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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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1715年10月30日 康熙五十四年 九月十九

我是疼醒的。

屋內漆黑一片, 窗外也是。

坐起下意識摸了摸後背上的痛處,發現上半身空蕩蕩,胸前裹了幾層厚厚的紗布。

怔忡了一會兒, 才慢慢想起之前經歷的事情——我為十四擋劍,被廖二刺中, 幸好沒死成。

留得青山在, 剩下的都不是大問題。

傷口感染也好,器官損傷也罷,根據我的推斷, 都會被時間覆原。

要不是有這點自信,我也不敢朝十四身上撲。

我曾在船上有過瘧疾癥狀, 在沒吃藥的情況下, 第二天就痊愈了。在澳門被砸折小指骨, 大約四五天就覆原了。被雷家的貓抓傷,則用了十天左右才完全消失。

不同損傷被修覆的時間,似乎和傷害程度無關, 只和時間原點有關。

這個原點,是指我穿到這個時代的時點。圍繞原點,有一個時間半徑, 就像射擊靶一樣。

時間要從10環走到1環才會刷新一次, 所以發生在1環的事情, 會最先被覆原, 而發生在10環的,最後被覆原。

我沒有用自傷的方式測試過這個時間半徑, 只根據頭發的長度變化(不超過一厘米)判斷, 應該在二十天左右。

也就是說,時間在我身上, 大概每二十天完成一次刷新。刷新後,我就和剛穿來那天一樣了。

嗯,我就是現實版:二十天後又是一條好漢!

靜默中,忽然聽到江水拍案的聲音。

咦,我還在船上?!該不會,十四被殺,我被廖二帶走了吧?

心裏咯噔一聲,當即嚇得手都抖了,摸索著想起身,卻摸到外側一具溫熱的身體。

“誰?”我厲喝一聲,對方像被電過了似的,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起來,卻什麽也不說,在黑暗中與我大眼瞪小眼互盯了一會兒——不知他在看什麽,反正我什麽也看不見,突然猛地抱住我。

“廖志遠,放手!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你,更不想和你這個反賊亡命天涯!”我奮力拍了他一掌,牽動傷口,疼得不自覺倒吸涼氣。

他不僅不放,還把毛茸茸的腦袋拱我的頸間,用長滿胡子的嘴一路親著往上,同時兩手如鐵鉗般掐著我的肩,一條腿則輕松壓制我雙腿。

等到那粗暴的舌帶著熟悉的(一回生,兩回熟)氣息捅到我喉嚨,我才知道這根本不是廖二!

……緊繃的心弦頓時松了。

和被狗啃的憤怒的相比,我更為保住前途慶幸。

此時我混沌的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十四能彈跳起來,肯定性命無憂。還有啃我的興致,說明我們沒有落入反賊手中。

那就好,最壞的事情沒有發生。

他敏銳地察覺到我放松下來,親吻也跟著輕柔起來。

雙手不再掐著我的胳膊,貪婪地游走在我光潔的肩膀上,間或用力抓一把,再用尖利的牙齒咬上一口。

“十四爺,你還是人嗎?疼!”我簡直分不清是他咬得更疼,還是後背上的傷口更疼,直打冷戰。

“只能親,不能咬?”喘息劇烈起伏,刺猬背一樣的嘴巴到處拱,落下他自以為溫柔的安撫,“可我想聽你叫疼,想看你發火,想被你教訓。我不是人,是賤骨頭。”

……

“怎麽認出我的?”親吻密不透風,罪惡的手游走不停。

除了你誰還能用吻殺人?!每次就像餓了三天的狼見到鮮肉一樣,恨不得把人生吞!老婆沒少娶,吻技差得驚人,多年不思進取,只會蠻橫掃蕩!

“別人做不出如此孟浪無恥的事!”

我被他禁錮,全身動彈不得,極力抽回胳膊,先擡起擋住嘴,耐著性子企圖喚醒他的理智:“十四爺,恃強淩弱非大丈夫所為,更何況我現在是個瀕死之人,還是為你擋劍而死,你這樣恩將仇報趁人之危,良心何在?道德底線何在?”

“這種時候談什麽大丈夫,床上君子都是無能廢物!”嘟囔著變本加厲,像一頭失去理智的畜生。那頭真正的畜生也早已蘇醒,躍躍欲試。

我簡直驚掉下巴!

萬沒想到,舍身相救後,不僅沒得到尊重和感激,反而是這樣的羞辱!

“夠了!滾開!”我忍著劇痛奮力往上一掙,尖銳叫道:“就是因為你不把我當人看,從不在意我的想法,我才痛恨你,不顧後果地想和你劃清界限!你以為我拿自己的名節和性命做賭註,真是為了升官嗎?不是!是因為知道你要來,知道你會把我像牲口一樣帶回去,我才迫不及待地找個避風港!如果廖家不是反賊,就算廖志遠被你殺死,我也會抱著他的牌位嫁!他給我的尊重理解,是你這輩子都不可能做到的。你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貴胄,不會為任何人改變!”

粗重的喘息慢慢平息下來,黑暗中他與我面對面,默然不語。

“我真是愚蠢!竟然覺得你對我有真情,還曾對你有過幻想!現在才知道,我對你來說,只是面子和欲望!在你心裏,我永遠都是教廷送給你的玩物!所以你根本不在乎我的生死,發洩過後,把我的屍骨帶回去,這場游戲就徹底結束了,對嗎?”

他依然沈默。

“那好,你來吧。反正我也無力反抗。反正我在這世上一個親人也沒有,就算我死得如此屈辱悲哀,也沒人會為我報仇。反正我已經盡力掙紮了……”

在憤怒和失望中,我陷入迷茫。

嫁人勸不退他,為他擋劍感動不了他,難道我真就飛不出他的五指山?

“我沒想真要你。”

過了許久,他好像才找回聲音似的,這一句全無平時的霸氣,更沒有剛才的無賴,情欲如潮水般褪去,只剩滄桑和疲憊,“就是想惹惱你,想確認你還是你,沒被什麽妖怪附體。”

……能不能好好找個借口?!

“也想懲罰你!你用假死離開貝勒府,讓我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心如死灰。那具假屍沒有臉,我起碼還能抱有一絲僥幸,可這次你……你就這麽死氣沈沈地倒在我懷裏,我親手摸到你的脈搏一點點消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你知道我什麽感受嗎?我當時恨不得追到地府和閻王做交易,把我的陽壽分你一半!”

也許是因為看不到,聽覺變得異常靈敏。粗重的喘息中夾雜的一點點顫抖都無所遁形。

我們倆好像被困在一個死局裏。他總能讓我炸毛,我總能把他逼瘋。各有各的委屈和無奈,卻永遠也無法相互理解。

“我巴不得像你說的那麽瀟灑無情,那樣你根本跑不出貝勒府!我要是只在乎自己的面子,那天在城外相遇,當著眾將士的面兒,根本不可能放你和老四走!

你總是用最狠絕的法子逼我放手,哪回我沒妥協?我以為你是我手中的風箏,線越放越長才發現,你才是放風箏的人。是你越跑越遠,我這個風箏,只能在後面狼狽得追。

我這輩子沒服過誰,老四管不了我,我敢跟額娘頂嘴,甚至連皇阿瑪說的不中聽,我也裝聽不見。府中的女人……”

許是知道我對他其他女人敏感,說道這裏他趕緊打住話頭,話鋒一轉:“反正只有你能拿得住我。

當我得知老四這趟其實是為了給你入獄事件善後,就意識到他舉薦你為巡視官,絕非善意。三哥因為這件事丟了王爵,八哥趁機把刑部換上自己的人,四哥表面清剿叛賊,其實是借著這個幌子打擊異己……這裏面的水太深了,你一個不懂陰謀的小笨蛋,一不小心就會落入深淵。除了我自己,我誰都不信,所以只能親自來接你。

廖家那小廢物理解你尊重你,是因為除此之外,他什麽也不能為你做。可我能!

我眼見你即將被卷進旋渦,寧可斷臂也要將你拉回來!古話說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我就是因為太愛你,才覺得處處都是危險,為你看得更得遠。旁人縱容你,是因為他們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你知道前幾天我是怎麽過來的嗎?我守著你的靈堂感覺活著的每一刻都很煎熬,好幾次沖動,想抱著你一起跳江……”

“等等!”我聽得莫名其妙,“什麽靈堂?我還沒死,為什麽要設靈堂?”

等了好一會兒,才聽他悶聲道:“加入切餓峮四二貳尓勿九依思七 看更多文你受傷太重,進入假死狀態,呼吸和心跳暫停,大夫誤以為你死了。幸好,你福大命大,還沒下葬就還魂了。”

假死?還魂?

是因為這樣,他才懷疑我被妖魔鬼怪附體?

那他還敢跟我睡一床?!作為一個迷信的古人,他還真大膽啊!

“……假死了幾天?從我受傷到現在,一共多少天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只回答了後面那個問題:“半個月了。”

那頂多再熬五六天,我就又能活蹦亂跳了!

可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休克還是死亡,等他過了這陣兒迷糊勁兒,尤其發現我這麽重的傷只用二十天就痊愈,會不會越想越可疑,把我當妖怪?

這可是起死回生,對皇帝,和想當皇帝的人來說,是致命誘惑,絕不是一個老道士就能糊弄過去的。

想到這裏,我又緊張起來,斟酌道:“你的傷怎麽樣了?好的差不多了吧?”

我得探探正常人要用多久才能治好劍傷。

他拉著我的手,把臉埋在其中,輕輕一搖頭,說的卻是:“秋童,我真的怕了。以後你別用這種方式逼我了好嗎?”

手心裏濕潤一片,掌中人顫抖不已。

看來我這一計,對他還是很有沖擊力的。

“你都願意舍命救我,為何不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好好疼你愛你?我保證,用天下最盛大的婚禮迎娶你,心裏只有你,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沖擊力只在表層,沒有到達靈魂。

仍是大男人寵愛小女人的餅,可以批發的那種,完全沒有為我量身定制。

和我領導那句‘我有多貴,你就有多貴’比起來,蒼白無力。

相較‘我若負你,天誅地滅’更是輕如鴻毛。

這麽一比較,瞬間覺得,也還好,十四的深情,並沒有那麽不可承受。

命我還過了,不再欠他什麽,是他自己感動自己。

心態一下就平緩輕松多了。

利索抽回手,在被子上蹭幹他的眼淚,我平靜地說:“十四爺,你曾多次許諾要為我改變,可直到現在,我也沒看到真正的變化。你剛才說得情真意切,我也很受觸動,所以我願意心平氣和地再和你談談。

婚禮上廖志遠對你說的話,不知你有沒有仔細聽,坦白說,我聽了很受震撼。清茶門在我身上下了大功夫,他們的確把我分析得很透徹。

我想要的,不是婚禮的排場,不是你拿郡王爵位換來的側福晉封號,更不是大宅院裏的獨寵,而是理解和支持。

可你從不關心我的想法,或者說,即便知道,故意忽視!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就好比我喜歡吃辣,厭惡食甜,你卻非要逼我吃甜,甚至傾家蕩產買甜來給我!

在你看來你付出了一切,可對我來說都是負擔。

喜歡一朵花,把它摘下來,放在花瓶裏反覆欣賞,這不叫愛。為她提供最肥沃的土壤,每天澆水,定期施肥,細心除蟲,為她遮風擋雨,讓它開得更美更久,這才是愛。

我和你說過,想為朝廷做事,想為天下女人提供一個保護傘,想辦醫學院,你除了奚落,阻攔,恐嚇,沒為我提供過任何有意義的幫助。

你之所以總為我擔心,是因為一直把我當弱女子,而且從不關註我取得的成就。

我辦成了基金會,選拔了一些優秀的人才,開創了新的事業,為籌辦醫學院拓展了新的資金來源……這一次,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應該一舉繳獲了清茶門在江南所有的供養人,這是連雍親王都沒做到的。

我現在常常覺得自己很了不起,雖然有千難萬險,但我正一步步接近心中的理想。

你瞧,我不是弱女子,也不是傻白甜。我和你一樣,有志向,有野心,有能力。如果接受你的愛,我就要放棄理想,被迫吃甜,變成花瓶裏很快枯萎的花,換做是你,你願意嗎?”

他靜默了一會兒,不屑地哼道:“說的頭頭是道,其實你根本就沒愛過誰吧?什麽狗屁的理解支持,愛就是沖動,失控,霸占,盲目和不計代價!它可以摧毀所有理智原則,把好人變成瘋子!愛上誰根本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你願意嫁給廖志遠,可你愛他嗎?他完美地符合你的要求,你愛他嗎?”

……不愛。

“等你真正愛上一個人,就會知道,別說理解支持,他拿刀捅你,你都得擔心他手腕受累,恨不得奪過來自己捅自己。”

“這麽毒的愛情還不趕緊扔了,留著過年包餃子?”我才不會把自己置於那麽可悲的境地!

他苦澀一笑,“有什麽辦法,滿心都是,滿腦子都是,還能把心和腦子都挖出來扔了?”

“多謝提醒,這個領域我就不涉獵了。”

“哎,你呀,雖然不是弱女子,卻是個膽小鬼。不過多虧你膽小,才沒讓別人乘虛而入。”他摸索過來,在我頭上揉了兩把,嘆息道:“你是很了不起,爺都看在眼裏,不說,是怕你驕傲。現在就已經牛哄哄不像話了,再誇你兩句,還不得上天?到時候更覺得爺配不上你了!可別忘了,你能耐再大,也得受皇權制約。做任何事兒,都是給我愛新覺羅家出力,任何時候,爺都能護著你,也能把你托起來。

你想要理解支持,爺可以給。想做官幹事兒,根本用不著你開口,能為你打算的,爺都想在前頭!爺可以把你這朵帶刺的仙人掌養在院子裏,澆水施肥細心照料,可你總得給我個準話,要讓我等多久!三五個月,還是一兩年?等你把手頭這些事兒做完就會嫁我嗎?”

得,繞一圈又回來了。

這人內核太穩了,談判桌上肯定吃不了虧。

“不嫁!我永遠不放棄自由和理想!”

聽到拳頭咯吱聲後,我被迫給了他一個臺階:“假如有一天我對你重新有了期待,而你也願意拋妻棄子單獨和我過,或許也可以談一談戀愛。我不貪心,不要一輩子,只要一陣子。哪天你說膩了,我立馬收拾包袱走人,還你老婆孩子熱炕頭,往後餘生,我不幹涉你,你也別幹涉我。我想和誰好,就和誰好。怎麽樣,夠通情達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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