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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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715年9月14日 康熙五十四年 八月初四中雨

黑紅也是紅。

不管我身上有多少爭議, 大清第一女官的頭銜真的很好用!

經過三天鋪墊,我在泉城的知名度快速打開,慕名拜訪我的人絡繹不絕。

一些不方便在公眾場合現身的人, 尤其是未出閣的女子,都朝我下榻的驛館遞拜帖。

其中有些是天主教徒;有些是京中文臣女眷的姐妹——她們互通書信, 早就對我充滿好奇;有些是本地末流官員——想巴結我攀附王公貝勒;有些是落第書生——屢試不第後對科舉產生了憎惡, 希望另辟蹊徑步入仕途。

這次,幾乎沒有商婦來結交我。一是本地文化使然,女性比別處更保守刻板, 極少走出後院;二是本地主攻農文,商業很落後, 並沒有多少大企業。

拜帖太多, 如不仔細甄選, 根本見不過來。

曉玲幫著分類,按照身份和拜帖水平的高低,排出個先後順序, 幫了我大忙。

她父親曾是內閣侍講學士,二哥年羹堯是進士出身,一家子文化水平都很高, 自己從小耳濡目染, 肚裏很有文墨。

這時代的讀書人好拽文, 說話文鄒鄒的, 我有時候聽的雲裏霧裏,但她只聽三言兩語就能知道對方水平。

我們一起見了這些人, 篩出了可以繼續深交的人員名單, 還在深夜一起挑燈擬定了征文比賽的公告——我簡述意思,她執筆。

這姑娘無論文采還是書法, 都令人拍案叫絕。

一方面,我覺得也只有如此才貌雙絕的人才配得上寵冠六宮,另一方面,又難免替她惋惜。

若嫁給別人,是否可以避免接二連三的喪子之痛?

比賽定在初六,從今天起鵲華居掛牌歇業三天,為舉辦比賽做準備。

我把組織報名、正式比賽、評選頒獎全流程都交給掌櫃了——他有個不成器的兒子,如今連個童生也沒考上,此次借近水樓臺之便,幫他共同料理此事,為此朝驛館裏跑了好幾次,在雍親王和方銘他們面前露了個臉。

這天下了半天中雨,到下午才略略轉小。

我惦記著正在追更的小說,揣上一封邀請函,打傘來到文化街。

出攤的不多,我追的作者也沒來……好失落!

“姑娘!”

剛悻悻然轉身,身後忽然有人叫。

回身一看,一個頭戴鬥笠,全身濕透的清瘦男子立在我身後一米開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布小包,朝我遞來,垂首道:“……這是今天寫的。”

我一楞,連忙接過來,趕緊打開油布包,裏面厚厚一沓宣紙,上面的字跡略有些潦草,但故事內容赫然是我正在追更的小說!

我既驚喜又感動:“今天不能出攤,你專門在這兒等我?”

他矜持了片刻才點頭,語調不卑不亢:“姑娘每日都來,要是我不來,您豈不是白跑一趟。”

天吶,這是什麽神仙作者!雙向奔赴的作者和讀者關系也太美好了吧!!

我把文稿鄭重護在身前,“在雨中站著看有些不便,不如我們找個地方略坐,正好,還有個事情與你商量,你看可否?”

我的神仙作者自然不會拒絕我。

旁邊就有個茶館,我找了個雅間,請他入座,他卻堅持要坐在大廳。

……是我疏忽了。教化之地,男女大防的觀念深入骨髓,不宜共處一室。

依著他,我們返回大廳,在人最多的地方找了個桌子,往小馬紮上一坐。

我招呼店小二拿了幾條幹布巾給他,又叫了壺熱茶,然後才開始看最新更新。

之前我們隔著一張桌子,一個寫書,一個讀書,並沒有什麽交流。

他一直伏案,只留給我一個寸頭——雖說留頭不留發,奈何窮人沒錢經常剃頭。

即便我想吐槽某個角色或某段劇情,也不好意思打擾他,我甚至連他長什麽樣子都沒看清。

這一次,雖然仍隔著桌子,但他身前沒有紙筆,只能幹巴巴捧著茶杯,時不時啜飲一口,整個人局促緊張。

為了緩和局面,我先同他討論了下劇情。

說到小說,他自信起來,擡頭看著我,認認真真地分析劇情人物。

他瘦的皮包骨,臉色蒼白,眼神懨懨的,嘴周糊滿茂盛的胡須,給人一種憂郁孤獨的感覺,但他的筆鋒和思想,又非常犀利深刻。

我一邊聽一邊走神:他好像只適合以筆為劍寫江湖,並不適合在現實世界大殺四方。恐怕不能勝任我想交給冠軍的任務。

不過,征文比賽至少是一個出名的好機會,或許能給他帶來一些轉機。

我摘下假發,自我介紹了一下,把邀請函遞過去:“如果你願意參加,我保你進前三甲。”

他反應淡淡的,甚至猶豫了一會兒才把邀請函接過去,接著扣在桌上,擡眼用那雙沈靜幽深的雙眸看著我,“你是不是想選出一個執筆人和文官打擂臺?”

不愧是我喜歡的作者!一針見血!

但科舉畢竟還是他的夢想,讓他得罪文官,就相當於自斷前途。

我不能說的太直白,打磨了下措辭,斟酌道:“其實,我是想給天下文人開辟第三條出路。”

文人最好的出路是做官,其次是做官員幕僚。其他的,都算不上體面。

他大膽盯著我:“願聞其詳。”

“你知道邸報嗎?”

他點點頭,眼神波動,有了點好奇。

“讀書人如果不能當官或者做幕僚,讀了一輩子的八股就全浪費了。但這些人中,不乏思想前衛者,其才學可能未必適合考試,卻能造福百姓。我想創辦一份類似邸報的刊物,讓讀書人有機會針砭時政,發表治國良策,通過輿論支持,獲得聲望,報效國家。”

他眼中掀起驚濤駭浪,肩頸後背都不由自主地繃起來。

但很快,他眼中的波濤重歸平靜,人也變得壓抑:“不,朝廷不會允許的。他們……不允許老百姓有思想,更不可能容忍老百姓對國策指指點點。”

我笑了笑:“我是朝廷官員,怎麽可能創辦民間刊物呢。這本刊物,首先要完全掌控在皇權之下,要作為朝廷控制民間思想、掌握地方官員所作所為的喉舌;其次,門檻不會低,絕不是誰的文章都采用的……種種細節不便告知,但這次征文比賽,就是我推進刊物落地的第一步。選拔出來的人才,我願意稱為執劍人,而非執筆人。”

“執劍人……”

“是的。你說和文官打擂,我承認,一定會。但我不針對文官,我針對所有貪官汙吏,針對懶政不作為、欺壓百姓禍亂朝綱!我要他們用筆做尚方寶劍!”

他呼吸急促,猛地站起來沖出屋門。

我不明所以地跟到門口,卻見他在胸腔劇烈起伏,緊握雙拳在雨中仰望蒼穹,似乎在與天對話。

直到渾身濕透,他才帶著一身雨水回來,像沖滿了電一樣,炯炯有神地看著我:“你是敢為天下先的大清第一女官,你想做的事,一定能做到,對不對?”

我鄭重道:“我只能說,窮極一生,萬死不辭。”

他把邀請函貼在胸口,認真答道:“不才廢物,願能追隨!”

這一刻他臉上的神采,讓我對他有了些信心。

“對了,還不知道你高姓大名呢!”我只知道他的筆名。

他站起來朝我作揖,“恕草民暫不相告。請大人閱卷後篩出三甲,若其中有我,再如實相告!”

有骨氣!

我把傘送給他,讓人去租了輛馬車。

回到客棧,卻在大堂裏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人一見我,快步奔來,一到跟前,利索甩袖打千:“阿克敦見過大人!”

我驚喜萬分地將他扶起,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你怎麽來了?之前的傷都好利索了嗎?”

他退後兩步,笑呵呵道:“得虧有大人斡旋,否則太醫院的西醫,怎麽可能屈尊給我看病!您別說,西醫治傷確實高明,我早就好利索了!”

我心裏放下一塊大石頭,欣慰道:“那就好!”

旋即註意他的自稱,心裏一唏噓,問道:“十四爺沒給你安排職務?”

“暫未。不過我們也沒閑著,各自為主子們做事。我這趟就是保護八爺下江南的。”

把阿克頓派給八爺,看來他們倆和好了。

“既然是護送八爺,那他是不是也在這兒?”

阿克頓點頭:“八爺等您多時了!”

“等我?”我還以為他來找雍親王呢。

“是!八爺領了密旨下江南辦差,所以此行並未驚動當地官員,若不是為了見您,就不走濟南了。”

密旨。自去年八爺送了一只死鷹給康熙做壽禮,父子倆關系降到了冰點,九爺,十爺,十四爺,以及八爺黨沒少做工作,可惜他們越上躥下跳,康熙越忌諱,防範著這個賢王兒子,除了協理戶部,再沒給他派差事。

現在卻給他下了密旨,看來他重新獲得了皇上的信任。

救我這一次,真沒白出力啊!

最牛逼的是,最緊要關頭,把雍親王拉下水,自己還是誰都沒得罪到底!

不服不行!

見八爺之前,我先向阿克頓打聽了一下:“十四爺回京之後,有什麽事兒發生嗎?”

阿克頓想了想道:“刑部尚書張廷樞被革職了,刑部大換血,現在的漢尚書換成了比滿都還悠閑的劉威。”

“劉威是八爺的人?”

他輕聲嘟囔:“這您都能猜到。”

這有什麽難猜的。

撿漏的好機會,八爺豈會放過!這個欽差讓他當的,簡直賺大發了!

“還有嗎?”

他猶豫了一下,“十四爺請旨,娶阿古麗為側福晉,被皇上否了。”

我納悶道:“為什麽?她不是救過十四爺的命嗎?”

“阿古麗只是回疆牧民的女兒,身份太低。”

哦……

他一回來就給她申請側福晉位份,我還以為是公主格格之類的,原來只是個普通女子。

救命之恩果然不一樣。

他把我架在輿論的風口浪尖,讓全天下都覺得對我情癡一片,甚至親口說連命也舍得給我……可他卻從未許諾我一個正兒八經的身份,從頭到尾只想讓我做妾。

男人心,真是海底針啊,搞不明白。

“大人,這事兒不是你想的那樣。十四爺重情重義,阿古麗一家為了救他,被叛賊燒死了,他不能不照顧她。恩和情,男人其實分的很清,十四爺想給她側福晉的名分,其實是想盡快還恩,讓她安分下來。他心裏其實……”

我一擺手:“別讓八爺久等,快帶我去見他!”

阿克頓只好閉嘴,將我帶到後院的涼亭。

“秋童,你可回來了!”八爺一見我就站起來,臉上掛著和煦如春風的笑意,渾身上下舒展自如,比在京城時更具王者之氣。

我快步上前行禮:“恭迎八爺!”

“哎,你在我跟前客氣什麽!快快起來!”他上前扶了我一下,一如在牢獄裏那樣,實打實得托了下我的胳膊。

我剛起身,就見曉玲匆匆跑來,一臉著急:“秋童,衙門派人傳話說王爺淋了雨,發起高燒,都開始說胡話了,怎麽辦?”

我心裏咯噔一聲,卻只能裝作無所謂的樣子,“趕緊去找大夫啊,我又不是大夫,跟我說有什麽用?”

曉玲欲言又止。

我只好又點她一句:“你是他的婢女,趕緊跟著送信人去衙門照顧一下吧。”

“好……好的。”

她咬了咬唇,轉身跑走。

八爺狀似無奈地搖搖頭:“四嫂也真是的,不派個聰明伶俐的來!四哥又不是個看重女色的人,他素來只喜歡聰明霸道的女子。四嫂,和他寵愛的李氏,都是這種類型。這個姑娘柔弱無主見,恐怕難入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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