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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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這一巴掌似乎正中她下懷, 半點沒留戀戰場,立即哭著告狀去了。

曉玲提著食盒回來,在門外被她撞了個滿懷, 人摔倒了,食盒也翻了, 早餐撒了一地。

她沒顧上抱怨, 擔憂地望著我。

我將她扶起來,鎮定道:“不用怕,以她現在的分量, 想動我還遠遠不夠。”

不過昏君發過話,不準我動她, 現在既然打了, 肯定會有所處罰。

未免耽誤今天的行程, 我決定先帶著曉玲溜之大吉。

剛出了總督署大門,達哈布翻墻追來,小尾巴似得綴上。

他在侍衛隊裏的地位僅次於剛果兒, 之前雍親王去哪兒都帶著他,這次離開濟南卻把他留給了我們。

最初我以為就是正常排班,直到落地江寧後, 每次我出門他都跟著, 我才反應過來——

‘不準私底下見他, 更不許單獨見他。’

‘那我怎麽見?’

‘讓達哈布陪著’

……那還是我們鬧僵之前的醋話。

“達哈布, 王爺沒跟你說以後不用跟著我了嗎?”

他木然搖頭。

真行!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都有新歡了, 管得還挺寬!

靳馳就在不遠處的槐樹下等著我們。

我這個大主編之前不顯山不露水, 自從得了‘狀元’,精神面貌煥然一新, 再加上吃的好,長了幾斤肉,臉上的凹陷都鼓起來了,打眼一看,俊俏清秀,朝氣蓬勃,確實很拿得出手,無怪路過的大姑娘小媳婦紛紛側目。

“大人,年姑娘。”他邁著沈穩的步伐迎來,拍拍肩上的褡褳道:“我已按大人的吩咐,探訪了江寧十二家書局,具體情況也都逐一記錄,請問大人是否現在過目?”

工作態度還這麽積極,效率這麽高!誰不喜歡!

我擺擺手:“不急,先找個地方吃早飯。”

他早已逛遍江寧,像個地主翁一樣推薦道:“江寧的早餐花樣繁多,有湯包、煎包、鍋貼、鴨油燒餅、小餛飩、鴨血粉絲湯、皮肚面、老鹵面等等,大人想吃什麽?”

我和曉玲聽得兩眼放光口水直流,稍一商量,決定去吃夫子廟那家最有名的鴨血粉絲湯。

店面正對著夫子廟學宮,雖然不早不晌,排隊的依然很多。

等待期間,靳馳指著學宮東邊的大門和我介紹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南貢院!始建於東晉太元九年,從明朝至今,全國有半數以上官員出自這裏。”

怪不得在讀書人心中,江寧才是天下文樞。

江寧人也以此為榮,把它門前那條街命名為貢院街。

這條街就在秦淮河南岸,風景極好,人氣極旺,從飲食到文娛,面面俱到,而且每個階層都有豐富的選擇。

比如這家鴨血粉絲湯,一碗五文錢,店內擠得滿滿當當;正對著貢院大門的那家,一碗最少二十五紋,照樣人滿為患。

街上有搭棚子唱評彈的,十文錢就能點一段;周邊各大青樓、畫舫捧紅的名家,則千金難請。

至於書籍這種‘奢侈品’,到處都是。

不同的是,有的在塵土飛揚的地攤上,用的是便宜粗糙的麻紙,已被路人翻的破破爛爛,最便宜才幾文錢;

有的在墨香四溢的書局裏,用的是平整耐磨的竹紙,被保護的幹凈整潔,最貴的高達幾十兩。

當中下層百姓都可以消費得起文化和娛樂,那這裏的人,一定會擁有很強的文化自信。

連早餐店的老板都驕傲地說:“我們金陵除了沒有皇上,什麽都有!”

這種自信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排外。

對我來說則意味著,在濟南玩的那套,在這裏玩不轉。

大清第一女官的吸引力,說不定還比不上花魁游街。

至於賽文,這邊可能十天半個月就辦一次。

靳馳看得更透徹:“不只是排外,簡直是一種無形的文化霸權。除了官刻書籍,極少有北方著作能過江,而江寧刊印的書籍卻在北方廣為流傳,以至於現在文人想出書,就得來江南,最好來江寧,找點石書局。”

北方著作過不了江,主要是因為江南人瞧不上北方文化,說到底,是瞧不上滿人文化。

在他們眼裏,滿人就是蠻人,蠻人怎麽會懂中華文化?

北方已經淪為宣揚正統的道場,江南是文人心中最後的凈土。

北方人想踏入這片凈土,簡直難如登天,更別提做主流思想的引導者。

簡直是癡人說夢。

可是,我必須得在江寧打開局面,不然大清周報過不了長江,影響力太小了。

該怎麽做呢?

五文錢一碗的鴨血粉絲是我穿越以來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骨湯濃郁,鴨血Q彈,粉絲和豆泡吸滿湯汁,額外加進去的鹵鴨腳一嗦就脫骨……

可惜吃著吃著就犯愁。

“大人曾說,只要能有助於鞏固皇權,創刊不難。可在這裏,皇權支持不是優勢,如果打上官刻的烙印,只會遭人嫌棄。”

看來找官員站臺這條路也走不通。

我和靳馳分析來分析去,發現有一條坎坷但可行的道路:先在本地創造一個貼合江南文化的副刊,做起來之後,再引入主刊。主打一個,潤物細無聲。

根據江南的特色,我對副刊的初步設定為商報,主攻經濟和風月。

靳馳雙手讚成,只是很沒有信心。

他覺得我的名氣和後臺,在這裏起不了多大作用,甚至可能會起反作用。

“怎麽會?!我頂多不能走到臺前去招攬,但幕後有很多工作,比如招人、拉讚助、找印刷廠、找經銷商……每一步都得用到我的身份和人脈。”

他小聲反駁道:“可江南官場自成一派,好像不怎麽買京官的帳。大人還在天津得罪了很多江南士紳和商人。”

“沒有永恒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江南官場也不是鐵桶一個,我在這裏,已經有朋友了!”

靳馳驚訝道:“這麽快?是誰,能為大人助力嗎?”

我朝他挑挑眉:“江寧織造局的織造郎曹頫。”

他皺眉道:“據我所知,曹家在江南的名聲不好。”

只要是皇上的眼線肯定好不了。

“可是四大家族相互通婚,由他介紹,總能認識幾個用得上的人。就比如你剛才說的點石書局,老板姓顧吧?”

他點點頭。

“顧當家的親妹妹就嫁給了曹頫的堂叔。”

他重重點頭,眼裏開始有了點信心,抱拳道:“大人迎難而上的精神、化繁為簡的能力,實在令人欽佩。”

這次的想法,真是一拍腦袋決定的,前路之難,連我也覺得希望渺茫,壓力一下子大到喘不過氣來。

可我不能表現出來,不然怎麽讓他幹活呢。

我們捋了捋順序,應該是先做出一個創刊樣板,然後拿著去拉投資,拉到投資再招人,招到人後,再確定首刊內容,然後找出版商和經銷商。

但時間緊,任務重,不可能完全按順序去做。

比如設定樣板,可以晚上做。現在,我們可以先敲定出版商和經銷商,篩選投資人,甚至可以先去拜訪一些人。

其實這個時代,出版和經銷,基本都是一條龍。

比如點石書局。既有刊印社,又賣成品書。

江寧一共十二家書局,點石占了八家,書籍出版量占全國六成,處於絕對得壟斷地位。

想要發行得漂亮,少不得和這家來往。

我準備現在就去拜會一下曹頫,讓他牽個線。

出門一看,日頭已在正南,再一看表,居然已經十二點多了。

而這時候,夫子廟學宮門口,忽然熱鬧起來。

因為就在斜對面,我們就隨意看了幾眼。

只見一個打扮的無比金貴,卻衣衫不整的少年,正抱著門口的立柱上打瞌睡。

身後跟著六個統一裝扮的小廝,有提鞋的,有背包的,有拿食盒的,反正沒一個空著手的,都在苦苦哀求他趕緊進去。

最裏面圍了一圈穿太學制服的少年,調笑起哄道:“廖小爺昨晚又在哪個溫柔鄉荒唐久了,現在還沒睡醒!”

“哎,你這俗人,咱江南太學第一名廖小爺,風雅清高,肯定是和哪個才女吟詩作對直到天亮。”

“倒數的嘛!吟詩作對?我知道我知道,床前一雙鞋,孤枕很難眠,床前兩雙鞋,紅被浪不絕!”

“還有還有,小荷才露尖尖角,一枝紅杏出墻來;一枝紅杏出墻來,老少爺們盡開懷!”

人群爆發出狂笑,笑浪層層傳遞,到我們耳邊時還震得荒。

早餐店的老板走出來,一看這副場景,捂著眼嘖嘖道:“又是這個廖志遠!太學讀了五年,出了不下五百回醜,回回不一樣,讀書人的斯文都被他敗光了!看這樣兒,又去喝花酒了,他爹的守喪期還沒過呢!這要讓朝廷知道了,就算中了狀元也得除名,還上什麽學!我要是他哥,我都不好意思再往這兒送!”

跟著出來看熱鬧的食客道:“不往這兒送,由著他在外面敗家嗎?這小爺沒學會他哥一點做買賣的本事,倒是生來自帶兩個天賦:討女人歡心和敗家。”

“我呸!”店老板不以為然:“這也算本事?!我要是有他那容貌,再有廖家的金山銀山,我能把金陵城裏的大家閨秀都娶回來!他倒好,時光消磨了,錢也撒出去了,到現在別說妻妾了,連個通房都沒有,我看是女人會哄他吧!”

旁邊另有人也問:“廖家可是日進鬥金的皇商,還怕他敗家?”

“那是你沒見過這小爺一出手就幾十萬兩的架勢!”

……那確實,就算是愛新覺羅家,這麽個敗法,也撐不了幾天。

最受寵的十四爺,送我一個翡翠手鐲,還肉疼得不行呢!

這邊正討論著,前面安靜了。

只見一個學生躡手躡腳湊到廖小爺身邊,從他衣領裏拉出來一個肚兜,一邊搖晃一邊大喊:“大家來競猜,這到底是思思姑娘的,還是冰清姑娘的!”

人群中掀起了新一波躁動。

喧嘩聲終於吵醒了廖小爺,然而他茫然四顧,打了個哈欠,從懷裏摸出一個錦囊,舉過頭頂,淩空一倒。

嘩啦——

無數顆小指肚那麽大的珍珠傾灑而出,四散飛馳。

頓時再沒人顧得上那個肚兜,也沒人煩他了,全都追著珍珠而去。

店老板和看熱鬧的食客也在瞬間如離弦之箭一般飛奔過去!

廖小爺眼皮都不翻一下,出溜到臺階上,仰面朝天呼呼大睡。

靳馳喃喃道:“這就是破天的富貴嗎?”

曉玲則道:“秋童,這個人好有意思,他簡直就不像凡人。”

我心裏想的是,拉讚助找他,一個頂十個!

之前我打聽到的是,廖家當初能當上皇商,是因為廖太爺攀上了廢太子。

太子被廢之後,老太爺和他那一輩的族中兄弟短時間內都死了,後面的當家人身體都不太好,第二代剛死了不到兩年,現在當家的是第三代傳人,據說是個只能靠輪椅行動的病秧子。

我懷疑他們是用短壽的代價保住了全族性命和家族富貴,所以不太想和這麽陰暗決絕的家族打交道。

但是!

廖小爺這個天選敗家子是真能漏錢啊,我稍為接點,創刊的經費不就有了嗎?

“靳馳,你在這兒詳細打聽一下廖小爺的生平、秉性、愛好以及平時都去哪裏玩,最好問清楚,他們說的思思和冰清在哪裏。打聽清楚之後,來織造局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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