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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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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嗖!一聲破空哨響, 眼前一花,一只鞋如離弦之箭,徑直飛向十四。

於此同時, 廖二撐著船舷探出半個身子,對著他狂罵:“哪來的野狗狂吠亂認人, 你才嫌命長呢!來人, 把他狗腿打斷扔到長江裏!”

電光火石間,十四以驚人的彈射力從馬背上跳起,飛起一腳將鞋踢開, 旋即瀟灑落地。這大開大合的漂亮動作引來喝彩聲陣陣。

我也是第一次見他耍功夫,只覺得萬分精彩, 又沒怎麽看清, 意猶未盡。

正朝船上搬運嫁妝彩禮的家丁, 則聽令將箱子一放,抽出擔子就朝他逼去,當頭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呵斥到:“北方來的二胡卵子少在我們江寧地界上撒野, 快滾!”

十四氣勢洶洶一扭頭,手移到腰間,似乎要去拔刀, 恰在此時, 岸邊人群分開, 在驚呼聲中, 安東尼姍姍來遲。

這位六十多歲的老人艱難跟上十四的速度,到這裏已是強弩之末, 趴在馬上好像隨時會咽氣一般, 顫抖著朝他伸了伸手,隨即歪下馬, 重重砸到地上。

十四不僅沒扶他,反而擡頭朝我厲喝:“秋童,安東尼要是死在這兒,你打算怎麽和教廷交代?!”

……我就知道他得拿安東尼威脅我!

剛動了動腳,廖二就抓緊我的手,像怕我跑了一般,緊張道:“姐姐,你認識下面那條瘋狗?”

“……別亂喊,那是我姐夫!”惹了這位暴脾氣,你小子不死也得扒層皮!

廖二一楞,“姐夫?”

“一開始是教廷介紹來的學生,跟我學幾何,後來學著學著,和我的好姐妹阿古麗好上了,可不得叫姐夫麽!”

我不僅沒跑,還借他的力道一口氣爬上船,轉過身一眼都沒看安東尼,只朝十四笑道:“姐夫,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是專門來賀喜的嗎?我姐姐阿古麗懷胎幾月了?脈象可好?”

全世界最會得理不饒人的就是我吧?

一提阿古麗,十四的氣勢就軟了三分,再加上他私自出京不可張揚,竟默認了姐夫這個稱呼,只掐著腰,咬牙切齒地招呼我:“你下來我同你細說!”

我要是真下了船,恐怕只有兩種下場。其一,被他一腳踢進江流;其二,被他擄上馬帶走,就近找個鐵籠子關起來。

可我又不能親自引他上船,否則若真有什麽意外不好甩鍋。

僵持間,身後車輪滾滾,裹著披風的廖大被管家推著過來,一掃之前的苦大仇深,蒼白的臉上帶著淡淡笑意:“剛才在船艙裏聽得不太真切,是秋童的姐夫來了嗎?”

廖二嗤笑,眼睛翻上天,“這算哪門子的姐夫……”

我則應道:“是啊大哥,我在大清沒什麽親人,在京半年處了個好姐妹,情同親姐妹,下面那位就是我姐姐的夫君。”反正真真假假,你也沒機會核實去!

廖大輕輕一點頭:“有時候親姐妹還不如結拜姐妹感情深。我本來正擔心婚禮上沒有娘家人送嫁,你會不會覺得委屈,姐夫能來實在太好了!”

他轉頭吩咐道:“管家,快去把姐夫請上船來。”

管家滿臉堆笑應聲而去。

廖大這才板起臉來教訓廖二:“都要做人家夫君的人了,還不穩重些!快去換雙鞋,等會兒好好給你姐夫賠個不是!”

廖二慣會用嬉皮笑臉敷衍他,拉著我的衣袖賣乖:“姐姐,要是那個混賬姐夫再敢對你出言不遜,我定要將他打得滿地找牙,你可別攔著我!”

……快拉倒吧,憑你那三腳貓的功夫,還想和大清‘戰神’比劃,可別哭著喊著找我求情才是!

廖大也毫不留情地奚落道,“別叫人打得滿地找牙,丟了我和秋童的臉!”

說罷叫人硬把他拉走去換鞋。

之後瞟了眼下面,切換成溫和語氣問我:“地上那個洋人,是葡國神職人員嗎?看樣子情況有些危急,要不要請上船來,找個大夫給看看?”

不管安東尼是不是裝的,他這把年紀確實經不起折騰,要有什麽意外,我可顧不上他。

“那是東堂主事,也是我的頂頭上司。教廷不許神職人員結婚,他八成是來阻撓我的。還是別讓他上船了,派個人送到城中醫館吧。”

廖大從善如流,立即吩咐人去安排,轉過臉又問:“這位姐夫看起來氣宇軒昂,想必身份不凡,待會上來,我們該如何稱呼他呢?”

“他確實出身富貴,不過平日為人低調,從不張揚,只叫我們喚他禎少爺。”他問的模糊,我便也答得模糊。

若廖家清白本分,一個管我叫老師,並且出身富貴的京城人,足以讓他們浮想聯翩,並給予充分的敬畏和尊重;若有賊心,來者身份如何,他們必定一清二楚,叫什麽都無所謂。

“勳貴之家講究多,能理解。”不知是心知肚明,還是禮節至上,廖大並不計較,只管點頭,“你放心,你的親人也好,朋友也罷,都是我們的貴客。”

說到客人,甲板上已經東一撮,西一撮地聚了不少人。打眼一看,其中有好些熟悉的面孔,都是是我來江寧後,在各種場合認識的社會名流。

準備婚禮的時間滿打滿算只有兩天,廖家居然能叫來這麽多人觀禮,足見他們真的很重視,並且號召力非同凡響。

不過,達哈布所摸排的人,不包括這些賓客,我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忍不住又朝船下探尋,只見十四的十二護衛已經到齊,殺氣騰騰地圍在他身邊。岸邊看熱鬧的人,都不自覺退避三舍,為他們空出大片地方。

管家陪著笑臉同十四說著什麽,十四擡了擡佩刀,似乎在問他需不需要解刀。

管家擺手表示不需要,又說了幾句話,十四忽然仰頭看向我,接著便一馬當先,帶著他這些人形兵器,順次登船。

一場豪賭真正拉開帷幕,我緊張得有些發抖,心跳也隨著他的腳步劇烈起伏。腦海裏不斷自問:賭得起嗎?

忽然鑼鼓喧天,喜樂奏起。

“大人,吉時將到,請到船艙的‘閨閣’內待嫁。”一個胸前配花的中年男子前來提醒。

廖大裹了裹披風,笑道:“去吧,我都迫不及待要把志遠這個混賬東西托付給你了。”

——因為我沒有娘家,又要求必須在船上辦婚禮,廖家做出了最大讓步,把傳統婚禮的流程縮減、調整,變成現在這種不倫不類的樣子。

他們在船艙裏布置了一間‘閨閣’,作為我待嫁的地方,吉時一到,新郎就要帶著迎親隊伍,來這裏迎娶我。之後到甲板上拜天地,禮畢還要送入洞房——沒錯,隔壁就是‘洞房’。

眼見十四已經踏上甲板,我心一橫,跟隨喜婆前往‘閨閣’。

婚禮的流程雖然被改得面目全非,細節卻不容馬虎。

喜婆把我送到‘閨閣’後,又跟進來兩個豆蔻少女,她們給我戴上鳳冠霞披,朝我身上系上裙鈴、褲鈴,往我手裏塞上輻條、瓷瓶、銅鏡(說是象征鎮邪氣,帶來福氣),最後還想給我蓋上蓋頭——被我言辭拒絕了。

因為沒當真,所以沒計較,但名義上,還是我娶贅婿,真要蓋,也該蓋在廖志遠頭上!

兩個小丫頭信以為真,忙詢問喜婆有沒有娶贅婿的經驗。

喜婆哭笑不得地直搖頭,正要說什麽,外面響起鞭炮聲,緊接著敲門聲響起,廖二興奮激動的聲音傳來,“姐姐,我來娶你了!”

“快給二爺開門!”喜婆從床上拿起同心結,一頭交到我手裏,另一頭顯然是要交到廖二手中的。

可當門打開,進來的不光是廖二,他身後還跟著個瘟神。

回京兩個月,瘟神白回來了,也胖回來了,好像刻意打扮過,一樣望去,意氣風發、玩世不恭,與去年歲末,在貝勒府門口初見時一模一樣。

然而沙場磨礪了他的銳氣,勝利賦予他唯我獨尊的霸氣,他往這兒一站,什麽都不說,只擡眼將人一看,就讓人膽寒。

也許是我太心虛了,甚至在目光相碰的剎那,不由自主倒吸一口涼氣,猛地一松手。

廖二還沒來得及接,同心結吧嗒一下掉在地上。

“哎呀這……這太不吉利了!”喜婆趕緊俯身去撿。

十四比她更快,閃電般拾起,自己握著一頭,把另一頭遞給我,面無表情地交代:“這回拿好,再掉了,人家就要退婚了。”

我訕笑:“謝謝姐夫。”

廖二從他手裏奪過另一頭,朝我傻笑道:“姐姐,姐夫人真好,剛才我在外頭迎著他,才知道他是代你的好姐妹來送親的。幸虧把他請上來了,不然豈不錯過一門好親戚!”

一個姐姐,一個姐夫,這傻狗叫的還怪順口!

不過更讓我忐忑的是,十四到底打得什麽主意?這時候不應該搶親嗎?真能親手把我嫁掉?

“姐姐,吉時已到,我們去拜堂吧!”廖二歡天喜地地牽著我出門。

十四漠然退至門外,沒多給我一個眼神。

外面不知何時圍了一堆人。男女老少,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歡喜,嘴裏說著喜慶的話,手裏各自捧著五谷雜糧,朝我身上潑灑。

門口地上擺著一個火盆和一個馬鞍,方才那兩個豆蔻少女一左一右地攙扶著我,朗聲唱道:“ 新娘跨火盆,大人養小人。新娘跨鞍,福祿平安。”

……

好一個大人養小人,我差點一腳給它踢翻!

偷偷看一眼十四,他嘴角噙著一抹嘲諷,似乎在等我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打了幾個月的仗,是比之前沈得住氣了。要照對付楊猛那一套,他千裏迢迢趕來,絕不可能忍到現在。

邁著愈漸沈重的步伐,在迎親隊伍的簇擁下來到甲板。陽光下,秋風獵獵,紅綢似火,賓客們正歡聚一起,圍著廖大道賀,好一番熱鬧景象。

正東方向擺著喜神,正南方向擺著廖家父母的排位,然而兩個供桌上都空著,除了一尊香爐,只有三個杯子。

婚船亦在不知不覺間駛離岸邊,慢悠悠開往江中。

我手心滿是汗,同心結又悄然滑落。

下一秒,廖二幹脆拉起我的手,把同心結綁在我手腕上,眼含憧憬溫柔笑道,“姐姐,拜過堂,我們就是夫妻了,從此我和廖家,以及船上所有人,都任由你調遣!”

奇怪,廖家由我調遣還說得過去,船上其他賓客,憑什麽聽我的?

環顧四周,賓客們也在有意無意地打量我。

他們的眼神全然不像從前那麽高傲矜持,而是熱切激動,有些人甚至眼含熱淚!

“志遠,他們為什麽那樣看著我?”我忍不住停下腳步,掙開廖二的手,朝身後不遠處的十四靠攏。

十四被一群賓客包圍著,仍環抱雙臂,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他那十二個護衛就站在船舷邊上,聚成三角形,像一個箭頭,直沖喜堂。

我的護衛,額爾登等則按照達哈布的吩咐,分別隱在不同定位點。

廖二回頭把手伸向我,狡黠一笑:“可能是因為,誰都沒想到,我這麽一個草包紈絝,能娶到大清第一女官吧!我可以和你一起名留青史,而他們都是歷史的見證人!”

我自然是不信的,看了眼緊跟而來的觀光船,心裏有了點底氣,狀似隨意地開口:“那婚船要駛向何處?”

“去往江心,帶姐姐和賓客們見一見波瀾壯闊的長江。”廖二順著我的目光,看的卻是泛著銀光的江面,目光悠遠深長,語氣也是從未有過的低沈:“經年之後,他們提起這場婚禮,腦中自然也會想起這條橫貫大地的巨龍。它孕育文明,也看盡興衰,我們的婚禮能在江上舉辦真是太好了!”

可你這副表現,很不好。

我寧可你是那個瘋癲神經的草包紈絝,也不希望你滿懷心事別有所圖。

暗嘆一聲,廖二忽然再次抓起我的手,將我拉向喜堂,語氣激動而熱烈:“姐姐!我等不及要迎接你另一個身份了,我們快去拜堂吧!”

當我們就位,等候許久的司儀按耐不住激動,高喊一句:“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船上嘈雜的談笑聲頓時安靜下來,唯剩濤聲風聲和一串沈重的腳步聲。

所有人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一臉寒霜的十四,視他人為無物,只把銳利陰沈的目光對著我,步步逼近,沈聲質問:“報覆我也不用玩得這麽真吧?你還真想跟人家拜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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