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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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海天交界線上只剩最後一條光線, 霞光染紅的雲朵在深藍的天幕上漸漸褪色,可視範圍越來越小,浪濤聲則越來越大。

不知道我剛才那句他聽清沒有, 反正遲遲沒有我想要的反饋。

從福州去澳門路途遙遠,我這一去一回, 光路上就耗費了將近兩個月, 加上中間的斡旋,回來以後幫著三國海軍溝通協調,他更是百事纏身。

大圍剿前夕, 偶有對話,說的都是公事, 隔著別人對望, 望眼欲穿。直到今日終於得空單獨相處。

人說小別勝新婚, 我沒婚過,不知道新婚是什麽感覺,只知道這大半天, 冰冷的海水打濕了他的鞋襪衣袍,他背著我舍不得撒手。

可我離開福建前,他根本不敢夜裏見我, 白天偷偷親一下都會有反應。現在我主動投懷送抱, 他怎麽不得歡喜得找不著北?

沒有。

他假裝聽不見!

生氣!

恨恨一撐, 剛想從他身上滑下去, 他忽然一頓足,轉頭問道:“你說什麽?”

“沒什麽, 好話不說第二遍!”

沒有剛才的氛圍, 現在我說不出來了!

“先別動!往邊兒上走走再下。”他用力箍著我的腿防止我掙脫,快速朝幹燥的地方走去。

我腳剛落地, 他已閃電般轉身,一把拉住我,一手攬著我的腰,往身前一帶,含笑誘哄:“剛才浪大,我真沒聽清,你再說一遍,就一遍。”

說完一彎腰,把耳朵湊到我嘴邊。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不能再依靠眼睛,只能憑肌膚、聲音和心。

潮起潮湧,雋永不息,再過三百年,依然如此。

相較而言,人的生命是多麽短暫,相愛的時光更是稍縱即逝。

此刻手被他攥著,縱然溫度燙人,一旦松開,很快就會被海風吹涼,像從未暖過一樣。

可是肌肉有記憶,耳朵會回想,一種味道可以輕松把人送到某個特定場景,心更會背叛大腦。

初相識,我一次次給他下跪,後來,他不再讓我跪,開始屈膝,騙我給他吹眼睛;屈膝,聽我說情話。

我神思這麽久,她依然耐性十足。

他總說我記不住往日恩情,其實這三天,過往的一幕幕,反反覆覆在我眼前重現。

此刻,我又想起出獄後拿剪刀自殘那一夜,他情不自禁伸出來想要擁抱我,又硬生生縮回去的手。

我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彼此克制過。

現在還要因為一點羞澀、別扭,錯失相互擁有的機會嗎?

我輕輕環上他的肩,大膽地說:“我說,我想和你做真正的愛人。”

“前面那一句。”

這人!他分明聽清了!真會下套!

“我也愛你!”

他這才直起身把我揉進懷裏,輕嘆道:“想聽你說句實心話真不容易。這兩個多月,我天天到送走你的地方,盼能時光倒流,阻止那時的我。要是我再堅持一下,何必受這焚心蝕骨的相思苦。上次你說心裏有我,是我連哄帶騙的。這回這句是你自己想說的,我是不是可以相信,你也日夜想我?”

……雖然確實如此,可我跟你說身,你跟我談心,真不是變相拒絕嗎?

你是不想,還是不行?

見我悶聲不語,他把我抱起來轉了一圈,在我冰冷的臉蛋子上連親了兩下,“別惱,別惱!你心似我,才能明白此前我並不是不珍視你,也不是欺你無親無族,稀裏糊塗要你身子。我是情難自禁,不由自主。

你剛才那句話,哎,我根本不敢細聽,也不敢回想,否則,佛祖來了也休想攔著我!可連外人都知道你值得被高高捧著,我怎舍得看輕你。

你立志不婚,我尊重你,可我們在一起總得有個說法。從你承認心裏有我,我就急著回京,想讓皇上褒獎你,給你體面。想幫你盡快把《大清周報》辦起來,向天下人宣布咱們的關系。到那時,讓所有是非都落到我頭上,我才敢心安理得地要你。

但我很高興,太高興了!你不再是個懵懂無心的小姑娘,只會紙上談兵。你會說愛,你因愛生欲,你心似我!”

……真是個老古董。

可惜我等不到回北京了。

剿滅黑旗幫後,福建水師要繼續南下,蕩平澳門周邊海盜。

剛才一見面他就說過,想把此事全權交給淩保,盡快帶我回京。可我不僅不能如他所願,還得想方設法跟著去澳門。

罷了。

他的三觀如此。

寧可自己受苦,也要堅持的原則,沒那麽容易被改變。

何況,我自己深知三觀和行為相悖的痛苦,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就這樣吧。

世事總難完美。

往回走的時候,他又撚起了佛珠,悠哉游哉地和我說起了對年曉玲的安排。

本來我們都以為曉玲會回四川,但在過年的時候,她就追到福州來了。

帶著江寧三百四十名舉子的聯名請願,跪請雍親王上呈皇上——她在江寧打了一場漂亮的筆仗,終於讓文人正視辯論的核心,而不是她的性別。

同樣是打破性別枷鎖和文人鬥,她的姿態比我帥,反敗為勝所用的時間比我短,我真的很佩服她。

不管這個請願能不能通過,‘照清女士’都在江寧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還將作為‘罪不及女眷’政策的倡導人,被歷史和天下人銘記。

她還對四爺說,決意離開雍王府,並已將這個想法寫信告知家中父兄。這次來福州,是為了追隨我,想以報社簽約女作家的身份,留在我身邊。

“不管離開王府,還是跟著我,都是戳年羹堯的肺管子,他能同意嗎?”

想到這些把理想和命運交付於我的人,我就很不安。

別人倒在其次,曉玲的命運,因為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走後,她會在父兄的打壓下,走回老路嗎?

現在她覺醒了自主意識,甚至成長了一個先驅,恐怕再也不甘心嫁給一個不愛她的人,無窮無盡地生孩子了。真要走上老路,會有無窮的痛苦。

四爺道:“別的你不用管,你只告訴我,想不想留下她?”

留下,她就會跟年家徹底決裂,不留,她就得被遣送回四川。

“王爺……”

他立即糾正我:“私底下不要稱官諱,叫哈尼。”

因為這個稱呼,想要拜托他照顧她的話,又說不出口了。

哪有人臉皮那麽厚,即將把人狠狠傷透,還要請人幫忙。

“我想把她留下。”最終,我沒能叫出口,只給了一個答案。

也許事情沒有我想象的那麽糟呢。

也許,沒了我這個障礙,這對恩愛眷侶,最終還是會走到一起呢?

八爺說,四爺喜歡聰明霸道的女子,不喜歡曉玲這樣的。

可曉玲不是從前的曉玲了。現在的雍親王,已經不是從前的雍親王了。他會為我讓步,支持我的事業,未必不能這樣對曉玲。何況,年羹堯可以幫他穩固皇權。

先留下吧。至少他們還能擡頭不見低頭見,就看他們自己的命運了。

心裏這樣想著,卻不由自主地把他的胳膊往懷裏抱了抱,仿佛這樣就能完全占有他似的。

多占有一天算一天吧。

總歸這趟巡視是我人生之大幸。開拓了視野,鍛煉了能力,找到了回家之路,還談了一段原本不可能的戀愛。

“好。那就留下。難得她對你一片赤誠,若能為你分憂,你便可多在我身上放些心思。”

……你還是想想怎麽和年家及四福晉交代吧。

前面沙灘上火光通天,載歌載舞。

剛果兒說,許均把鄧三腳和蘇燦帶回來了,為慶祝這次的圓滿勝利,正在海邊焚燒海盜旗。

火光吸引了水師官兵,還吸引了停駐在周邊的西班牙、葡國海軍。

西班牙人最愛湊熱鬧,更喜歡用音樂和舞蹈表達歡樂,於是趁這火光,直接開起了篝火晚會。

拿出了樂器,跳起了舞。

葡萄牙人也不甘示弱。從船上抱下來繳獲的美酒,摟著從黑旗幫搶回來的女人,和他們打擂。

大清水師嘛……從自己船上拉來一只豬,一只羊,還有調料若幹,就地烤起……

要香掉舌頭了!

等我們湊近,羊先考好了,黑壓壓一群人圍著。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王爺來了,人群頓時閃出一條路。

胖乎乎的許均用長刀挑起烤得外交裏嫩得羊腿肉,朝前一遞,笑瞇瞇道:“麥芒掉進針眼裏,王爺,秋大人,您二位可真會趕巧。快嘗嘗我的手藝,上一次烤這東西,還是康熙三十五年,跟著皇上征討噶爾丹的時候!”

喲,資歷夠老的,還當過天子親兵吶。

四爺卻註意到躲在人後的一個瘦高個,招招手道:“鄧幫主,來!”

那人立即擠到前面來,作揖道:“鄧某罪人一個,愧不敢當如此稱呼,請王爺訓示。”

他兩頰凹陷,長胡子遮住大半張臉,穿一件寬松長袍,腰間還別著一本書,確實不像赫赫有名的海盜頭子,更像一個落魄書生。

“你近前來。”四爺命令道。

鄧三腳沒敢走得太近,離兩米左右。

四爺把羊腿遞給他:“多吃點。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我看你憂思過度,形神枯槁,往後為水師效力,再不必像從前那般惶惶不可終日,要好好調理身子。”

鄧三腳低頭接過羊腿,聲音低沈:“多謝王爺。”

要是別人,這時候可能給跪下表衷心,他的表現如此寡淡,好像還有幾分傲氣。

四爺不以為然,溫和地問道:“你兒子安頓好了嗎?還哭鬧嗎?”

鄧三腳明顯一僵,緩緩道:“受了些驚嚇,罪人打算明日找個神婆給看看。”

“別明天了。這種事兒拖不得!我也是個父親,有過幾個夭折的孩子,攢下一些經驗教訓。小孩子有不好,必須立即治。”說罷招呼許均,讓他立即去城裏找幾個郎中和神婆來。

接著又對鄧三腳道:“可惜孩子的母親被常坤害了,等你協助水師肅清澳門周邊的海盜,要抓緊娶個續弦。孩子還是得有娘,才能長得踏實。”

許均立即湊過來道:“王爺,下臣院裏有個姨娘,娘家有個孤女,前頭有過一個定過親,沒見過面的男人,和一個賣豆花的娘們私奔了,可憐她無辜受連累,遭人口舌白眼,剩到二十有三還沒嫁出去。不過人長得周正,性子也溫順,要是鄧幫主不嫌棄,我可給做個媒。”

二十三很老嗎?我今年也二十三了……

一群男人說得開心,誰也沒註意到我的不平。

就在戲言間敲定了這樁婚事。

身邊人無不誇讚雍親王、許均仁厚,羨慕鄧三腳好運,不僅平安上岸,還能和巡撫結親。

鄧三腳跪下謝恩道:“罪人想改名叫鄧知恩,請王爺恩準。”

被裹挾的蘇燦,也頂著一頭‘爆炸頭’,猶猶豫豫地擠歸來,粗聲粗氣地奏請:“罪人蘇燦,也改名叫蘇知恩。”

許均笑他:“照葫蘆畫個瓢,你就不能稍微換一換?叫蘇知情或者蘇還恩呢?”

大家跟著笑,嘲笑的那種笑。

蘇燦梗著脖子道:“都行。”

四爺擺擺手道:“好了,你本來的名字也不錯。你是一員猛將,從前對鄧知恩忠心耿耿,以後,要清楚有國才有家,把能耐用在保家衛國上。爭取讓你蘇燦的大名,刻在你家鄉的縣志上。”

安撫完這兩個,才輪到我。許均特意切了塊羊肋排給我。

吃完一口,我不禁懷疑,許均最初發跡,憑的就是這出神入化的廚藝吧?

我敢說,他肯定是省級官員裏,最會烤全羊的!

淩保沒在這裏。

我悄悄問了一句,對四爺道:“他在船上喝悶酒,沒下來。”

四爺輕一點頭:“有死去的英魂陪著,他不寂寞。”

正說著,洋人那邊忽然安靜下來。

鋥!

一聲威風凜凜的弦音破空而來。

“喔喔喔!”一群人起哄。

我拉著四爺跟過去圍觀,赫然發現曉玲正抱琵琶坐在巖石上,海風吹著她的裙角和發絲,火光中的她,宛如畫中仙。

一曲《十面埋伏》終了,已將所有人震撼得瞠目結舌。

四爺猶如直男癌爆發,在我耳邊道:“年曉玲應該是初學不久,這些洋人真是沒見過世面。”

……氛圍感你懂不懂?

這廂收琴,另一邊悠揚的小提琴聲起奏。

居然是埃文麥克沃伊。

他沒穿外套,只著蕾絲綴領襯衫和背帶褲,一邊拉琴一邊向曉玲走去。

海風把襯衫緊緊裹在他身上,描繪出健碩的肌肉塊。吹起他金色的發絲,在火光中,整個人就像度了一層光,亦如教堂壁畫裏的天神一般。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曉玲,曉玲有些不知所措,轉頭閃避。

而她旁邊的額爾登雙拳緊握,額頭上青筋暴起。

我正想上去勸誡埃文,琴聲戛然而止,他小跑著過來請求我幫助,卻沒有說要怎麽幫。

我跟他來到曉玲面前,他突然單膝跪地,從口袋中掏出一朵紅綢疊成的玫瑰,在無數口哨聲中朗聲道:“我實在無法抑制內心的情感。年小姐,你是我見過最美貌,最有才情,最溫柔,最美好的人,上帝允許我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形容詞用在你身上。請允許我告訴你,我是多麽熱烈地愛慕著你。如果你願意,我想把我的全部,包括生命都獻給你,請你做我的妻子。”

曉玲迷茫而無助地看著我。

我迷茫而無助地看著埃文:“你在開玩笑嗎?”

埃文肅然道:“我以麥克沃伊家族的未來做保證,我是真心的。”

“抱歉,我不能幫你轉達。這些話,在英國本土說出來是浪漫,在這裏,眾目睽睽之下,是冒犯。中國有中國的流程,請你了解清楚再行動。”

我轉身就走。

誰知道埃文不知跟誰學了幾句中國話,別別扭扭地喊:“年,嫁給我!”

這都什麽事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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