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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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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她說阿瑪不回家是因為你不讓, 說她被禁足、弘晝和弘歷被送到呆笨的鈕祜祿格格那裏撫養,是因為惹惱了你。連國公府的寧六叔被綁架也是你做的。

可是,阿瑪怎麽會聽女人的話?在我看來, 他是天底下最剛愎自用的人,只要他認準的事情, 誰都勸不住。他不回家, 明明是因為在皇上面前許了諾。說一年就是一年,差一天都不行。她被罰明明是因為違背了阿瑪的禁令。上次我來聽課,她親口告訴我的, 阿瑪不許我們家任何人和你來往!”

弘時擡起頭,眼睛裏分明不是迷茫, 而是不忿, “我不是小孩兒了。”

是一個渴望被尊重, 被重視的大孩子。

和他爹小時候一樣。

我心頭升起一絲憐憫,盡管對‘呆笨’、‘剛愎自用’兩個詞感到厭煩,還是柔聲寬解他:“弘時, 我是一個外人,不便評價你家裏的事情。就你個人而言,我從你的冰雕上看到, 你很善於觀察, 從你話裏聽得出來, 你有自己的判斷力。那麽你看到的世界和其他人或許不太一樣。

你可能隨時隨地用大人教給你的準則評判自己, 但這世上絕大多數的大人,並不遵循他們奉為圭臬的準則。那只是他們約束別人的工具。就像聖賢書, 只能用來讀, 不能用來管理百姓。大人往往言行不一,心口不一。

既然你不是小孩兒了, 就不要通過大人的肯定來肯定自己。從那些優秀強大的人身上尋找閃光點,作為你人生道路上的指引。堅持你認為對的,把自己當做世界的中心,你會輕松很多。”

他低頭想了想,不安地問:“那我的認知如果是錯的呢?”

“聖人也會犯錯,何況是你。多讀書,多觀察,三思而後行,不求無過,但求無愧。即便有過,及時補救就是。”

他沈默了一小會兒,忽然擡頭問:“那你做到了嗎?”

我坦然地搖搖頭:“沒有。還在努力中。人活八十,修行八十年,沒毛病吧?”

他眼睛一彎,眼神卻很黯淡:“先生,我真想當你的學生。”

“我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他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先生,你對我這麽好,是因為我,還是因為我阿瑪?”

我看著這張青澀而懵懂的臉,想到了我的少年時光,覺得不能留下任何想象空間,於是直白道:“因為你是你阿瑪的兒子。”

他面色微微一紅,輕哦了一聲,旋即又問:“那你會成為我阿瑪的女人嗎?”

這孩子,還真不能把他當小孩兒。

我臉色微微一變,他立即略顯窘促地解釋道:“我想讓你來。”

不管這話是誰讓他問的,我都不想答,只道:“後半夜越來越冷,你趕緊回去吧。一會兒還得進宮不是?”

我讓招娣給他們一人拿了一件洋貨,等他們走了,立即吩咐達哈布去王府打探消息。

外面一定風聲都沒有,王府裏也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達哈布費了一番功夫才知道,臘八過後沒幾天,福晉就把耿格格禁足了。弘晝、弘歷兩個孩子都被抱到鈕鈷祿氏格格身邊撫養,耿格格的父兄上門送禮,還被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這招壯士斷腕玩得可真絕。

他還得到一個意外的消息,寧六爺在大年夜去世了。

寧六爺是現任國公爺的堂哥,才四十歲,平時嬌生慣養,死的時候一身青紫,大小便失禁,可以說體面全無。

國公爺暴怒,當夜招來巡捕營都司,讓他掘地三尺也要把謀害他六哥的兇手抓出來。

現在巡捕營所有人都被叫起來加班,滿城抓人。

“他到底是怎麽死的?”

達哈布搖了搖頭。

我讓他把牟巧兒叫來。

牟巧兒道:“大人,人是江姐親手綁的,她知道輕重,沒征得您同意之前,絕不至傷到會死的地步。”

那就是說,那些傷是別人打的。

會是誰呢?

“這兩天廣源寺有信兒送回王府嗎?”

達哈布依然搖頭。

如果不是四爺的手筆,那就很難說這事兒是有人替我不平,還是想借機加深我與國公府的矛盾了。

“大人不必憂心。寧姐做了萬全的安排,無論是誰,都別想將禍端引到您身上。”牟巧兒安撫我道。

1717年2月17日 康熙五十六年正月初六陰

初六開班第一天,安欣背著手挨個公房轉悠,到我這兒時,左手抓著葡萄幹,右手抓著瓜子,笑瞇瞇地問我:“來點兒?”

我指了指桌面上的手撕鴨腿:“副使嘗嘗這個?”

他慢悠悠地踱進來,伸手把罐子摸過去,一屁股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吃著,眉飛色舞道:“這東西好吃啊,從哪兒買的?”

“江寧。”

“喲,遠來的,怪不得我一吃就吃中了。這人啊,不管對什麽,都是越不好得,越惦記。你說是嗎?”

“副使要是喜歡,我下次多給您帶幾罐。”

他碰了個軟釘子,訕笑幾聲:“那怎麽好意思?”

“副使為我操了不少心,這點東西算什麽。我還讓人從江寧買了兩匹杭州緞子,準備給夫人送去。”

他頓了頓,哦了一聲,“想起來了,你說是牛祿那事兒。說起來是幫你,其實是我自己咽不下這口氣。咱通政司好歹也能上達天聽,在朝中的地位卻是連年下降,六部沒一個正經巴結的,重要的折子壓根不往這兒送。但再落寞,你一個五品參議,也斷不至於讓公侯家的狗給咬了!你在我手下,我要是坐視不管,以後還能在這北京城擡起頭來嗎?”

他擺擺手:“咱倆之間休提謝字。”

我朝他抱了抱拳,“有大人這樣的上峰,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他謙虛了一通,狀似不經意地提起:“你聽說了吧?寧六爺的事兒?”

我點點頭道:“大過年的讓仵作把肚子剖開了,國公府懷疑他中了毒?”

“活該!一個整日裏走馬鬥雞的貨色,也敢指使人找你的麻煩。我看他就是活膩了。”

“副使可能有所誤會,我聽說,巡捕營已經查清了,這事兒全是他小舅子仗勢壯膽,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和國公府更是沒關系。”

安欣的立場比墻頭草還不如,立即改口道:“我就說嘛!他放著富貴閑人不當,非得惹你幹什麽!”

“我挺招人恨的,惹我也不奇怪。”

“亂說,你可是咱通政司的寶貝……吉祥物啊!你來這半年,咱們遞上去的折子比原來一年還多。南書房幾位大臣看到你的折子就緊張,生怕看不懂被皇上罵,內閣一看就頭疼,生怕又有什麽新政策非得往下推……”

這麽說,我是犯了眾怒了呀。

安欣抄起我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才笑道:“戲言,你別當真。你能遞上去,就說明他們都想看。話再說回來,這寧六爺到底得罪誰了?”

我搖搖頭道:“誰知道呢,聽說國公爺親自督案,動用了刑部精銳,始終沒查到真兇。倒是有五六個主動投案的,都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估計刑部快結案了。”

“快結案了?”他有點吃驚。

當天下午就傳來了結案的消息。

一個被寧六爺戴了綠帽子的戲子被確認為兇手,定了死罪,秋後問斬。

寧六爺那個小舅子也因為□□、羞辱朝廷官員,被判死罪。

國公爺大概想不到,鬧得這麽大,最後只讓讓國公府丟盡臉面。

當我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忽然覺得北京的天更藍了。

當我走在北京街頭,不再覺得人群中隱藏著無盡的危險。

這一場仗,我沒有靠十四,也沒有靠四爺,更沒有靠八爺,自己贏得漂漂亮亮的。

1717年4月19日 康熙五十七年三月初八晴

在社會各界的幫助下,在朝廷各個部門的催促下,在中醫協會的不斷反對下,籌備了兩年多的大清醫專終於正式掛牌!

從此,我又多了一個光榮而偉大的身份:秋校長。

作為校長,我公開發表了人生中第二次演說。

“……我們將致力於把中醫帶出國門,走向世界。把最頂尖的西醫帶入大清,惠及每一個老百姓!將來,我們還要成立大清醫院,精細化分科,針對性治療,壓降看病成本,力爭消除‘一病致貧’。協助朝廷建立全國衛生防疫體系和醫療福利體系,做好災後防疫、應急救援及重病報銷等工作,集治病與公益為一體,成為全國人民的‘白衣天使’!”

臺下的觀眾不再是純粹的吃瓜群眾,而是我校師生、中醫代表、社會各界精英、相關部門的官員,以及明天參加春闈考試的學子們。

這一次,響應我的,也不再是敷衍的喝彩,而是整齊劃一的掌聲。

有些老中醫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一邊鼓掌一邊熱淚盈眶。

緊接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西醫們跟著站起來,然後是我的學生們——一共三十六人,來自全國各省,是各個中醫世家推薦來的年輕子弟,他們有著紮實的中醫基礎,同時年輕好學,對西醫充滿向往。

不管中西醫之間為了利益進行過多少討伐詆毀,甚至對我個人進行多次暗殺襲擊,在這一刻,我們有了共同的理想。

學生代表上臺發言的時候,羅懷中很認真地跟我說:“我隱約覺得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我笑道:“我實實在在地覺得,你的腦神經有點不敏銳。”

他揉了揉太陽穴:“我已經連軸轉了半年了。”

我伸出右手,邀請他與我擊掌:“羅老師,因為你是法國人,法國的醫術目前處於全世界最頂尖水平,而且你的中文水平最高,我才決定讓所有學生先學法語。你的責任重大,所以是我們共同參與了這件了不起的事情。”

他挑挑眉,清脆地與我擊掌:“甘做牛馬!”

這天晚上回去,我家裏兩個準考生都興奮得不想參加以後的考試了。

宋青山的兒子宋天華道:“大人,我不想做官,我想當‘白衣天使’。”

陳付氏的大兒子陳渺附和之。

第三個準考生——季廣羽,把碗一推,甩著腿撒潑:“我不管我不管,我也當!”

……

不管怎樣,當更多有志青年願意放棄科舉投身醫道,對封建社會來說,一定是種進步。

1717年5月6日 康熙五十七年三月二十四雨

接連下了五天暴雨,皇宮內外一片緊張哀愁。

聽說河南已經淹了,老百姓的收成告吹,宜陽知縣張育徽擔心年中的稅款沒著落,就提前派人下去征收。

在這檔口,簡直是要老百姓的命!於是該縣民人亢珽、亢珩等聯合澠池人李一臨聚眾神垢寨起義,劫永寧知縣高式青入寨。閿鄉縣民人王更一也因知縣向澄預征錢糧,聚眾圍縣城。

而河南巡撫剛報上來的密折寫了幾句酸不溜丟的馬屁:皇上您好嗎?我們這裏風和日麗,百姓安居樂業,安陽縣農民在山上發現了一處甘泉,這一定是您的聖德感動了上天。

皇上氣得都沒脾氣了。

大朝會上,我站在殿外都聽到了震耳欲聾的拍桌聲。

出了這種事,首先要平叛,其次還得把河南巡撫押進京來處置。

派誰去呢?

推賢舉能眾說紛紜。

偏有顯眼包提起了四爺,說他多次平叛有經驗,應該讓他去。可在朝廷遇到苦難的時候,他卻躲在寺廟裏不回來。這是不忠不孝的可恥行為。

“說點有用的吧!朕有這麽多兒子,朝堂上有這麽多能臣,難道你就挑不出一個來?”

幸虧康熙沒理這茬。

接著好幾個聲音擰成一股,共同推薦十四爺。

康熙好似這才發現縮在人堆裏的十四,高喝:“胤禵,朕上次交給你的差事辦了大半年,結果呢?怎麽連個屁都不放!”

我旁邊的官員捂嘴遮笑。

十四爺沈悶的聲音隔著門隱隱約約傳來:“這半年,兒臣走訪了江南三省,親自與各級官員對話,也輾轉於各個糧食交易市場,還曾扮成糧商親自參與過幾筆交易,最後覺得應該先在閔浙試行……”

他說了很多心得,這回明顯是下了功夫,用了心。

他下江南時,我把自己寫得科普文章也送到了《江南商報》,要求常掛版面,配合他進行前期的宣傳推廣。

按照他的說法,現在江寧已經初步具備開設期貨交易所的條件了。

可是反對聲還是很大。

都快吵起來了。

“聽說了嗎?”剛才偷笑的那個官員和身後的官員說悄悄話,“因為這個事兒,十四爺過年的時候專門去九爺家說好話,卻被九爺灌醉了扔出來。兩兄弟翻臉了。九爺說他被女人抽了魂……”

“咳咳!”身後那人接收到我犀利的眼神,連忙提醒他。

他翻著白眼轉回身,不情不願地嘟囔,憑啥不讓我說。

“肅靜!”李九一尖銳的嗓音穿透所有嘈雜,吵吵嚷嚷的大殿立即安靜下來。

康熙換了副哭腔,指責大臣們一點也不體諒他這個老人家,說自己一遇到災害,就為百姓的口糧擔驚受怕,一天只吃一頓飯,一晚只睡一兩個時辰,誰家這麽大年紀的老人還操這麽大的心??

裏裏外外頓時跪成一片,高呼臣該死。

我就覺得,當皇帝還真是不容易啊。

不過,老人家耍賴還是有用的,他最後拍板說,糧食的事兒是頭等大事兒,要十四立即在江寧試行。

還說道:“必要的話,把該帶的人都帶到江寧去辦。朕最多再給你一個月。”

這回所有人只敢腹誹,不敢再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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