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關燈
第151章

深秋的雨纏纏綿綿, 一直下到晚上。

總督署的門廊上,四盞燈籠都亮著,細密的雨簾把燈光切得粉碎。

模糊的視線中, 一張張焦急、期待的臉,在看見歸人後, 紛紛變得雀躍起來, 交相慶賀,走進雨幕相迎。

先是靳馳、陳西等人,他們本就在門外候著, 披風戴雨,身上早已冷透, 唯有眼神是熱切的。

接著是郝成、四位巡視官, 還有曹頫、江寧知府等本地官員, 都裹著披風撐著傘,但可能在門廳等候得太久,腳都麻了, 出門的時候直跺腳。

看到這陣仗,我忽然意識到剛才沖動之下差點犯大蠢。

盡管雍親王並不知我全部計劃,卻把功勞穩穩扣在我頭上。不僅親口點明是我給廖家設下陷阱, 還令所有官員親自迎我歸來——這是功臣的待遇!

這次剿滅廖家和江南四十二名臣, 對肅清江南反清勢力至關重要, 對我個人也意義非常。

既是我與清茶門徹底切割、洗清自身嫌疑的證明, 更是我封官以來,為朝廷做出的第一個實質性功績。若造勢得當, 將是我憑真本事立足官場、打臉文官的底氣。

而雍親王極善造勢。之前我在刑部大堂受審, 所有認識我、支持我的人都到公堂外頭給我加油助威,不僅給三司極大壓力, 還讓我沈冤得雪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散布出去。

這次也一樣。功臣歸來,我的計謀和膽識,必將隨著這些官員的言傳,在官場和江南各地迅速傳播開來。

倘若真的招呼都不打就回北京,不僅白白浪費了我的辛苦籌謀,也辜負了他的苦心。

不止如此。

辦商報、印刷產業革新、給聶旸洗冤……這一件件都和我的宏圖大志密切相關,只有經營好了,才能讓我前途廣闊、後路清晰。

千頭萬緒,只有我能理得清!

我是苦逼創一代,又不是守業富二代,更不是享受富三代,哪有任性的資本。

打起精神來吧,起碼等到江寧的事了了,再好好休個假,把心態調整好。

應付過眾人,郝成親自把我們送回後院。

院門口,一個高挑纖細的身影正翹首以盼。

和上次不一樣的是,這一次,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頭,一個挑燈,一個打傘。

不變的是,她還是那麽熱情主動。

一看見雍親王,立即奪傘奔來,不管不顧地抱著他的胳膊,撒嬌似的訴說著她的關切擔憂。喋喋不休地分享自己這一天的經歷。

雍親王脊背僵直,沒給什麽反應。

倒是郝成尷尬地咳了一聲,提示還有外男在。

年漱玉回頭瞪了他一眼,接著看到旁邊給我打傘的十四。稍稍一怔,嘴角往上一勾,譏誚我道:“秋大人身邊總是不缺新面孔,還各有所長。”

十四應該已經猜到她就是雍親王從徐州帶回來的女人,半分尊重也沒給,流氓兮兮地反唇相譏:“哪兒長啊?你往哪兒看呢!”

待字閨中的少女恐怕聽不懂這個羞辱性的調戲,可年漱玉不僅懂,還理直氣壯地搖著雍親王的胳膊告狀:“王爺,他欺負我!”

“王爺,他欺負我!”十四捏著嗓子學她,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嘖嘖問我:“這種貨色就能欺負你?你裝什麽老實人吶?但凡拿出一成對付我的狠勁兒,她早不知在哪兒發臭了!”

年漱玉眉毛一豎,惱怒道:“你是什麽人,怎敢在王爺面前如此放肆?!”

“嗬,還挺跋扈!”十四幹脆把傘給我,上前抱住雍親王另一只胳膊,玩世不恭地笑問:“四哥,哪個沒眼力見的送你這麽一窯姐兒?長得還行,就是看著又蠢又壞。趕緊打發了吧,不然早晚給你捅大簍子!”

“你!你才是……”年漱玉腳步一頓,剛要罵回去,忽然意識到他身份非凡,臉色慘白地剎住嘴,囁嚅道:“你是……”

“噓!”十四擡了擡他的刀,“四哥,這條愛闖禍的舌頭你還用不用?不用的話,我割了哄秋大人開心一下。”

年漱玉趕緊捂著嘴驚恐地望向雍親王。

雍親王拍拍她的手稍作安撫,轉頭甩開十四,冷言訓斥:“管好你自己!”

十四拖著長腔哦了一聲,沖我一撇嘴:“我知道了,原來小鬼後面有閻王撐腰啊。這怨不得你,確實怨不得!不過,我要是你,就不在這閻王手底下吃這氣,早收拾包袱回京去了!”

我亦覺得,跟在他們身後,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恨不得立刻就走。

“哎!哭什麽!”十四忽然收起浪蕩樣兒,揚起披風擋住我狼狽的樣子,沈聲哄道:“我現在才知道你真的不容易。明天咱們就回北京,有我在,以後沒人能欺負你!先前欺負過的,不管她是誰的心尖寵,我都讓她後悔生在這世上!”

我讓他逗笑了,“吹牛吧你就!”

他眼中狠厲的殺意一閃而過,看樣子是想放句狠話,忽然也笑起來,低聲道:“明天走之前,我先把那顆柿子摘給你,免得你以後總數落我。”

說話間到了我們的‘集體宿舍’,十四問我:“你住哪間?”

雍親王忽然回首,喊道:“郝成,把他帶到你那兒去住。”

郝成一楞,旋即攬過十四的肩膀:“十四爺,去年除夕宮宴你把我灌醉了,今晚難得一聚,咱倆再切磋幾盅!”

當著郝成的面兒,十四不便對我過分糾纏,掙紮了兩下就被他拉走了,不過走之前,又對年漱玉亮了亮刀。

待他的身影隱入夜色,年漱玉立即冷哼一聲,又對我冷嘲熱諷:“秋大人,晚上記得關好門窗!”

忽然咯咯一笑,話鋒一轉,“不過,畢竟已經日夜相處了二十天,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也沒什麽好防的。”

她說這話好像完全出於本能,沒有什麽目的似的。說的時候看都不看我,反而燦笑著看向雍親王,說完一頓都不頓,直接轉換話題:“王爺,您身上好冰啊,熱水已經備好,我伺候您沐浴吧!”

那道熟悉的目光停駐在我身上,剛剛還醇厚冷峻的聲音,變得有點虛浮打飄,“秋童,本王有話要問你……”

我擡頭沖他笑了笑,“王爺淋了雨,早點沐浴休息吧!我去看看曉玲。”

一轉身,笑容就像洪水沖破的堤壩一樣,垮得一塌糊塗。

“秋童!”呼喚伴隨著窮追不舍的腳步。

我只能跑得更快。

幸好,一扇門忽然開啟,一個嬌小柔弱的身軀猛然撲到我懷裏,哭得天崩地裂一般:“秋童!你怎麽才回來啊!你怎麽才回來!”

悲傷的河流瞬間被這道從天而降的巨斧劈斷,一時間驚駭完全占據了我的大腦。

“曉玲,你這是怎麽了?”我不斷輕拍她的後背,發現本就單薄的身子,越發瘦骨嶙峋,單手也能毫不費力地將她抱起來。

“她瘋了!”年漱玉也跟過來,抱著膀子沒耐煩地抱怨:“每晚鬼哭狼嚎,說能看見鬼。我看她比鬼還嚇人!不僅嚇人,還是醜八怪!”

“滾!”這是我回來後和她說的第一句話,雖然只有一個字,卻飽含怨怒。

我也說不出更多了。因為那些話,本來不該由我說。

有人曾許諾,我受的委屈,等他回來清算。

可他現在卻一言不發。

工作上,他是無可挑剔的好領導,感情上,只能怪我段位太淺,不聽人勸。

“曉玲,你沒看錯。這裏的確有鬼,是從地獄深處爬上來的惡鬼,以吃人為樂,無惡不作。不過不用怕,我是鐘馗,專殺惡鬼!什麽鬼見了我都得灰飛煙滅!”我半扶半抱著曉玲慢慢往屋裏去,“我教你怎麽殺鬼好不好?咱們進屋慢慢說。”

我曾以為,雍親王會喜歡曉玲這種柔弱端莊的古典美人,卻怎麽都沒想到,他與潑辣膚淺的年漱玉情投意合。十四和阿古麗在一起,還要找個報恩的噱頭,他倒好……

人果然是種覆雜的生物。

關上門,把曉玲安置在凳子上,安撫了好一會兒才讓她平靜下來。剛要點燈,她一把拉住我,尖叫道:“不要!我是醜八怪!不要看我!”

“你才不是!就算你臉上留疤,也還是超級大美女!年漱玉總在你耳邊念叨,就是因為嫉妒你,想讓你自己把自己打垮!”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感到那道長約兩公分的疤痕上有一層薄薄的增生,心裏難過得要命,但還是強打精神,搜腸刮肚地找話來鼓勵她。

“你的美,不只是皮相美,還有氣韻、才華,這些連江南第一才女都嫉妒得發狂,誰都拿不走!”

“可沒人會喜歡我了,我再也找不到像十四爺對你那麽好的男人了……”

……

這時候不能給她講大道理,一定要說點她能聽得進去的。

“不會的!你瞧,我長得沒有阿古麗好看,他還是喜歡我不是嗎?年漱玉長得也沒有你好看,可王爺還是喜歡她啊!可見皮相在愛情裏的分量沒那麽重!何況,就算你臉上有疤,也吊打絕大多數女人,甩年漱玉十條街沒問題!而且審美是多樣化的,也許你這樣比之前更多一份堅韌英氣呢?”

她最大的優點就是善於傾聽。

即便情緒這麽激動,仍安靜地聽我說完了鐘無艷和齊宣王的故事。

“這世上大部分男人都像齊宣王一樣,膚淺、花心、不負責任,卻極少有人像小狐貍精那樣,明知道鐘無艷有很多缺點,長得醜,還是真心愛她,耐心點化她,無條件幫助她,如果我是鐘無艷,我只喜歡小狐貍。”

我聽她話裏邏輯清晰,悄悄舒了口氣,“嗯!只喜歡皮相的男人本就不值得愛,也許有了這道疤,更能讓你看清對方是齊宣王還是小狐貍。”

她伏在我肩頭,輕輕地抽噎:“可是小狐貍是為了報恩才喜歡鐘無艷的,我卻是個什麽都做不了的廢物膽小鬼。”

我脫口道:“你當然不是,你英勇地救了我!”

說到這裏,我忽然想到,她在人前和屋內完全是兩個狀態,不禁問道:“你是故意裝瘋嗎?”

她肩膀一縮,垂頭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

我詫異不已:“為什麽?難道你怕年漱玉害你?雍親王就一點也不護著你嗎?!”

越說越怒!

她搖搖頭:“不是的。你不在,年漱玉一心黏在王爺身上,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我怕的是王爺。”

“怕他?”

“如果他要問我,十四爺在船上說了什麽,對你做了什麽,我怕自己瞞不住。”

……

原來是為我保密。

雖然很沒有必要,但我真沒想到這朵小白花有勇有謀有魄力,還舍得這麽折騰自己。

哎,欠她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