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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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1717年6月26日 康熙五十七年五月十六日晴

五月初八, 世界上第一家期貨交易所——江寧期貨交易所正式成立。

雖然比皇上規定的期限晚了幾天,卻比原本的第一家早了一百三十多年。

從消息傳來,我就密切註意交易情況。

早在半個月前, 靳馳和季廣羽就帶著陳付氏一起前往江寧。

作為晉銀票號的東家,她比大多數戶部官員和尋常糧商更容易理解金融產品。這次去, 就是為了親自驗證期貨合約的金融屬性。

今天我收到了八百裏加急傳來的線報, 自成立以來,交易所只有十二筆訂單,而且大部分都是托兒做的, 總金額不超過一萬兩。

看起來,江寧商界還不認可這種交易。

不過, 急也急不得。等到秋收的時候看看糧食價格走向, 就能顯出優勢來了。

交易所的成立把我的政治影響力推向了新的高峰。

現在各省官員進京都要到我辦公室裏坐坐, 來不了的也得派幕僚來找我。

要麽想讓我把他們的折子遞上去,要麽和我探討他們的政見,要麽詢問推行新政的技巧……

下班的時間越來越晚, 回家也不清閑,門檻都快被人踏破了。

好處是,我認識了一些思想先進、急於求變的官員, 也聽到了很多更符合當下社會形態的變革, 隱隱感覺舊王朝即將走到盡頭, 整個社會都在渴盼新君。

壞處是, 每天忙得像陀螺,連洗澡都成了奢侈, 一占枕頭就著。

在這種情況下, shou養孩子終究是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孩子是需要陪伴和關愛的,而我現在連條狗都沒時間遛!

這一條路行不通, 我就不得不暫緩推進大清周報,以免它成為我激進的罪證。

“大膽狗賊,拿命來!”

晚上正睡得迷迷瞪瞪,忽被牟巧兒一聲暴喝驚醒。

為了保護我,她平時就睡在我隔壁。

應該有刺客,這一聲暴喝後,門外傳來了打鬥聲。

我一下子坐起來,趕緊胡亂套上衣服,抄了一把裁紙刀舉在身前。

不過很快,牟巧兒就占據上風,對方節節敗退。

我趴在門縫上往外瞧,只見月光下兩個身影正打得激烈,奇怪的是,對方身影莫名有些眼熟。

嗖!

一聲尖銳的破空哨響從院墻外來,直奔牟巧兒,下一秒她悶哼一聲,捂著左肩連退幾步,痛得破口大罵,厲聲呼喚達哈布,“你是死了還是耳朵裏塞驢毛了,有刺客!快來保護大人!”

趁此功夫,刺客飛速退回院墻邊,抓住上面的繩子,猴子一般利索地爬上去。

牟巧兒來不及追上去,隨手抄起院子裏一盆剛剛種下的白玉蘭扔上去,精準砸中那個騎在墻頭上的人。

咚!

刺客墜落,院墻外傳來沈重的悶響。

這時候達哈布姍姍來遲。

牟巧兒急罵:“你個順鳥,他逃到外院去了,你才來!你跟刺客一夥兒的吧?!”

達哈布被罵的一點脾氣也沒有,只問:“大人怎麽樣?”

牟巧兒一拍腦袋,慌道:“喲,還沒看呢!”

達哈布大步朝我這裏跑來,牟巧兒從後面追上錘了他一拳,“要看也是姐姐我看,你個爺們竟敢往大人閨房裏闖,是不是不要命了?”

達哈布後知後覺地往後一退:“你快去。”

牟巧兒恨恨一跺腳:“你就站這兒不動了??真是個順鳥,追出去抓刺客報官吶!”

往日機警伶俐的達哈布今天好像沒睡醒似的,被她點了兩次才拔腿朝外追去。

1717年6月27日 康熙五十七年五月十七日晴

又驚又嚇,一夜沒睡好,上班的時候昏昏沈沈。

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我開始懷疑自己穿錯了衣裳,檢查無誤後又懷疑領子後面是不是夾了只襪子,或者頭發又該染了,叫下屬確認了一下並沒有。

可問他大家為什麽用那種眼神看我,他卻不說,裝傻:“什麽?哪有?我沒發現啊。”

直到下午安欣扇著蒲扇來暗示我該買冰了,我問他:“副使可覺得我今天有什麽不一樣?”

沒想到這一句話,把這老匹夫臊得滿臉通紅,扔下扇子落荒而逃。

過了十五分鐘才回來撿。

然後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雍親王回來了,現在就在宮裏,你不知道?”

我一怔,手裏原本轉得無比絲滑的筆突然脫軌而飛。

一年期已經過了好幾天,昨天我還在想,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原來已經回來了啊。

人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安欣幫我撿起來,意味深長地笑著:“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全天下都知道,他是為你受了這一年磨難。之前在佛門清凈之地,你不便去探望也就罷了,人家都回來了,再不去看看,難免顯得……是吧?我剛打聽過了,他已經見過皇上了,這會兒在永和宮。宮門下鑰前肯定得出來。反正也快散值了,你現在就去他必經之路上守著吧。”

我扯了扯嘴角,故作淡定:“要去看的。找個合適的時機,去雍王府拜訪豈不更好?”

安欣呵呵一笑:“也是,在這裏,這麽多雙眼睛看著,憑白給自己添是非。”

“這天兒越來越熱了是吧?班房裏坐不住,你早點回家吧。”他又扇起蒲扇。

“哎。”我應道:“明兒我叫人送冰來。”

當班房重新靜下來,我腦子卻一點也不清凈。

臘月二十八那天,我給他寫了那封信,猶如石沈大海,一點兒水花都沒濺起來。

耿格格是四福晉處理的,跟他毫無關系。

寧六爺雖然死了,卻死在了大年夜,而我的信是二十八送過去的,他根本不可能反應那麽快。

這半年,十三爺再也沒來找過我。

他應該看透了我的無情和虛偽,徹底放下了。

我覺得我也完全想開了,生活被工作填得滿滿當當,極少再想起他。

可是,一想到此刻他離我那麽近,我就坐立難安。

‘小美終於死心了,她決定告訴姐姐,寧可變成泡沫,也不想活在唾罵中,終生惦記著一個放不下的人。’

過往的一切就像幻燈片,飛速從腦中略過,在我們最後一次交集處按下暫停鍵。

看到這個故事我臊得無地自容。

怎麽那麽無恥,這樣明目張膽地哄騙他?

小美去見姐姐,是為了赴死,直到死,也沒有放棄對王子的愛。

而我……他不可能看不出來,我的行為和她完全相反。

先是趁他離開,找借口奔赴澳門,在他不惜一切代價追來的時候,毫不留情地甩開他,在最該解釋的時候選擇沈默,每一個動作,都在表達決絕的割舍。

對他來說,應該叫背叛。

我們定情的那天,他曾說過,‘只要你不背叛我,哪怕有一天厭棄,我絕不糾纏,更不會遷怒於你。’

我不僅背叛,還欺騙……

他會不會黑化,把我朝死裏整??

現在下跪還來得及嗎??

不不不,他不是那麽小心眼的人。

只是我太心虛了——不管十四為我付出多少,我從來不覺得對不起他,因為我從未回應過他的感情,可對四爺,我真的很不地道。

明明可以體面分手,明明不該寫這封信。

從我們在一起,他沒有做錯過什麽,是我把自己的痛苦強行轉嫁給他。

也許我真正害怕面對的並不是他,而是自己的良知。

不管怎麽說,我還沒做好見他的準備。

而且我三天沒洗頭了……

德妃已經一年沒見他了,萬一母子倆有太多話說,說到很晚,出宮的時候恰巧碰到,不就尷尬了嗎?我得趕緊跑。

沒想到剛走到門口,就被一位面生的官員攔住。

“秋大人,下官兵部員外郎李衛,有個問題想請教您,請問現在便宜嗎?”

我腳步一頓,“李衛?”

這位三十歲上下的官員挺直腰板挑了挑眉:“大人認得下官?”

何止認得,簡直如雷貫耳。

當然,他現在只是個從五品,還是花錢買的,候補多年,今年年初才穿上官服。

即便穿著官服,也難掩浪蕩公子哥兒氣質。

和廖二那種‘什麽都無所吊謂’的公子哥不同,他是‘花花人間好有趣,老子好愛’這掛的。

我真的很好奇,這種人會問我什麽,以及,他是怎麽快速蛻變成國之棟梁並名留青史的。

再者,和雍正的左膀右臂搞好關系沒壞處。

人家都送上門了,我能不好好把握嗎?

於是我把他讓進班房裏,吩咐下屬去泡茶。

人果然不可貌相。

他還蠻上進的,當官沒幾個月,就把軍需糧草的管理模式摸了個大概,還發現了一些積弊,這次來就是想和我探討探討他想出來的改良辦法。

……在這方面我是個純粹的門外漢,只能幫他找找邏輯盲點。

之後他還說起了期貨交易所的事兒,原來他家就是江蘇巨富,家裏也有幾個糧店,家裏人朝他打聽這個期貨到底能不能買。

我們交流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天都快黑了。

李衛識趣地站起來:“大人頻頻看表,想必家中還有急事,下官下次再來叨擾。”

“抱歉,確有些要事,改日再同李大人仔細研討。”

我與他匆匆客套了幾句,加快腳步往外跑。

一路提心吊膽,好不容易快要到宮門,剛要喘口氣,忽聽背後腳步嘈雜,一群人往外出。

“連貴啊,別走那麽快!雍親王腿腳受了傷,不似往常。”

“張公公,快要下鑰了,奴婢怕王爺著急出宮。”

“哪有奴才替主子做主的,雍親王沒說你,是看娘娘的面子。要是傷著他,仔細你的腦袋!”

“是是!哎等等,王爺,您走得慢些,別走那麽快!奴婢有點跟不上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脖子僵硬,卻不受控制地轉過頭。

落日只剩最後一絲餘暉,光線昏暗,一個挺拔清俊的身影被人群包圍著,正一瘸一拐地朝我走來。

那雙近視眼,仿佛永遠不受光線和距離的限制,總能精準鎖定我。

四目相對的剎那,心跳仿佛停了。

我像被什麽神秘力量定在了原地,直勾勾地看著他。

然而他的眼神只在我身上做了霎那停留,就若無其事地瞥開了。

在太監的攙扶下,他快步走出宮門,很快就消失在我眼前。

“秋大人!秋大人!”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催促我,“宮門要下鑰了,您快去值班房吧。”

“好。”我胡亂答應著,擡了擡腳,才發現手腳發麻。

心裏空落落的,眼底有點發熱。

這是什麽受虐體質啊。

人家上趕著的時候拒人千裏之外,人家放下了才來傷感。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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