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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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人在憤怒傷心的時候最聽不得大道理。

如果昨晚他和我說這些, 我肯定聽不進去。

現在理智回歸,我能理解他的苦心,也願意為他前面的指控負一部分責任, 但要打著為我好的旗號,折辱了我還要指責我, 就太過分了!

我松了松領子, 努力保持理智。

“王爺的意思是,即便我拒絕了你,你還是願意為我謀出路, 並打算磨練我自保的能力,好安心放手。是我愚鈍, 沒能理解王爺的苦心。”

他往前逼近一步, 我往後連退兩步, 垂眸看著地面:“我不爭氣,讓王爺操心了。我一定好好反思自己對年漱玉和顧鵬程這兩個人的處理方式,總結經驗教訓, 爭取早日成熟起來。

王爺讓我給出路,實在擡舉我,這顆榆木腦袋怎麽可能比得上王爺深謀遠慮, 我唯一能想到的, 是勸王爺徹底放手。暧昧糾纏, 只會讓我們像現在這樣互憎互怨。”

“我對你沒有憎怨, 只有怒其不爭!還有,我說過, 除了口是心非, 你什麽都不用改!”

“不!從現在開始,我對王爺說的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我擡頭, 以最真誠、堅定的目光看著他。

“王爺的承諾,讓我有了不切實際的幻想。當我知道王爺要把年漱玉送回王府時,沒能控制好情緒,只想抓住十四爺這棵救命稻草,逃離這個傷心地。昨晚王爺去找我的時候,我怕沖動之下對你不敬,故而沒有開門。我認錯,為我的魯莽和任性道歉。”

他太陽穴鼓了鼓,深吸一口氣慢慢勻出,似乎在極力克制某種情緒。

不過用處不太大,話一出口,還是明顯急躁:“你能猜到廖家蹊蹺,難道猜不出年漱玉是反賊?她恨我入骨,我怎麽可能真把她送回王府!難道只許你假成親,不許我給她下一副迷魂藥?

從前咱們之間有齟齬,你想盡辦法上趕著解釋討好,就沒有什麽解不開的結。現在恃寵而驕,只會耍小性,問都不問轉身就跑。便是我想同你解釋,你給我機會了嗎?

上次在天津就犯過這樣的渾,年曉玲信口開河,也是荒謬至極的話,你居然深信不疑!當時我不該罰她,應該狠下心來教訓你!”

曉玲?

我迷茫的表情觸怒了他。

“都讓她去你跟前道歉了,你沒問問原因?”

……說得是在濟南,他生病那次嗎?

當時曉玲哭著說犯了錯,被他罰了。

我記得我沒問,是覺得人家都哭成那樣了,再刨根問底不合適。

他咬著牙揉了揉太陽穴,“她說了什麽讓你忽然冷落我,自己想想!”

大紅樓!

我下意識地想說,你都去了還不讓人說?話到嘴邊忽然想起來,他在教訓我不該信旁人的信口開河。

所以……曉玲騙了我?

“她為什麽騙我?”我很不理解。當時我們的關系已經像親姐妹一樣,她沒道理騙我呀!

“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你倒不如想想自己為什麽那麽好騙!”

……心塞!

“就因為一句未經驗證的荒唐話,你就這麽磋磨我!圍剿清茶門供養人,你算無遺漏,講起東西方的愛情故事,頭頭是道,怎麽一遇到情愛,就粗心大意,事到自己,就昏頭轉向!到底是天賦異稟,還是有意讓我難受?”

……

真會借題發揮!

“我來告訴王爺,我為什麽那麽容易被騙!因為逛青樓納妾,對中國的貴族來說,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每一件都觸及我的底線,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自認為,和王爺沒有確定戀愛關系,所以沒有資格求證。否則,我一問,王爺肯定會誤會。”

“再正常不過,就得去做嗎?我早和你說過,人與人不一樣,你非要以偏概全!上次與我爭辯帝王之心不可靠,你可知帝王也有鐘情一人者?更何況,我誤會是我的事兒,你為什麽要顧慮那麽多?”

“因為王爺大權在握,一旦因為誤會動了情,我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你是怕我像老十四那樣糾纏你!所以你什麽都在意,卻什麽都不說。莫名其妙受了傷,一個人躲在角落偷偷哭,順便把我打進十八層地獄。”

……

他臉上萬般無奈:“難道動不動情,是你能控制,我能控制的嗎?你小心翼翼,我百般抗拒,有什麽用呢?還不是情不自禁!

你做事有大將風範,進退有度從不遲疑,唯獨對情愛,總像在迷霧裏過沼澤一樣,猶豫不決拖泥帶水,反覆無常,愚鈍可恨!

興學辦報這些事兒再難你都不怕,一個個去主動爭取。可是想要前途,想不生孩子,想要我一生一世鐘愛你,你從來不肯說在前頭,都是和我吵過鬧過受過傷才吐露一二。

我只是個凡人,又沒見過你這樣的女人,哪能精準猜中你的心思呢?譬如昨日,我千辛萬苦找到你,費盡心機把你留下,你卻堅持要走!看你抱著老十四哭哭啼啼的樣子,我還以為這些日子你和他耳鬢廝磨舊情覆燃,著急回北京是怕我耽誤你當側福晉呢!

我心亂如麻,嫉妒得發瘋,覺都不睡,翻來覆去地琢磨,好不容易猜到個大概,低聲下氣地找你解釋,你卻避而不見!”

……此刻我清晰感受到我們之間的代溝。原來連一生一世鐘愛也得說嗎?這難道不是愛人之間最理所當然、心照不宣的要求?

要麽,他從沒愛過,要麽他接觸過的女人,只有自己的妻妾。而那些人,生來就接受了一夫多妻妾的生活,就像貝勒府的舒舒覺羅氏側福晉一樣。唯一要求過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八福晉,被全北京的人當異類嚼舌根。

“我和十四爺沒有舊情,這一點從未欺騙過王爺。我不敢爭取你,一是因為咱們之間隔著千山萬水,根本沒有在一起的可能!二來,我確實不夠灑脫,害怕因為這極易生變的情感和王爺漸行漸遠,但最重要的是,你一直步步緊逼,卻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

“什麽?”他似乎感到匪夷所思,“你說,我是怎麽不在意你的!”

“在章丘,我是說了很過分的話,可王爺那時剛許下重諾,轉頭就帶回一個身邊人,難道你的感情,說有就有,說沒就沒?如此開關自如,我怎敢放縱自己喜歡你!”

“歪理!你那時嫌棄我,厭惡我,我不對你冷淡些,你怕是會誤以為我要糾纏你!”

……

“年漱玉欺辱我的時候,王爺做壁上觀,甚至為了她罰我,固然是為了磨練我,試問,如果元壽被人辱打,王爺能忍得住嗎?”

他翻了個不易察覺的白眼,哼道:“我只會對他更嚴厲!何況,我從未做壁上觀,一直密切關註你,在你身邊布置了周密的防護,只是沒讓你知道!除了第一天她搶你房間我沒看透她的意圖,沒有貿然懲治她,後來你打了她,可見她再去找你麻煩?為她罰你更是無稽之談,你當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跪公堂?”

“我知道有什麽用,年漱玉可不知道。而且事兒怎麽那麽巧,王爺既幫她出了氣,又名正言順的罰了我。或許,如果沒有她,王爺罵我一頓就得了,根本不用下跪呢?”

“胡鬧!換成旁人要下大獄奪官流放的重罪,罵你一頓,你能長教訓嗎?”

……

“我是長教訓了,卻也實打實地受傷了!說你不在乎我的感受你還不承認,我現在很生氣很難過你都看不出來,還在教訓我!”

誰要和他講理!男人永遠理性,女人永遠感性,就算我理虧又怎樣,我傷心!我難過!

眼淚撲簌簌落下。

他不僅不急,還長長地舒了口氣,就好像盼雨的農民等來了瓢潑大雨一樣。

“哎,我不是看不出來,就是想讓你把心裏話都說出來。”他湊上來,翻開袖口,用裏衣給我抹淚,低聲下氣地哄勸道:“我知道你心裏苦,裝著我難受,放下我也難受,看你這樣,我心疼,不下狠心逼你一把,你就把自己憋壞了!我們兩個都不是笨蛋,為什麽不能把話攤開說明白,為情非得已找個好出路呢?你把你心裏的萬水千山告訴我,我才能尋路跋山涉水向你奔赴,對不對?”

我是憋得難受!

忍不住推他一把,哭著控訴:“年漱玉不止搶了我的房間,還偷走我的串珠,明目張膽戴著,當著四位巡視官的面兒辱罵我,你卻和她濃情蜜意,你還在她身上種草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要是有人這麽對你,我肯定一次都忍不了!”

他追上來抓著我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討好道:“是是是,你當然是最好的,否則我被折磨成這樣怎麽還舍不得撒手!我混賬,我活該,我認打認罰,你受的委屈,往後在我身上變本加厲地討回來,好不好?但是我真沒和她親近過,唯有一次給她好臉,是因為你在織造局和曹頫相談甚歡,我吃醋嫉妒,想讓你知道!”

“我不想聽你講大道理!”

“我不講!以後再也不講了!我只管好好護著你,不讓任何人欺負你,讓你永遠天真嬌氣,再也離不開我!”

……

我又推了他一把,“我都說了會反思!”

“該反思的是我!”他大步一跨,將我拉到懷裏,態度堅決:“你什麽都不用做,就在原地等著,我一定克服所有困難到你身邊。”

“誰稀罕!我還沒有原諒你!”

“沒事,你慢慢消氣,我等得起。”他越抱越緊,仿佛要把內心的力量傳給我。

“哎,心都讓你揉碎了。你以為你只有你害怕嗎?快到不惑之年,我才像少年一樣第一次感受到這種‘火山爆發一般不可阻擋’的愛意,心神被你一舉一動操控著,根本抗拒不了!

從沒有人給過我這麽真摯熱烈的情感,一看到你,一想到你,心裏就充滿了甜蜜苦澀,沈溺其中不可自拔。

我用盡所有手段,想把你留下,得到你的心,你卻總是那麽輕松隨意,好像隨時都能離開我……

我也很怕!我想過遠離你,甚至殺死你,可幾天不見就日思夜想,坐立不安。你是苦海,也是桃花源。你遲疑,猶豫,不堅定,我卻毫無辦法。

對我來說,從來沒有這麽難的事兒。我日思夜想,靠你你留下的一點點希望支撐,反反覆覆琢磨,終於發現咱們之間最大的問題是不夠坦誠。當然,主要是因為我沒給你足夠的底氣。好在,現在終於說開了!”

他稍稍分開一些,滿眼無奈和苦澀,深深看著我:“往後,別再口是心非,任何話都可以大膽說,任何問題,都可以直接問。別把我當王爺,我只是個愛令智昏的男人!”

可是昏也只能昏一陣子呀,多巴胺最多只有三年有效期。

他仿佛看透了我的不安,堅定說道:“我只會支持你實現理想,絕不會影響你前途。你不想嫁,我也不勉強,你想以任何方式和我相處,都依你。你擔心情變影響我們的關系,我不能向你保證感情永遠這麽熱烈,但我可以承諾,只要你不背叛我,哪怕有一天厭棄,我絕不糾纏,更不會遷怒於你。口說無憑,你不相信男人的寵愛,只相信自己強大才是真有底氣,那我助你建功立業,給你留足後路,讓你大膽撲到我懷裏!”

廖二的餅很甜,但是很虛。而他的承諾,從未落空。

聽完這段話,腳下的沼澤地,都變成了堅實的柏油馬路。

權力,我要。感情,我也要!純粹嗎?至少現在是純粹的!

我流著淚笑出聲,終於擡手抱住他,用最大的力氣抱緊,“王爺……”

“嗯。”他緊緊抱著,柔柔看著,酥酥誘哄:“我想聽一句確定的話,你心裏有沒有我?”

“有!”

他說的對,自己強大才只有底氣,我之前已經想明白了,現在我輸得起,為什麽不敢放手一愛?排他性的感情,他敢給,我為什麽不敢要?

離他登基還有七年,我是天底下唯一掌握這個信息的人,我有足夠的時間籌謀、抽身!我連社會都敢改,為什麽不能改變一個男人!

一聲滿足的嘆息過後,一片陰影落下,冰涼的唇落在唇角廝磨。

然一道破風強力就從身邊掠過,接著——

錚!

一把滴血長刀紮進墻上的木馬上。

另一側的通道裏,十四只留下一個飛奔而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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