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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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去的時候, 一路都在說話,有問有答,有說有笑。

回的時候, 相對無言,氣氛壓抑到讓人窒息。

不多時, 他就叫停馬車, 想自己騎馬回去。

剛果兒謹慎匯報道:“後面好像有人跟蹤。”

他神色一凜,眉間聚滿戾氣:“看清了嗎?什麽人,多少人?”

“看不清身形面容, 目前只發現一個,時遠時近地綴了近十裏路了, 不確定是不是行人。”

我們今天行蹤隱秘, 只帶了兩個侍衛。若真的被人跟蹤, 顯然很危險。

他立即坐回去,“走大路,加快速度。”

馬車飛馳電掣, 顛得人完全坐不住,好幾次,我被顛起來, 東倒西歪, 他只閉目念佛, 不曾看我一眼, 更不曾扶一把。甚至在我不小心碰到他的時候,狠厲地瞪我一眼。

我有點心虛, 不敢抱怨。

一入濟南府, 他立即吩咐達哈布騎馬回去查探跟蹤者。

之後他徑直去了巡撫衙門,我隨馬車回到驛館。

靳馳、江克秋都已經來了, 我和他們三人一碰頭,商量了接下來的安排。

最終定下的結果是,讓江克秋和黃招娣先回北京,去找安東尼。由安東尼安排在慈善基金會工作並按照我的要求磨煉筆力。我讓他們帶話給安東尼,讓他密切關註十四爺的動向,一旦出京,立即快馬加鞭通知我。

我給陳付氏寫了封信,讓她幫忙安排黃招娣的生活起居。

給廣和戲院的老板查良傑寫信,讓他安排江克秋。

托葉蘭給宜妃娘娘捎了封信,信中匯報我一路見聞,把征文比賽前三甲的文章抄了一份給她。

還給十三爺寫信,詢問他有沒有用西醫的方子,腿有無好轉。

他們當天下午就帶著信啟程了。

我把他們送到驛館外,發現周圍多了一些衙役。

大約是雍親王吩咐增加了安全防控。

剛送走他們,顧言貞來到驛館,說在湖畔雅舍設了宴席,要給我們慶功。聽說其中兩人已走,依然熱情邀約道:“那就給秋大人慶功!”

要按我本意,肯定不給他這個臉,可在雍親王再三教導下,我決定不和他們起正面沖突。

於是我帶上靳馳準備去赴宴,沒想到嚴三思忽然帶著巡撫衙門的官差沖進來將顧言貞鎖拿。

顧言貞仿佛早就預料有此一幕,頓時面色蠟黃,再不敢耍官威,苦苦求我道:“秋大人,咱們有合辦賽文盛事的交情,請你幫我在雍親王面前美言幾句,我怎麽可能殺子呢,虎毒不食子呀……”

“帶走!”嚴三思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喝令差役將他扭送出去。

“嚴大人!”我跟上去,想和他一起去巡撫衙門,“顧言貞是從二品大臣,無論他犯什麽錯,都應由皇上審定,在此之前,你們可要謹慎。”

雍親王一再強調在山東要小心,從章丘回來忽然派人鎖拿顧言貞,我擔心他盛怒之下,下錯了指令,觸犯山東官員集體利益招致瘋狂反擊,並連累這些巡視官。

嚴三思駐足,對我沒什麽好臉色:“本官乃是督察院僉都禦史,糾劾百官,辯明冤枉,提督各道,是職責所在,用得著你指點!”

不就閱卷的時候反駁你一回嗎?

又是富家公子,又是少年得志,怎麽心眼子這麽小!

我假笑著賠不是:“是是是,我說錯話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見識。”

他伸手做了個禁止前進的手勢,嚴肅道:“山東各地的官員齊聚巡撫衙門,聯名指證顧言貞貪贓枉法欺男霸女,現在那裏亂的很。王爺和山東巡撫要連夜審證,我們今晚都不回來了。驛館暫時封閉,你哪裏都不要去。”

聯名這種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貓膩。

這年代,沒有電話和傳真,各地官員商量事兒的效率極低,若沒人從中聯系,短時間內恐怕很難達成一致。

何況,顧言貞是黃學遠的副職,對他忠心耿耿,而雍親王說過,黃學遠在本地沒有政敵,下面人既然怕他,又怎會舉報他的心腹?

……看來黃學遠決定犧牲顧言貞了。

幸虧比賽當天我找了三個畫師,其中兩幅畫裏沒有他。

拿下一個布政使,對山東官場的震懾作用想必是巨大的,對雍親王來說,起碼能圓滿完成康熙交代的任務了。

我這個領導,還真是悶不出聲放大招啊。

可惜他只教我陽謀,不讓我學這些陰謀……

“走開走開,這裏不是你能進的!”驛館門口忽然傳來呵斥聲。

我和嚴三思擡眼一看,是守門的衙役在驅趕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裏抱著一個破娃娃,被他們嚇得直哭,卻沒有聲音,看樣子是個啞巴。可她倔強的很,推倒她好幾次,她都迅速爬起來,又沖到門口。

見我朝她看去,她拼命朝我招手,似乎是想引我過去。

嚴三思問道:“哪來的孩子?是你招來的?”

我搖頭道:“不認識。或許是……”

他不耐煩地打斷我:“不認識就不要理她。巡視官幹的本來就是得罪人的活兒,身邊有很多看不見的危險,此刻情況又分外特殊,你可不能給我們惹事兒!”

……話是好話,就是這個態度簡直令人恨得牙癢癢!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氣呼呼地轉身回去了。

轉身之際看到小女孩急得一屁股坐地上打滾兒,而嚴三思則喝令衙役:“把她拎遠點兒!混進去一只蒼蠅要你們狗頭!”

1715年9月29日 康熙五十四年 八月十九 晴

八天前離開濟南,緊趕慢趕,日夜兼行,甚至連中秋節都是在路上過的,終於在今天到達江寧。

方銘帶著我們去就總督府辦理入駐程序,才得知,比我們早一天出發的雍親王居然還沒到。

我們都很驚訝,因為雍親王是騎馬走的,幾乎沒有輜重,按道理速度應該比我們快。

兩江總督郝成解釋道:“諸位不必擔心,雍親王在藤縣和徐州交界處遇到點小麻煩,耽擱了兩日。預計後天就能到江寧了。”

小麻煩?

問他,他卻說自己也不知道。

“江寧,又叫金陵,是人文薈萃的六朝古都。趁著王爺沒到,各位可以去烏衣巷、朱雀橋、胭脂井看一看,也可以去秦淮河畔聽聽曲兒,嘗一嘗鹹水鴨,品一品金陵春,爬一爬棲霞山,登雨花臺望一望長江。”

郝成是正紅旗滿人,在江寧任職才一年,家人大多在北京還沒跟著來,所以總督署有很多空房,他安排我們就住在這裏,方便照顧得更妥帖。

為保證考核公正客觀,我們一路都是住客棧、驛館,極少和當地官員住在一起,所以方銘推辭道:“不合規矩。”

郝成卻道:“這是王爺交代的。”

那就沒辦法了。

把我們送到後院門口,他熱情地給我們推薦本地景點,還貼心地準備了向導。

可我們哪有心思出去逛!

各自回屋放下行李,迅速匯集到一起,分析雍親王到底遇到了什麽事兒。

從章丘回來後我就沒再見過他。

不知道他是不想看見我,還是真的有急事,當晚,他在巡撫衙門辦公一整夜,第二天,把顧言貞押送進京後,就直接從巡撫衙門出發了,而我和其他官員在他走後第二天才整裝出發。

讓我尤為擔心的是,他走的時候只帶了四個侍衛,剩下的都留給了我們。

出發前剛剛遭遇跟蹤,這一路上,我心神不寧,只想快點確認他平安,沒想到到了目的地,卻聽到這樣的消息。

“聽郝成的口吻,應該是意外,而不是疾病。他特意強調地點,應該是不想獨自擔責。畢竟如果王爺到了江蘇境內才遭遇不測,他就要負全責,考核結果必定不佳。”督察院梁超分析道。

我忍不住糾正他:“呸,什麽不測,少烏鴉嘴!是小麻煩!”

他不茍同地搖搖頭:“以王爺的行事風格,如果真是小麻煩,斷不至於耽誤兩天。”

方銘的小跟班慎重道:“確實,上次傷寒,高燒到神志不清,王爺只休息了半天,第二天就正常辦公了。”

方銘不滿道:“他就不該甩開咱們先走!剛辦了顧言貞,哪能不招人恨!”

我叫他們說的心亂如麻,還是曉玲思路清晰,偷偷提醒我道:“嚴三思出身杭州望族,與江蘇按察使嚴興是同族,若王爺遇刺,按察使應該是第一個得到消息的,不如讓他私下裏打探一番。”

我趕緊向嚴三思求助。

其他人一聽,也紛紛要求嚴三思快去。

到了晚上,嚴三思黑著臉回來,說什麽都沒打聽到。

但我看他神情,應該多少知道點內幕,只是不方便透露。

怪了,有什麽不方便說的?

1715年10月2日 康熙五十四年 八月二十一 晴

到達江寧的第三天,雍親王還是沒來。

這期間,我把最壞的可能都想到了,每天入睡前又全部推翻,給自己洗腦:雍親王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他成熟睿智,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無論做什麽一定有深意,我們只要安心等著就好了。

郝成也每天都給我們吃定心丸,向我們保證,只要雍親王進了他管轄的地界就絕對安全。

不知道是其他人心大,還是嚴三思悄悄和他們通了氣兒,從前天開始,他們就悠哉悠哉地在金陵城裏逛起來。每天都逛到天黑才回來,提著大包小包的土特產……

為了排解焦慮,我帶著曉玲和靳馳出城去爬棲霞山。

山間風景極好,稍微有些涼意的秋風吹散不少雜思。

登高望遠,俯瞰整個繁華興盛的金陵城,我眼前仿佛有一副記錄了歷史和未來的卷軸正徐徐展開。

餘秋雨曾說,北京市過於鋪張的聚集,杭州市過於擁擠的沈澱,南京既不鋪張也不擁擠,大大方方地暢開一派山水,讓人去解讀中國歷史的大課題。

誠然,從山水間就能感受到它的底蘊。

在歷史洪流中,它繁華過,毀滅過,未來還要遭受震驚世界的屠殺。

我來到這兒,能為它做什麽嗎?

沈思中,使命感油然覆蘇,我開始認真規劃在這裏要做的事兒。

靳馳雖然沒有來過江寧,卻讀過萬卷書,對江寧的每一個景點都神往已久。

到了半山腰,曉玲已經累得動不了,他還興奮得像上了發條一樣,指著茂密山林中露出的一個檐角對我說:“上面有個棲霞寺,據說求平安很靈。”

於是我這個‘天主教徒’半背半托著曉玲爬上去,厚著臉皮向佛祖討了一張平安福。

“我是為佛祖最虔誠的信徒胤禛求的,請佛祖保佑他平安順遂。”

跪在蒲團上看著佛像,我依稀想起浴佛節那天,我還不明白為什麽人會把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

此刻我知道了,心無歸處,只能求神。

回到總督署已經是晚上。

我和曉玲都累得渾身快散架了,只想快點回去洗個澡睡覺。

誰料到了門口,卻見一個高挑明媚、打扮精致的漢女站在那裏,霸道地吩咐下人:“我就要住這間,把別人的東西搬走。”

兩個丫頭和四個小廝都不敢動,為首的一個丫頭囁嚅道:“可,可這是秋大人的房間,沒有總督大人發話,我們不敢動她的東西。”

這時那個漢女已經看到我了,卻一擡下巴,高傲道:“總督也要聽王爺的吧?我是王爺的人,王爺讓我隨便挑,我就挑中這間了,你去問問總督,敢不敢違背王爺的意思!”



曉玲眨了眨眼,疑惑地問我:“秋童,她是誰呀,她說的王爺,是咱們的王爺嗎?我怎麽從來沒在雍王府見過她?”

正在這時,那姑娘忽然看到了我們身後的人,高喊一聲:“剛果兒,你過來!”

我一回頭,果然是剛果兒。

可這吩咐的語氣……

剛果兒表情木訥地走過去,語氣生硬地問:“年姑娘,有什麽吩咐?”

年姑娘??

“我想住這間房,你是雍親王的貼身侍衛,你和總督府的下人們說,他們肯定聽你的。”

剛果兒道:“這間房已經有主人了,如果年姑娘非要住,請讓王爺來協調。”

說完轉身就走了。

“剛果兒!”我叫住他,“王爺來了嗎,他怎麽樣?”

剛果兒朝我一點頭,客氣道:“王爺正在前廳與郝大人會談。”

我點點頭:“多謝。”

接著對曉玲道:“你先回房休息,我去趟前廳。”

話音剛落,忽有人敲了敲我的肩,語氣很沖:“你是那個外國來的翻譯官嗎?先別走,把你的行李搬出去,給我把房間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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