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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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你來的時候就知道我心情不好?”

“這不難猜。秋夕苑上上下下都瞞著你偷偷過節, 應該是怕你觸景生情吧。”

……看來我加班是歪打正著,給他們行了方便。

去年七夕我在北京,見識過人們對這個節日的重視。

白天, 城中有各種各樣的七夕廟會,街上人山人海。晚上, 家家戶戶設香案供桌, 女人們祭拜織女乞巧,以求美滿婚姻;男人們屠狗祭魁星,以求科舉高中, 官運亨通。

歡慶至子時,是織女下凡的吉時, 此時張燈結彩, 姑娘們拿著提前制作好的多孔針, 對月引線,誰先穿針引線而過,寓意誰最得巧。隨後迎七姐, 拜牛郎,再歡宴一番,人們才會散去。

現在的時間, 曉玲招娣她們可能正圍坐在一起游戲, 或吟詩作對, 或祭拜乞巧, 或猜謎打趣,我回去只能掃興。

“別急著往回走。”我上了馬車, 吩咐他:“在城裏轉轉吧”

“好嘞!”季廣羽跳上馬車, 一扯韁繩,朝前門大街的方向奔去。

我其實很累了, 在車裏晃了沒一會兒就開始打盹,被他拍醒的時候,羊角蜜和糖球撒了一身。

“大人,老柴家的燒麥,快趁熱吃。”季廣羽將一個油紙包打開,雙手捧到我眼前。

香氣撲鼻,賣相喜人,便是不餓都被勾出兩條饞蟲出來。

老柴家開在前門大家中央,名氣很大,日常都要排隊,更別提現在。可我聽到外面並沒有多喧鬧,光線也不太強,不像是在前門大街,就探頭先往外看了看。

馬車停在河岸上,下面是護城河,河邊有很多人,正在放天燈,漫天都是。

不過這一片兒相對僻靜,只有少數幾個人,雙手撐在身後,半躺在斜坡上,偶爾笑鬧幾句,看上去恬淡放松。

此情此景,仿佛神與人和諧共存,物我一體。

“車裏有點悶,夜風清爽,你拿著燒麥,我把簾子挽起來。”季廣羽見我看的出神,又把燒麥朝我眼前一送。

我下意識接過,順手捏了一個塞進嘴裏,含糊道:“我睡了很久嗎,你還去前門大街溜了一圈?”

“沒多久。那地方現在進去可不好出。我花了一兩銀子,找了個活泛的半大小子買回來的。”季廣羽卷好簾子,又開始撿我身邊掉落的甜點,聞言擡頭一笑,眼睛裏映著一個個燈影,像星星一樣。

“多謝。”我點點頭,用油紙捏起一個給他:“你也吃一個吧。”

他毫不客氣,一口就吞了,吃完還咂咂嘴:“真香。”

其實一般。只不過,別的作坊不舍得放油,這家放得多,而尋常老百姓吃油極少。

不過躲在車裏吹著夜風,看著天燈,吃著燒麥,還是很愜意的。

不被無數雙眼睛註視著,不必裝得成熟強大,也暫且放下了沈甸甸的擔子和做不完的工作。

我只是我。

“我還尋思去城裏看看熱鬧,你怎麽來這兒了?”

他退到外面倚著車窗,薅了一朵野菊花,摘著花瓣道:“到處都很吵,你睡著了。”

哦。反正挺會找地方。這裏很好。

吃完燒麥,我把油紙遞給他。

剛接過去,他忽然一擡眼,俏皮一笑:“你說夢話了。”

這小眼神兒把這副平凡的皮囊都帶活了,看起來神采飛揚。

他的靈魂一定很有趣吧。

但我現在越來越不喜歡被人看透了。

從我進了通政司,才算真正進入官場。這裏每個人都有一副面具,藏著真實嘴臉。通過表情和言行,很難判斷對方到底是善意還是惡意。有好幾次,人家給我一個善意的指點,到第二天甚至更久以後,我才反應過來,那其實是在給我挖坑。

翻閱積壓在倉庫裏的奏折時,我看到了無數個令人眼前一亮的好政策,有些趕超當前水平一百年不止。可因為各種各樣的政治原因,它們被束之高閣。寫奏折的人,也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裏抑郁不得志。

泱泱大國,有本事的人很多,我根本算不上什麽。只不過,我有身份優勢,還有關系優勢,在機遇的層層加持下,被送到了皇帝面前。

我曾以為得到皇帝的賞識就能施展抱負,但今天發生的事兒告訴我,就算是在封建皇權到達頂峰的大清,即便是皇帝想推行一項政策,也會遭到眾多阻力。連他親兒子都不支持他。

渺小的我,必須學會和官員們打交道。用政治打敗政治。

那首先就不能被他們看透。否則還有連綿不絕的深坑等著我。

於是我臉色一沈,呵斥道:“胡說!”

“真的真的!”季廣羽完全不吃我這套,嬉皮笑臉道:“剛才我叫醒你之前,你好像在說什麽套漆保值……什麽漆能保值?”

套期保值,這是期貨市場上的一種操作……我真說夢話?!

“你不覺你知道的太多了嗎?”

季廣羽笑得一臉單純:“反正我的前途和性命隨時捏在大人手裏。”

“你知道就行。敢洩露一個字,就叫你……”

“叫我斷子絕孫吧。”

我頓時笑噴,“你到底在乎還是不在乎?”

“哪有男人不在乎的?誰不想要子孫滿堂!”

“說到這個,你看上去年紀也不小了,既有才華,又有銀子,怎麽還沒討個老婆?”

他神秘兮兮地轉過頭:“這是我的秘密。”

“一兩銀子賣不賣?”

“秘密!”

“十兩?”

“大人太不尊重人了!”

“一百兩?”

平庸的臉上寫滿了無語,不過片刻,他又嬉皮笑臉起來:“要不這樣,我問個問題,大人要是願意回答,我就告訴你。”

問就問唄,又不是非得答。

“你問。”

他雙手扒著窗棱,歡狗子似的看著我:“除了大清,大人最喜歡哪個國家?”

這種送分題,就算尊重他了?

真搞不懂他。

“應該是英國吧。”

他先哦了一聲,接著又問:“為什麽?”

“那裏有我最愛的建築還有浪漫的……不對,這是第二個問題了!”

“冷冰冰的建築有什麽好喜歡的?”他不解地撓撓頭。

“別管。快說你的秘密!”

“大人真笨。這還不好猜嗎?”他傲嬌地轉過身,倚靠著馬車,望著天上越飛越高的燈悵惘道:“我有個心愛的姑娘,可她父親嫌我沒有功名棒打鴛鴦。”

“那你不好好備考,來我這兒虛度光陰?”

“以我的才華只缺一個機會,我在大人身邊,就是為等這個機會。”

“你想讓我引薦你,還是通過我搭上達官貴人?”

他轉過臉來,調皮地挑挑眉:“我想在大人身邊作出一番事業,然後等著別人來挖墻角!”

啊?

“就像江克秋那樣。不同的是,我永遠也不會背叛大人。等我進了敵對陣營,就是大人插在他們心口的一把刀!”

……

“我親手把你這把刀磨鋒利了遞給敵人?”到時候你刺向誰可真不好說!

你還不如直說,拿我當跳板呢!

他笑道:“日久見人心,時間長了大人一定會相信我。”

“我可不敢留你。”

他搖頭擺尾:“大人喜歡我,舍不得趕我走。”

……誰給你的膽子調戲老板?

“你被開除了!”我扯下簾子,關上車門,冷冷道:“送我回去領這幾天的薪水。”

他一點兒也不緊張,好像篤定我一定舍不得他,氣定神閑地邀請我:“那走之前,大人要不要對著天燈許個願?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七夕呢!”

“話多!趕緊駕車!”

他在外面嘖嘖道:“難道大人只要權力,不想要情郎嗎?那這個世界上,可能沒有東西真正屬於你。”

我心裏一咯噔,呵斥他的話還沒及出口,又聽他道:“那就沒什麽能留住你。”

歡狗子像大人一般嘆了口氣,聲音有些飄:“你看織女,為了牛郎連繁華天宮都可拋。也許,並不是因為牛郎太好,而是天宮沒有人們想象的那麽好。在人間,織女是獨一無二的神仙,在天上她只是普通仙娥。牛郎給了她別的仙娥觸不可及的情感,這段愛情也讓她脫穎而出,享人間萬千女子世代追捧。你說,天上人間,誰不羨慕她?”

別人都同情她和牛郎被王母拆散,一年只能見一次愛人,你這個解讀還挺新奇的。

不過,為什麽拿來隱喻我呢?什麽叫沒什麽能留住你?

‘我會娶一個天外來的小仙女’

‘我一直在等我的小仙女,從未屬意他人’

‘讓我幫你吧’

‘我說過,對你永遠忠誠,你做什麽我都支持,永遠不幹涉你的決定,跟你姓’

季,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的季。

廣羽,廖去尾。

……應該是他?

自帶上帝視角,比我自己還懂我的開掛少年。

什麽都去過節了,估計都被他騙走或絆住了!為了來接我,他肯定沒少費周折。

不怕被開除,也是因為季廣羽這張皮,他本就沒打算用多久吧。

不過,大清周報籌備組少一員大將,靳馳肯定會頭疼。

我敲了敲前面的門,“季廣羽。”

歡狗子立即應聲:“在在在!”

“十四爺發瘋弄傷了我的臉,你要是能讓他傷在同一個地方,我就再給你一次機會。”

剛剛還晴朗的天忽然下起了雨點子,河邊的人都開始往家跑。

紛亂中,季廣羽,哦不,廖二同學重重地嘆了口氣:“大人,您不會以為小人九條命吧?”

哈,九條命不至於,九條狐貍尾巴真差不多。

快到家的時候發生一點小意外,有個醉醺醺的男人突然發瘋撲到我車窗上破口大罵。

廖二輕松擒住,扇了幾個大嘴巴子後得知他是個糧商。

他罵我是因為現在業內都在說,我提出的期貨交易所是為了吸糧商的血。

這讓我意識到,新政策不能只靠自上而下地推動,也要從下往上普及相關知識。

《江南商報》是極好的普及工具,大清周報也得盡快辦起來。

廖二還提醒我,這件事的阻力其實主要來自糧商。而糧商背後的主人,其實都是勳貴。比如,把持萬谷倉的九爺。

所以這個差事戶部辦不了,三爺這種軟面疙瘩硬氣不起來。

皇上讓十四辦,除了看中他的能力,應該還意考察他到底以個人利益為重,還是以國家利益為重。

畢竟,大部分宗親都支持他。這一次,如果動了糧商們的蛋糕,就是得罪自己的支持者。

怪不得今天康熙那麽生氣呢!應該是對他很失望吧!

而十四那麽惱火也不是因為被罵,而是被架在火上炙烤。

這事兒對八面玲瓏的八爺和鐵面無私的四爺都不難,對他這個更善於靠魅力,而不是手段征服人的人來說,相當難。

不知道他最後會怎麽取舍。

1716年8月12日 康熙五十五年七月初十 晴

一早,我在宮道上與十四爺狹路相逢。

不知為何,他今日穿了一身戎裝,看上去威風赫赫,尤其眼下一道帶血的傷口,為他平添幾分殺氣,看上去就像剛從戰場上回來的將軍。

只不過,那傷口的位置有點眼熟。

他瞥向我的時候,目光也鎖定在同一個位置。

我這才想起七夕那天的戲言。

頓覺季廣羽這張臉還可以多用一段時間。

1716年8月15日 康熙五十五年七月十三

入伏之後天氣越來越熱,人心也越來越浮躁。

晚上在庭院中納涼,葉蘭風風火火地帶來一個八卦,正在坐月子的阿古麗不知為何,突然發瘋把頭發剪了,剪得比我的還短。

十四爺氣急敗壞地罵了她,她哭著跑出府,現在貝勒府的人正打著燈籠滿京城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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