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關燈
第82章

監獄有一種專門陪伴女犯人的職業叫伴婆, 伴婆不在體制內,只有特殊征召才出工。

我被單獨關押後不久就有一位伴婆到位,領我去沐浴更衣。

伴婆生的五大三粗、兇神惡煞, 手裏拿著一根藤條,卻不是對付我的。

沐浴完, 我換上了赭色麻布做的幹凈囚服, 往回走的時候,但凡獄卒多看我兩眼,她就揮一揮藤條, 怒罵:“看什麽看,大清第一女官也是你這種腌臜賤種配看的!”

她罵人的語言豐富到令石榴姐也要甘拜下風, 直把他們罵的敢怒不敢言。以至於我經過的地方, 所有男人都自覺垂下頭。

囚室中已備好四菜一湯, 還冒著蒸騰熱氣。

伴婆殷勤得拉開椅子,邀我入座。可我連看一眼都覺得反胃。

“大人,不吃飯可不行!我在衙門伴監多年, 沒見過哪一個犯人一兩天就能出去的。你這個案子轟動全城,只怕更是不能輕易善了,你得好好吃飯, 才有力氣和那些臭男人鬥!”她跟在我後面諄諄勸導。

我走到囚室一角, 背靠著墻, 感覺有了少許安全感, 這才定下神問她:“是誰安排你來的?”

“我常在步兵統領衙門監獄伴監,我當家的也是那裏的獄卒。”

那應該是滿柱的人。

滿大人考慮得還真是周到。

“他們起初叫的不是我, 是我自己要求來的。從大人第一次進步兵統領衙門監獄, 我就見過你,當時你不肯吃監獄的飯, 我還想,矯情,看你能撐幾天!沒想到你硬挺了五天,驚動了雍親王,從那之後,步兵統領衙門沒人不知道你的名字。監獄裏那些人提起你,都要豎個大拇指呢!”

我苦笑著搖搖頭,誰曾想,我這樣一個‘天真嬌氣’的人,在別人眼裏是硬骨頭的代表呢?

“後來你登殿封官,辦基金會,哪一件不叫人拍手稱快?偏有那些齷齪無能的男人,朝你身上潑臟水,說你是靠男人上位,這種狗屁話我就聽不下去!便是十四爺自己,能辦得了基金會嗎?那些郡主格格們,哪一個父兄不可靠?她們怎麽就扶不上墻呢?說你爭風吃醋殺人,才是最可笑的!你是幹大事的人,豈會把男人這種爛到根的東西放在眼裏!再說,誰不知道四爺和十四爺為你大打出手……”

“這些捕風捉影的事兒就不提了罷!”

我為她獨立鮮明的女性意識感到驚艷,同時,也猛然認識到一件事:我總以為自己是微不足道的,事實上,我已經具有一定的大眾影響力;我以為我只代表我自己,可很多人已經根據我展現出來的某一個標簽,朝我靠攏:比如‘與男權對抗’和‘與文人對抗’這兩個標簽。

在我不管不顧往前沖的時候,後面悄悄跟了很多追隨者。

阿克敦是劫獄的第一責任人,他帶著情同手足的下屬,深入監獄內部,殺死獄卒,徹底構成劫獄事實,這是無論如何都洗脫不了的。

他如此奮不顧身,固然是為了對十四爺盡忠,多多少少也有些私心:作為旗人,他對漢人官員抱團霸朝的行為很不滿。而我和文人的對抗,寄托了他的希望。

這些無形卻有力的影響,或許正是我落到如此田地的原罪。

他們用刺殺的方式警告我,沒想到我越挫越勇,在京圈混的風生水起,便采用釜底抽薪的招數,先毀再殺。

那麽我對他們最有效的反擊必然是——擴大影響力,爭當領航人!

我不僅要辦基金會和醫學院,還要辦到全國!讓全天下的百姓都從中受惠,成為我的擁蹙者!

當然,現在最要緊的是破解無頭案,從陰謀中成功脫身。

昨晚發生的劫獄事件非常惡劣,皇上必會震怒,重罰高忠和刑部一幹官員。按照以往的慣例,很可能會派欽差接管此案。

到了這一步,案件的真相就必須理清楚,但依然不如欽差的態度更重要。

我翻看過一個卷宗,康熙五十年,江南辛卯科鄉試,兩江總督噶禮受賄50萬兩白銀,賣舉人功名。發榜之日,眾人發現上榜之人多無才學,引起群情激憤,噶禮恐事態擴大,予以彈壓,但揚州織造曹寅奏報說今次鄉試有情弊。

皇上於是派欽差去調查,沒想到被噶禮收買,回奏說一切正常。皇上和曹寅那是什麽關系,顯然更相信曹寅,於是又派了當時的工部尚書張廷樞去,不想仍被收買!

皇上極為不滿,遂令九卿科道詹事共同審議,最後案情大白於天下。

可見欽差不一定是正直的,朝中多的是膽大妄為之輩,敢頂風作案欺瞞聖上!

尤為諷刺的是,第二任欽差張廷樞因此事被罷官,兩年後重新啟用,正是現任刑部尚書!

這多荒唐!

所以我不能賭,萬一遇上一個和張廷樞狼狽為奸的欽差,不就死路一條?!

我也不能等,一旦欽差定下來,再去做工作就晚了!畢竟一個人的立場是很難改變的!

我看向伴婆:“幫我個忙行嗎?也只有你能幫我了!””

伴婆激動得仿佛要去拯救世界,“你只管說!高大人那麽大的官,為救你連命都不要了,我這條賤命也沒什麽舍不得的!”

偶像的力量有多強大,此刻我算見識了。

我寫了張紙條給九貝勒,讓他去求八貝勒自請當這個欽差。

我相信八貝勒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之前因為黃侍郎,他和十四的關系有了裂痕,這是最佳修覆時機。

皇上處理這件事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慢,一直到晚上,臨時管控都沒解除,我也沒等來欽差。

長夜漫漫,諸事紛雜,身心疲憊。

就算連續兩天未進食,我也感覺不到饑餓。

一閉上眼,就被濃密的水蒸氣堵得無法呼吸。

我不敢躺,只能坐著靠在墻上,強撐眼皮。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裏我見到了多年未見的常崢女士,她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後把我抱在懷裏,溫柔撫摸我的頭發,像小時候那樣,幫我拭去眼淚和鼻涕,叫我別怕。

夢裏的世界是混亂的,她從前只用祖馬龍的小蒼蘭,這回卻換了不知什麽牌子的檀香。

那味道讓人心安。

1715年6月22日 康熙五十四年 五月初九 雨

等了三天,刑部大牢悄然換防。

步兵統領衙門的人已經撤去,被關押的刑部官員也都放了出來。

時不時有人到我這裏來晃一圈,翹著腳從門上的送餐口偷窺一下,偶爾還會說兩句下流的話。

我的粉絲伴婆也被換,來了個陰沈臉的啞巴。現在我的生活水平較前兩天直線下降,連餐具都變成了粗瓷大海碗。

膳食也不再是小竈做出來的,而是和其他犯人吃一樣。這倒沒什麽關系,反正我吃什麽都味同嚼蠟。

到了下午,外面忽然敲鑼打鼓,欽差駕到!

是八爺!

陪他一起到牢房的,還有刑部另一位滿人尚書——賴都。

和滿臉絡腮胡子的賴都相比,三十四歲的八爺穩重雍容,堪稱美男子。

從五官到氣質,他看上去毫無攻擊力,一派溫潤如玉,總是氣定神閑,眼角總帶三分笑意,很容易獲得別人的好感。

面對面,實在很難在他眼裏看到算計、輕蔑、厭惡等類似的情緒,只覺得他平和真誠,不爭不搶,甚至有點內秀害羞。

見欽差如見皇上,我行了三跪九叩之禮,他俯身扶我一把——不像三爺那樣虛扶,而是切切實實地扶,當然,只是托了下胳膊肘。

這個舉動瞬間提醒了我,他可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內秀呢。

“賴大人,你們刑部的牢房已經很多年沒修繕了吧?”他先將牢房打量了一番,伸手摸了摸硬木板床,撫了一把帶倒刺的席子,還拎起我從沒蓋過的被子看了看,嘖嘖道:“這條件,給一般女犯住也算不得優待,更何況是秋大人。娘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掉眼淚。”

賴都正攏著手打盹兒,閉著眼道:“刑部沒錢啊,欽差大人管著戶部,要不先給我們撥點資費。”

八爺拍了拍手上的灰,溫和笑道:“好說,好說。”

接著從胸前的衣襟裏掏出一張銀票,“這是娘娘托我給秋大人送的膳食費,請問賴大人,要想讓她在這裏吃得好一點,該給誰呢?”

賴都睜開一只眼瞄了下,看到銀票上寫著五千兩,輕蔑得撇撇嘴,雲淡風輕道:“一向是杜侍郎管膳食,而今他被連將三級,調往大理寺,往後誰管,怕是要問問張尚書。”

八爺好脾氣地收起銀票,笑道;“行,待會兒我去問問他。”

賴大人打了個哈欠:“詳細案卷和證據都放在公堂上了,欽差要查要看,請隨意。我還有事兒,就不陪你審問了。”

八爺依然好脾氣地笑:“忙去吧,讓人案卷送到這裏,我一邊看一邊審。”

等賴大人走了,八爺轉過身來舒了口氣,半是抱怨半似撒嬌地朝我說:“秋童啊,你給我安排的這個活,實在不好幹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