精神, 跟著他進入西暖閣。

暖閣裏地龍燒的旺,皇上和諸王大臣都穿得不多, 我們也在進門前把大衣交給了太監。

打眼一掃, 三爺, 四爺,五爺,八爺, 十四爺都在。

南書房幾位大臣和內閣學士,以及戶部、禮部、理藩院尚書也在。

六十五歲的康熙皇帝,臉上肉眼可見得又多了幾道溝壑, 不過精神尚好, 說話的聲音一如往常那般洪亮。

我將原版《彼得堡中俄友好合約》呈遞上去, 他微笑著給予充分肯定, 慰勞我們此行辛苦,卻沒提及封賞, 而是就合約中的條款提出了幾個問題, 事涉國體和相關事項的責任部門,讓我給這些大臣講一講。

對於大清明顯得益的條款, 他們自然沒有疑問,想讓我解釋的主要是三條。

第一,關於互市。此前中俄互市集中在尼布楚,新合約擴大了貿易範圍,增設恰克圖為第二貿易城,並每年發放二百個貿易入關憑證,允許俄羅斯商人按照指定路線,進入內陸主要貿易城市。

理藩院認為,這個條款開了先例,極大地增加了他們管理對外貿易和外國商隊的難度。

他們測算了一下,這樣一來,俄羅斯每年從大清賺的錢至少能翻三倍。無疑,是在給對方送軍火費。

戶部也不讚成,認為這樣將對本土貿易產生巨大沖擊,合約下發全國後,已經有好幾個省份的布政使上折陳述各個商會的反對聲。

要不是親耳聽到,我很難相信,這是一個國家最高權力部門的聲音。

居然會因為管理難度增加就不想幹?

居然會因為一些頭部商人的利益拒絕對外開放?

這些話怎麽好意思當著皇帝的面兒講出來的,就不怕他罵你們懶政,懷疑你們受賄?

在開口解釋之前,我看了眼四爺,心想,等你上位一定要好好整頓這幫屍位素餐的官員,拜托了。

他並沒有把私人恩怨帶到朝堂上來,好像能讀懂我的心聲似得,半闔著眼微微一點頭。

理藩院那些狗屁問題我根本沒搭理,只闡述了一些開放貿易的好處。

包括但不限於,拓展外國市場,增加本國出口;引進外國優質資源和技術,促進本國生產力改革;通過貿易粘性增加對方翻臉的成本等等。

之後又呈上一份我在路上寫的《開放經濟下的貿易保護政策》,應對進口商品的沖擊。

因為不長,皇上命我當堂宣讀。(本來要讓張廷玉念,被我的字跡勸退了)

聽完後,除了個別人,比如皇上,四爺,十四爺等,其他人看我的眼神就像見鬼。

連張廷玉都對我充滿了警惕。

我仿佛能聽到他們的心聲:這家夥是妖孽嗎?

其實這根本不是我原創。

像福建、廣東、江寧這些開放比較早的地方,在明朝時期就在關稅、進出口產品類別等方面設置了壁壘,只是各地執行的標準不一樣,而大清閉關鎖國多年,研究對外貿易的專家都被埋沒了,他們呈上來的折子都在通政司倉庫裏吃灰。

我只是總結前人經驗,結合後世的實踐結果,寫了一篇籠統的建議。

難道我發揮得有點過分?

悄悄看了眼四爺,他眉頭微蹙,抿嘴輕一搖頭。

好吧,那我收著點。

“走一步看十步想百步,步步為營。”康熙從龍椅上站起來,擺擺手揮退想要攙扶他的李九一,慢悠悠踱下臺階,在離我不到兩米的地方站定,笑瞇瞇看著我,“這間屋子裏站著的,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可是像你這般周全善謀者有幾個呢?”

他掃視一圈,大家都低下頭不言語。

“難道是因為你吃了外國的大米,所以比朕的臣子更聰明嗎?”他搖搖頭道:“在朕看來,絕不是這樣。你是聰明,但論智慧和閱歷,遠不及他們這些人。你的優勢僅在於心無雜念,一心為國。功名利祿全不在你眼裏,也沒什麽軟肋把柄叫人拿捏,敢想敢幹敢說!”

說到這裏,他仰頭一嘆:“朕不求其他臣子像你這般純粹,恐怕連朕的兒子都做不到。”

三爺立即帶頭跪下,其他人也緊跟著紛紛跪到,“兒臣/臣有愧。”

我剛要跟著跪下,皇上揚了揚手,“你站好。”

於是滿屋只有我和他站著。

上帝作證,我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想下跪。

別捧殺我呀,我還是想要功名利祿的!別以為誇我幾句就可以不給犒賞了!

可是老頭兒偏要借題發揮,給我拉仇恨,就這麽讓他們跪著訓了至少半小時話。

幾乎挨個點名兒,指出他們近來在差事上不盡心的地方,把政務上的烏煙瘴氣全都歸咎於他們不盡心。

最後冷哼道:“朕雖然老了,卻不糊塗。誰心裏有什麽小心思,朕一清二楚。那些只為自己打算的人,小心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話說的很重。

應該和他剛才說的那些小事沒有關系。可能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又發生了什麽大事。

王公大臣們齊聲表態,之後康熙回到龍椅上,讓他們繼續發問。

主管禮部的官員,對‘互派留學生’和‘允許東正教傳教士來華傳教’這兩個條款不滿意,認為我們用內陸甚至京城的安穩,換取大塊荒蕪土地,得不償失。

這次是圖裏琛解釋的。

他將我們在俄羅斯的境況詳述,總結道:“當時策妄阿拉布坦的人也在彼得堡,就住在我們隔壁,如果我們不做出一些讓步,他們立即就能達成同盟。各位大人或許認為,我們付出這些代價劃定了兩國邊界,無非是明確了部分土地的歸屬,而這些土地荒無人煙,只不過是蒙古人偶爾去放牧的大草場而已。且不論劃清邊界對穩定疆域的作用,這片土地本來就是中國的,蘇武牧羊就在貝加爾湖附近,霍去病也曾經在這塊土地上磨刀霍霍,咱們滿人入主中原,難道連中原的疆域都看不住嗎?皇上不只是咱們滿人的皇上,而是中國人的皇上。”

這番話說的振聾發聵,我簡直想給他鼓掌。

在場的漢人也紛紛動容,以袖遮面擦拭熱淚。

有些滿人沒有華夏的概念,所以對版圖並不執著。對於中華文化,他們覺得自己是來統治漢人的,沒有義務去了解和保護。

所以真正讓張廷玉他們動容的,是圖裏琛這樣的旗人對漢文化發自肺腑的維護。

真正的民族互榮,不是從上位者出於統治目喊的口號開始,而是從尊重彼此的文化開始。

不過康熙反應平淡。

我想,雖然他經常強調滿漢一體,也非常註重漢文化的學習,但都是為了管理漢人。

在他剛登基的時候,由於移風易俗造成的滿漢沖突還很激烈,為了坐穩皇位,他沒少打壓漢官,實施‘愚民’政策。大清是從宋朝開始文盲率最高的一個朝代。而他經常去盛京祭祖,也說明他自認為的根,還是在那裏。

倒是四爺和八爺頻頻點頭。

他們這一代,統治觀念顯然已經變了。

無論如何,一場匯報無法說服所有人。

肯定還有非議,不過無所謂,這些非議都會被歷史的車輪碾碎。

匯報完才提及封賞。

圖裏琛官升兩級,下放廣東,任知府,賞白銀三千兩。

“秋童,賞銀五千兩,金、玉如意各一對。暫去理藩院吧。”

皇上才說了一句,馬齊就提醒道:“皇上,秋童現任通政司五品,按說該因功拔擢,可是理藩院只有七品以下的職務,才能由漢人充任。”

“你說的對,那就讓她入旗吧。”

馬齊錯愕了一瞬,旋即又問:“請問皇上,入哪個旗?”

皇上看了看神色各異的諸王貝勒,思忖半晌道:“鑲白旗,就放在雍親王麾下佐領。”

啊?我心一緊,這不是要賜婚的前奏吧?

“皇阿瑪,兒臣以為不妥!”十四貝勒忽然站起來,躬身抱拳,雖然禮數到位,口氣卻很沖:“自咱大清入關以來就沒有這個先例!”

康熙好整以暇地問:“沒有這個先例,你鑲藍旗內的漢人從何而來?太宗皇帝建漢軍八旗,朕就不能給有功之臣開個入籍的先例?”

十四可能是下意識站起來阻止,根本沒想到理由,隨便扯了一句,一下子就被堵住了,但他不肯放棄,梗著脖子犟嘴:“鑲藍旗是有不少漢人,卻都是入關前就入旗的功勳之後。皇阿瑪要是為功臣開先例,那於成龍、李光地這幾位老先生是不是也有資格入籍?若不給這個體面,他們豈不寒心?”

皇上淡淡道:“既然是先例,就是讓後來人有據可依。只要漢官精忠報國、立下彪炳史冊的功績,就可以獲得入籍的殊榮。”

十四依然不服輸,倔強道:“那兒臣奏請皇阿瑪把她放在兒臣麾下。”

三爺的眼神在他和四爺身上轉來轉去,表情精彩紛呈。

四爺面無表情,不對,偷偷翻白眼。

其他官員憋著笑,挑眉撇嘴相互對視。

只有張廷玉眼觀鼻,鼻觀心,像尊泥塑似的。

“哦?”康熙眼裏也有幾分藏不住的笑意,抄起禦案上的筆筒把玩著,“你說說為什麽?”

十四大聲道:“兒臣麾下精兵強將多,軍師智囊少,秋童若能來,恰好彌補劣勢。”

皇上呵呵一笑,“朕從不把秋童當弱質女流,但也舍不得讓她上戰場。你想要軍師智囊,自己培養去,休要來搶現成的!”

十四像個任性的孩子,仰頭問道:“皇阿瑪疼她,為什麽不把她放在您麾下的正白旗?那樣豈不是更體面?”

“老十四!”四爺忽然低喝了一聲,“我們做臣子的,只有服從,無權質疑和幹涉皇上的決策!”

十四冷哼道:“盡忠直之道焉,則必矯上拂下。我有諫言直說,才是忠君之道。”

“好啊,今天朕就讓你這個忠臣明白一回。”

對於兩個兒子的爭執,康熙並未著惱,再次站起來,踱到十四身邊,背著手悠悠道:“人才是興國之本,把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讓她能發揮最大潛能,既是為君者的本分,也是對人才負責。秋童初入大清,就在雍親王手下辦差,巡視一趟進步飛快,她有多大的能耐,雍親王最清楚。出使俄羅斯之前,她也曾親口告訴朕,進退取舍全賴雍親王指點。你說,要是跟著你,你能教她什麽?”

“騎射,排兵布陣!”十四還是嘴硬。

康熙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胤禵,你再好好想想,如果你站在朕這個立場,真的會讓她去學這些嗎?”

十四沈默了半晌。

八爺趁康熙不註意對他搖了搖頭。

十四終於低頭,悶聲道:“兒臣知錯。但是,秋童才堪大用,如果皇阿瑪把她放在兒臣麾下,兒臣一定不會埋沒她!”

雖然我們倆算不上心有靈犀,但這句話我還是能聽懂的,原來他想把我搶過去,也是怕康熙把我塞進四爺的後院。

康熙卻沒理他,轉頭對裕泰道:“先把俄羅斯事務劃給秋童管。”

裕泰問道:“職權按五品郎中給嗎?”

康熙想了想,摸著腦門轉頭問張廷玉:“衡臣,朕前幾日怎麽同你說的?”

張廷玉往前一步道:“皇上問微臣,河南布政史是不是暫缺。”

什麽?該不是讓我去河南吧???

我下意識看向四爺,四爺後背一僵,拳頭瞬間攥緊。

“皇阿瑪……”就在他腳步邁出去,準備諫言的同時,皇上忽然道:“讓通政司副使安欣去吧。秋童頂他的職位。至於理藩院的差事,兼著辦吧!”

四爺和我都松了口氣。

裕泰剛退回去,張廷玉就站了出來,“皇上,還有件事,臣幫您記著。”

皇上轉過身,一臉迷茫地道:“你說。”

“自從您把親王貝勒家的幾位阿哥接進宮裏撫育,他們就鬧著要聽秋大人講課,天天來訛,訛得您頭疼。”

這句話好像喚醒了康熙的頭疼病,他下意識捏了捏眉心,連聲道:“提醒得好!這才是今天得頭等大事!秋童!”

我忙躬身低頭:“臣在。”

“朕想讓你幫朕管管這幾個淘氣包,你可願意?”

張廷玉道:“這幾個阿哥分別是二阿哥家的弘曣,雍親王家的弘歷,恒親王家的弘晌,八貝勒家的弘旺,九貝勒家的弘鼎,以及十六貝勒家的弘普。”

什麽?!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些孩子除了弘旺大一點,其他應該都是六七歲左右,都處在狗都嫌的年紀!!

我可幹不來皇家保姆!

我表示為難,“皇上,微臣沒生養過,不會照顧孩子。阿哥們這般金貴,要是有個磕磕碰碰……”

皇上一擺手:“讓你來給他們還有朕的皇子們講課!”

不容我分說,直接下令:“以後你就在上書房行走,五日來一次即可。”

“皇上!”幾個老臣大驚失色,“上書房先生是天下讀書人的典範,翰林院優中選優,才敢舉薦上來給皇子們講課!秋童雖有功,卻沒讀過聖賢書,實在是……”

皇上卻道:“朕又沒讓秋童講儒學!朕至今還跟欽天監的傳教士們學西洋科學,朕的兒子孫子,為什麽不能學?”

“可是……”

皇上幹脆站起來,“朕乏了。今日就到這兒吧。”

“皇上!”我趕忙將他叫住,跪下去,大著膽子道:“微臣何德何能蒙君恩寵委以重任。既然未來的棟梁我教得,那適齡得公主和格格們,我是不是也教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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