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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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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1715年6月30日 康熙五十四年 五月十七 晴

漫長的監jin生活無比消磨人。

這是我入獄的第十二天。

也是見過欽差後的第八天。

他走後, 只有順天府署的刑部官員來詢問過我。

順天府署相當於北京市政府,也設有禮、吏、戶、刑、兵、工六房,以對應中央六部。

八爺只借了一個通判, 但這位通判帶了三位刑名師爺。

大清實行行政權和司法權合一的治理模式,一有訟爭, 無論懂不懂法, 地方官就得坐堂聽訟,裁判是非曲直。

這是從明朝延續下來的傳統。

制定規則的統治者認為,裁判是否公正, 並不取決於官員的法律素養,而是取決於官員的道德品質。而具體法律條款的適用, 則是輔助性胥吏的工作, 這個胥吏就是刑名師爺。

刑名師爺不屬於衙門在編人員, 但熟讀大清律法和各式判例,專業素養過硬,處事又比官員靈活得多。

這三位裏, 有一位叫溫喬的年輕師爺,又比其他兩位靈活的多。

他先拉了一通閑篇,接著很自然地提起了慈善院改造進展, 說已經順利竣工, 只差掛牌了。

又聊起大街小巷正在宣傳的《奧賽羅》, 直隸五洲的富豪鄉紳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訂座的太多,廣和戲院正在緊急擴建。

還說起京城最近興起一個姐妹會, 發起人是山西一家票號的女東家, 其他成員也都是商人婦。

姐妹會的成員籌了一筆錢,發榜廣招天下文人寫辭作賦, 歌頌我創辦慈善基金會的事兒。寫的最好的可獲獎銀3000兩,次之1500兩,‘探花’也有1000兩之多。重賞之下,竟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

這操作也太妙了!簡直就是往文人懷裏塞沾屎的黃金!關鍵他們還得使出渾身解數來搶!原來節操真是有價格的!

這位女東家,難道是就是晉銀票號的陳付氏?我與她只見過兩三次,在她那兒為玄宜基金開了空戶,何以為我擲千金?!

“蜜蜜點心,在每個鋪子外面張貼為你申冤的榜文,願意在上面留名按手印的顧客,買點心時享受兩成優惠。梁記瓷器燒制了一批帶有‘大清第一女官秋童’字樣的茶碗,沿街免費發放。還有……每天都有天主教信徒在刑部外面靜坐,刑部官員上下班,不得不車馬放得遠遠得。”溫喬微笑著娓娓道來。

我眼眶發酸,只覺得自己何德何能,蒙受如此厚愛。

“現在遲遲不開公堂,是因為刑部擔心當天會有騷亂,想借兵維持審判當天的秩序,但步兵統領衙門不給人,豐臺大營也不給人。現在挺尷尬的。”

說到這兩個兵營,我激動的情緒才稍稍冷靜下來。

從民眾到武官,這些明裏為我發聲、暗裏支持我的事兒密集發生,可能並不是偶然,很有可能幕後有人組織。

是四爺還是十三爺?不管是誰,他們沒有不管我,沒有把我徹底扔給老八。

我不是孤軍奮戰!

溫喬又問了我一些看似和案件沒有關系的問題。

比如,會不會做飯,是不是每天都出去遛狗,以及知不知道在哪裏買賣婢女。

我照實回答了。

他們問完又過了三天,也就是今天,欽差和刑部終於決定開堂審我。

上堂之前,我先見到了葉蘭。

她是得了信兒,專門來給我送衣服的。

堂審要給官員留足體面,允許上堂前梳洗更衣。

但我萬萬沒想到她送來的是內務府造辦處剛做出來的官服!

這是我第二次見造辦處的盒子了。厚重的質感十足隆重,讓人摸著就心潮澎湃。

上一次,打開是個驚嚇,這一次,卻一眼驚艷!

是一套煙粉色秀八寶暗紋的女制夏服,和後宮女官官服的最大區別是中間多了一塊繡工精致、圖案覆雜的方正補子!

八品文官補子用用鵪鶉,鵪鶉諧音“安”,象征“事事平安”。尋常官服是藍色,補子的底色也是藍色,所以不是很顯色,但在我這套粉色官服上,顯得格外生動,中間那只小鵪鶉輕盈得簡直快要飛出去了!

盒子裏還配有一雙潔白的絲綢襪以及一雙秀鵪鶉的粉鞋。上下呼應,溫柔不失剛毅,大氣端莊!

葉蘭親自為我凈面,幫我換上衣服,扣好盤口後,又掏出一個錦盒,從中取出一串翠綠欲滴的翡翠掛珠,掛到右邊最上面的一顆扣子上。

“這是什麽?”這串翡翠的成色完全不輸十四賴我的那個鐲子,每一顆珠子的直徑約在一厘米左右,透著郁綠的柔亮,下面還墜著五色彩寶,奪目吸睛,想必價值不菲,“是和官服一起送來的,還是娘娘賞的?”

“是和官服一起送來的,至於是誰給的,我就不知道了。”葉蘭笑著拍拍我,避重就輕道:“這叫圧襟,掛在這裏能讓衣服更服帖,也好看!宮裏的女官都戴。”

穿戴好,她又要給我梳頭。

沒想到剛梳了兩下就開始抽噎起來。

“怎麽了?”我回身望著她。

她雙眼通紅,抱著我的肩膀哽咽道:“你才多大,在這鬼地方受了這些苦,竟有大片白頭發了。”

我一楞,旋即有點尷尬……應該是我之前染得亞麻青露出來了……怪我當時年少輕狂太張揚,非要染這個顏色,這個時代的染黑劑又不太固色,每隔十天半個月就得重新染,坐牢期間又沒條件……

不過這個誤會倒啟發了我,腦海裏忽然想起八爺說的:你是個姑娘,要學會利用女人的柔弱。

我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沒事,我一直都是少白頭,出去後再染染就好了!”接著用她帶來的珠粉抹了抹唇,又從墻上抹了點灰沾到眼下,問她:“有沒有飽受摧殘形容枯槁那味兒?”

她噗嗤笑了:“你不用這麽折騰,本來也不像樣兒了!”

抹了抹淚,她長嘆一聲:“你堅強豁達,我也不能哭哭啼啼惹人厭!生死之外都是小事兒!我在夢霄樓訂了雅間,等你過完堂,我和姐妹們給你壓驚!”

我抱了抱她,感慨道:“你真好。”

她狡黠一笑:“那你教不教我兩個閨女?”

“教教教!”我趕緊連聲應著,玩笑道:“我先教她們一套廣播體操,把身體素質練起來!”

收拾得差不多了,衙役催我上堂。

這回沒上枷,也沒戴手銬腳鐐。

我就穿著簇新的官服,三步一歇,五步一晃,卻始終昂首挺胸。

經過的獄卒和衙役無不看傻了眼。大概是因為第一次見女制官服吧。

“秋大人!”“秋大人!”

衙門的大門沒關,門口有兩個衙役高舉威武牌擋著外面密密麻麻的人。

烈日炎炎,熱氣蒸騰,無數個聲音在呼喚我。

“大人別怕!欽差大人肯定會還你清白!”

“大人別怕!”

不知他們是怎麽統一起來的,男女老幼,既有我認識的,也有我不認識的,異口同聲安撫著我。

在場所有衙役的臉都是綠的,這個口號無疑讓他們想起了劫獄那晚的血腥。

我對外面的人微微頷首,表示有被鼓舞到!

正常情況下,刑部不會公開審理官員,可能因為這個案件關註度太高,所以開了個特例。

堂上,各級官員都已到齊。

‘公正嚴明’匾下面,坐著三個穿著全套朝服的官員。

最中央的是八爺,左邊一個是無時無刻不閉著眼假寐的賴都,右邊那個長臉鷹鉤鼻,活像哈利波特裏的斯內普教授,陰沈得好像這輩子都沒笑過。

三位主審官右下的小方桌後面坐著二品武官滿柱。左下方的小方桌後面,則坐著兩位身穿正三品官服的文臣。

其餘就只剩兩側手持殺威棒的衙役。

“來人,給秋童賜座。”

欽差發話,很快有人搬來一把椅子放在正中央。

我給三位主審行了屈膝禮,起來的時候眼前一花,險些摔倒。

八爺關切道:“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先讓大夫看看?”

我搖搖頭,緩緩坐下,深吸一口氣道:“請欽差大人開堂。”

八爺微微頷首,征詢兩位尚書和右下兩位官員的意見,待他們一致點頭後,才一拍驚堂木道:“本欽差奉禦旨審理此案,因案情覆雜,涉及步兵統領衙門和刑部多級官員,特請來大理寺卿鄭大人和都察院左都禦史洪大人共同審理。”

我可太有排面了,第一次上公堂,就觸發了國家司法制度裏的最高審判級別——三司會審。

絕,真的絕!

正式審理前,衙役呈上一份萬人請願書,巨幅白布折了好幾折,展開橫霸半個公堂。

開頭,用娟秀灑逸的筆跡寫了一篇記述我入清以來種種事跡的頌文,下面簽滿人名,名字上都蓋著紅指印。

按說,欽差不應理會這種民間請願,八爺明顯偏袒我,略一沈吟,就命衙役當場宣讀。

執筆者不知是誰,可能對我身邊人做了不少采訪,對我的事情如數家珍,從廣源寺為傷病的傳教士們拍門,到為慈善院兒童講故事唱歌,到第一次登殿,教訓貝勒府嫡子,第二次登殿,帶女公爵了解北京和大清,排戲,論道,被綁架,帶孤兒滿月求學,雨中求醫,為辦基金會和醫學專科學校奔走應酬,當街遇刺,甚至深夜遛狗……有些我都記不得的事情,被作者以平實的語言娓娓道來。

完全沒煽情,甚至沒有一個傾向性的評價。

我本人聽了不尷尬,但堂上的衙役,以及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左都禦史看我的眼神卻明顯變了。

從仇視冷漠到慚愧欽佩,如果用溫度形容的話,大概是從零下上升到三十七度吧。

看來這篇全文無一句歌功頌德的頌文值三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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