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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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王爺!”

隨著我一聲呼喚, 那只手迅速攥緊垂下,隱藏於袖中,同時, 他轉動腳步,調轉身子, 面朝我看來。

很奇怪。他近視得還蠻嚴重的, 應該還有散光,白天光線好的時候,視野半徑十米左右, 晚上光線不好,三米開外的人, 他就看不太清了。可不管我離得多遠, 哪怕是混在人群中從他面前掠過, 也能被他精準捕捉。

就好像專門為我開了肉眼雷達一樣……

我迎著他精準銳利的目光走過去,笑問:“這麽晚了王爺怎麽還沒睡,有什麽煩心事兒, 我可以幫著分憂嗎?”

他眼神有些燥郁,嘴角微微下撇,盯了我一會兒才道:“進屋說吧。”

他真有事兒吩咐?難不成在等我?

進了屋, 他徑直在書桌後面落座, 沒什麽表情地吩咐我:“把門關上。”

夜深了, 外面只有些微弱的蟲鳴, 可是一關門,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安靜。

刻意偽裝的時候, 天地明月都是觀眾, 一旦沒有了觀眾,就失去了表演的動力。

就好像累了一天下班回到家, 只想扔掉高跟鞋,摘掉內衣,卸去妝容,回到最真實自然的狀態。

真實就是,不管表面多麽雲淡風輕,我們對彼此都有怨氣。

這種怨氣是極隱秘的、不可言說的,所以密閉空間內的氛圍,慢慢變得壓抑起來。

一時間,千言萬語都被這種情緒逼回肚裏。

“你……”

“王爺……”

漫長的沈默之後,我們竟同時開口。

眼神稍一碰撞,看到的都是疲憊和委屈。

有怨氣我能理解,畢竟我傷害了他高高在上的王者尊嚴,可委屈打哪兒來的?

手握生殺大權,懷抱嬌艷新歡,委屈個毛線!

我走到窗邊,把窗戶開到最大,深深吸了幾口氣,才調整好表情,重新回到剛才的位置,“王爺……”

“晚上去哪兒了?”

他又搶我話!

“赴了一場鴻門宴……”我本要以輕松的口吻和他講述這一晚的遭遇,順便引出創刊進展,結果……

“和誰去的?”

好不容易提起來的表達欲咣當落地,悶聲回他:“……織造局的曹頫。”

他後槽牙上的肌肉鼓了鼓,目光越發浮躁,“去織造局參觀那天你們就相談甚歡,之前見過?”

新歡不夠好的話,請你抓緊再找一個,別多管閑事!

我試圖轉移話題:“有個重要的事兒我想向您匯報,關於點石書局……”

“本王在問你話!”

好,拿出你親王的權威了是吧?那我就當受審了!

“沒見過。”

“沒見過怎麽有那麽多話可說?第一次就發現你們愛好相同心意相通?”

咦,這話怎麽有點耳熟?哦,對了,是悔過書上,關於小美和小帥一見鐘情的描述。

這人真是善於聯想啊!

“不是。是我沒話找話,故意和他套近乎。”

他眉頭驟然蹙緊,隨即不知想到了什麽,神色一緩,語氣也比方才軟了些,“為了氣我?”

“不敢。”我木然搖頭,耐著性子解釋道:“是為了讓他幫我打進江寧商圈和文化圈,讓我多認識一些成功商人和文化名流,為辦報做準備。”

尷尬吧?小肚雞腸!

他不,他還追問:“就算一開始只有利用,現在呢?”

這話說的也太不中聽了吧?!

“現在覺得真好用!”

行了吧!

他扭頭翻了個白眼,側臉對著我,傲嬌道:“叩扣峮思而爾爾吳舊一四棄,來看更多吃肉文你想認識那些人,為什麽不找我?他連一個小小織造局都管不好,能有多大本事?!我給你找個忠厚老成的介紹人,豈不事半功倍?”

說著說著就抱怨起來:“你現在幹什麽也不來匯報,無頭蒼蠅似得亂轉,一天到晚連個人影都見不到!還惹了一身麻煩不自知!怎麽,翅膀硬了,想自立門戶?”

我在這堆廢話裏提取了兩個關鍵信息:1、我給你找個人;2、你惹了一身麻煩。

然而比這兩件更要緊的是,最後那個大帽子我不能戴!賭氣歸賭氣,立場可不能歪!

“王爺日理萬機,晚上房門緊閉,又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若凡事都得匯報過再去做,黃花菜都涼了!”

想起那天晚上吃的閉門羹,我解釋得也不算客氣。

“你!”他被懟的眉毛一豎,猛地一拍桌子,接著肩膀一抽,嘶了一聲,面容痛苦得扭曲起來。

“王……”我下意識想問問怎麽回事,只是剛張了張嘴,忽然意識到這‘虛偽客套’的關心根本毫無意義。

既然暧昧打不過偏愛,我就幹脆不要!難道憑我的本事,還無法在他身邊堂堂正正的立足嗎?!

於是硬生生咬住舌尖,也把邁出的腳悄悄放了回去。

他捂著肩膀擡眼看了看我,發現我一臉冷漠後,抿緊雙唇垂下頭去。

屋內再次陷入死寂。

明明開著窗,外面的聲音卻一點都傳不進來。彼此克制而沈重的呼吸倒是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

這短短三米的距離,就像三百年時光那樣難以跨越。

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著。

“既然……”嗓子有點滯澀,我清了清嗓,揚聲道:“既然王爺身體不適,那就早點休息吧,我明天一早來匯報。”

“不準走!”他以為我立即要走,身子往前一傾,差點站起來。

發現我並沒有動,有點尷尬地揉著肩膀,扭頭不看我,冷聲教訓道:“你當什麽事兒都能拖到明天?你睡著的時候別人在捕獵!”

我心神一凜:“王爺說的是?”

“你的印章還在別人手裏,就一點不著急?你可知這是多大的把柄?”

我就知道達哈布會告訴他!

幸虧今天拿回來了,不然今晚肯定別想睡了。

我把失而覆得的印章放到桌上,原原本本地將怎麽丟的,怎麽得的,與他說了。

當然,忽略廖小爺的發瘋表白。

即便如此,他臉色依然很差,忍了幾忍,還是沒能忍住,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怒斥:“沖動,莽撞,義氣行事!江寧臥虎藏龍,暗流湧動,兩江總督上任一年多都沒能吃透這裏的情況,直到現在都不敢把家人接來,你初來乍到,腳上黃泥都沒沾,就憑一腔孤勇橫沖直撞,想馴服虎豹當走狗,豈不知,人家一翻身就能把你……”

那個惡劣的結局他沒有說出口,滿眼憂懼後怕。

我心中警鈴大作——他這種情緒只要稍微失控,下一步就會剝奪我的自由,把我圈在他認為安全的範圍內。

“直到現在,在王爺心裏,我還只有一腔孤勇嗎?”

即便只有四成信心,現在我也得支棱起來,表現出百分之二百的氣魄。

“我是在充分了解了江寧的情況後,才決意辦商報的。

純粹的政治產物很難在這裏落地生根,完全的商業行為則無法被朝廷接受,想要化解潛在的敵人,全面掌控這裏的文化思想,就得在政治和商業之間夾縫求生。

商報本著服務當地經濟的目的,為大眾提供經商知識、手工技巧和文娛信息,以圖文並茂的形式展現。實用性強,售價極低,可以快速鋪開,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人們的價值取向。

我知道這個事兒我一個人辦不成,但我總得先制定一個大體的方案,對本地的經商環境和文化包容度有個基本了解,摸索出一條可行之路,知道困難和阻礙在那裏,才能帶著具體問題來找王爺求助。

從另個角度來看,這個事兒除了我沒有任何人能辦成,所以我必須孤軍深入。至於江寧的龍虎暗流——如果沒有王爺在這裏坐鎮,我絕不敢放開手腳做事。

現在,我已經捋順了思路,基本摸清了工商階層的信息需求和文化界的輸出熱點,鎖定了一批受眾,談好了一些作者,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創刊號,接下來就是打通刊印出版流程,找個能站在明處主持這件事兒的人,正式推出試水……所以,王爺應該相信我的能力和分寸。

馴服虎豹固然很難,用棍棒更難!不如我們一文一武,相互配合,互相保護?”

他微微一怔,“相互保護?”

我挺了挺胸膛:“軟甲也是甲!總有一天,王爺會知道,我也能為你抵禦刀劍。”

“那你自己豈不是也要置於刀劍之前?”

“我本來就在!”

他咬牙垂眸,放在桌上的手攥的緊緊的,好像很苦惱,也很無奈。

風吹起桌面上的一張紙,他趕忙護住,小心折起,夾進書裏。

之後才看向我,神態疲憊,目光憂慮:“你不了解江南的情況。

從前明萬歷之後,江南地區從經濟到政治,就已經和全國脫節。這裏的繁榮先進,對朝廷不僅無益,反而讓東林黨不斷壯大,變本加厲地對本就搖搖欲墜的朝廷敲骨吸髓。

東林黨就是以江南士紳為主的官員集團,他們打著為國為民的招牌,上欺國君,下坑賢臣,嘴裏喊著倡導中興,提出了諸多革新之政,其中真正付諸於實施的經濟政策,卻只有一件事:江南假qian案。

東林黨把持的造幣機構,通過發行劣質銅錢來謀取暴利,一度導致全國經濟崩潰。當時天啟皇帝,不得不重用宦官魏忠賢來強力整治。

在崇禎時期,東林黨通過操縱科舉和選官,把持朝政。內閣首輔周延儒就是他們扶持上位的主政人。這位蘇州宰相為了江南士紳的利益,大搞輕徭薄賦,取消江南的賦稅,導致明朝的財政徹底破產。

這些人眼裏不光沒有朝廷和百姓,甚至也沒有君主!

崇禎皇帝朱由檢自掛煤山之時,正是江南百姓一年一度賽舟船的好日子。在文人筆下,這一天秦淮河兩岸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這固然是朱由檢昏聵無能導致民心向背,但也無法遮掩江南士紳無君無父的無恥嘴臉!

他們骨子裏只有利益,沒有道義!

當年清軍入關,這些士紳高舉大清皇帝萬萬歲的牌子,夾道歡迎。

可當他們發現,無法在我大清把持朝政,就開始懷念從前,扇動無知百姓造反。

他們供養天地會、白蓮教、清茶門等,大大小小幾十個反清組織,給朝廷和百姓帶來無窮災禍。”

我都聽呆了。

這些話除了他,恐怕沒人敢說的這麽明白。

說到這裏,我終於知道他來江寧的目的,以及為什麽要讓我們住在總督署了。

他剿了這麽多年叛賊,不僅沒清理幹凈,清茶門居然派人到了北京,潛伏到我這個女官身邊,可見氣焰之猖狂,神通之廣大。

他是來釜底抽薪的。

我們是到了清茶門的大本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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