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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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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刑部主管全國的司法、法律、刑罰、訴訟等工作, 相當於現代的公安局、司法部、檢察院、法院四合一,只設一滿一漢兩位尚書,權柄滔天。

刑部衙門坐西朝東, 四季更替,每天在第一縷陽光照過門檻之後開始辦公, 象征著大清司法系統永遠在陽光下運行。

官員新到任第一件事就是熟讀《大清律例》、《刑案則例》和《洗冤錄》等書, 以確保心中有法,執法公正。

這些形式在一定程度上給人一種錯覺:無論封建社會如何落後,無論現在的吏治多松弛, 無論文人抱團的風氣多敗壞,公平和正義仍是主旋律。

當我徑直被送到刑房時, 才知道這種錯覺就像肥皂泡一般虛幻。戳透浮華表象, 裏面都是空。

處理我這件案子的正確流程是:發現案情的巡捕營將我收押, 上報給翻譯院,翻譯院決定是否移交刑部,刑部接到案卷後, 調查取證,最後審判、宣判。

按律,朝廷官員既可免枷, 又可在受審時免跪, 更不可受刑。

然而刑部的權柄實在太大, 不少尚書在這個位子上日漸膨脹, 變得霸道、專橫,甚至蠻不講理, 所以無視律法, 單憑主觀斷案的事情常有發生。

在外應酬時,我曾聽過一個小故事:一位剛進刑部的年輕部員, 在翻閱大清律時,覺得“仆人與主婦通奸者斬立決,主人奸仆人qi則罰俸三個月”這一條律法明顯的不公,尚書大人知道後,居然冷笑道:“誰定法誰說了算!”

可見在他眼裏,法律並不是為正義服務,而是為統治階層服務。這個統治階層並不是單純指皇帝,泛指除普通老百姓之外的一切特權階層。

當然就包括高高在上的文人集團。

六部尚書,甚至內閣大臣,除皇親國戚外,幾乎都是正統儒家學派出身的翰林,都是天下文人的精神領袖。

他們既小肚雞腸,又傲慢自大。容不下我,還得做出不屑與我鬥的姿態。除了去抓我的李大人,沒有任何一個高官露面。

李大人深知會有人來保我,未免夜長夢多,竟喪心病狂地免去過堂的流程,直接上刑。

首先是水刑。水桶旁邊就擺著招供文書,讓我簽字畫押。

知道我不會用毛筆,還‘貼心’得準備了羽毛筆。

我看了眼供詞,滿紙荒唐,毫無邏輯,結論就一個:與婢女爭風吃醋,怒而殺人。

多麽可笑,連我都不能確定無頭屍到底是誰,他們竟知道我‘殺’的是婢女。

而且這份供詞與現代新聞稿有個通病:絕口不提男主角。仿佛女人都是不長腦子的鬥雞。

我直接撕了。

接著就被摁到水桶裏。

水裏可能有尿,氨水味濃重。

要命的卻是那種瀕臨窒息的感覺。每當憋悶到靈魂出竅的時候就被拉出來,狼狽噴出一口水霧,還沒把肺泡灌滿空氣,又被摁進去。

周而覆始……

不到十個來回,我就已經全身痙攣,完全無法站立。

帶著面罩的行刑者將我拖起來,再一次問:“簽不簽?”

我用盡全身力氣呸了他一口。

年少時,學校組織看英雄電影,我曾默默感慨:要是我生活在那個黑暗的年代,肯定是個漢奸。

現在身臨其境,原來大腦一片空白,根本記不起什麽理想抱負、人間正義,也不覺得害怕,只有一腔憤懣;媽的,老子不認輸!就不認!

我知道他們不敢弄死我。

讓我帶枷招搖過市和刑訊逼供只有一個目的:毀掉我的聲譽,將我趕出朝堂,再也無法在大清立足。

他們也知道我死不了,生怕遭到報覆。

可避而不見沒用,帶著面罩也沒用!他日等我居高位,必將今日之苦百倍償還!

“娘希皮,真是個硬骨頭!”他將我摜倒,擡腳匆匆逃離:“我治不了她,換別人吧。”

獄卒將我拖到下一個刑室,裏面只有一個不足一平米的木盒子。木盒子像普通的米鬥,看上去並無機關。

“進去!”他們把我擡起來塞進去,接著蓋上蓋子死死壓住。

砰砰!四角傳來砸釘入木的敲擊聲。

隨即一股驚悚、絕望迅速傳至每個神經末梢,我本能地掙紮起來,不斷拍擊頂蓋,嘶喊:“放我出去!”

蓋子被完全釘死後,刑室就徹底安靜下來。

激烈的水刑激發人的反叛心理,幽閉空間的拘禁卻讓人在靜默中逐漸崩潰。

空間實在太過狹窄,腦袋都不得不深埋在胸前。我頭一次憎恨自己腿長。

一動不動的時間太長,全身都麻木了。

恍惚間,我忽然懷疑自己是否還活著,繼而開始產生幻覺。

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有蛇和蜘蛛在每一個縫隙裏出沒。

盒子外頭似乎站著一個觸手怪,它會把我和盒子一起吞下。尖利的牙齒和破碎的木屑會一起釘入我骨肉之中,臭烘烘的黏液腐蝕我的皮肉。

緊迫的危機感催發每一個細胞:快逃!快逃!快逃!

偏偏一動也動不得。

不行,在這樣下去,會精神分裂的。

我努力調整呼吸,默念金剛經,回憶著手抄經上的一筆一劃和陪我度過一個又一個孤獨深夜的木魚聲。

大概過了一輩子那麽久,心態最終全面崩潰。

“媽媽……”

媽媽啊,你把我帶走吧。

媽媽啊,你能不能救救我。

媽媽……

絕望的呼喊終於喚來了行刑者。

他問:“簽不簽?”

“簽。”

釘子開啟。

肢體完全僵化,不能強行拉動,所以他們連木盒也拆了。

緩了好一會兒,他們才叫我舒展。

血液還沒流通到肢體末端,羽毛筆和紙就遞到跟前。

我用僵硬的手指捏著細細羽毛梗,艱難的寫下兩個字:常崢。

2005年 6月20 北京淩志大學外語學院

西班牙語教研室裏,辦公桌相鄰的兩個年輕老師正在八卦。

“看見了嗎?北門停了一輛庫裏南。”

“看見了,車牌號老牛逼了!”

“肯定是哪個煤老板來追咱院花了。”

“什麽煤老板,好像是個明星。瞧,我們班群裏有人發照片。”

“司機下車了?還拍到照片了?快給我看看!”

A老師把電腦屏幕掰過去,“就是戴眼鏡這個。剛才下車去買了瓶水,正好被拍到。”

B老師趕緊湊過去,接著對著屏幕尖叫起來:“啊啊啊!是他!”

A也跟著興奮起來,手舞足蹈地問:“到底誰呀?”

“哎呀,就是那個整天上雜志封面的青年政治家,姓溫,叫……叫什麽來著……”B激動得語無倫次,竟把掛在嘴邊的名字忘了,只得站起來敲了敲對面辦公桌:“常老師,還記得前兩天我給你看得那本雜志嗎,封面上面那人叫什麽來著?就是我說像情定大飯店男主角的那個!”

常老師正在收拾包,把筆記本和眼鏡塞進去,抄起保溫杯,探頭看了一眼,淡淡道:“溫祁。”

“對,溫祁!”B一拍巴掌,接著兩眼放光地看著A:“聽名字你應該就知道了吧。”

A猛點頭:“溫良實業的公子,博士畢業後棄商從政,只用8年就當上北京最年輕的區長!”

“對對對!沒想到從政也敢開這麽高調的車,這不會是他家裏最便宜的車吧?哎,不對,我記得雜志上說他已婚,這麽高調來咱們外院門口等誰?”

常老師完全沒有參與她們八卦的意思,背上帆布包,微微一笑囑咐道:“小黎學校開家長會,今天我得早走一會兒,有什麽事兒給我發短信!”

“我跟你一起下樓!”B站起來,對A擠眉弄眼:“咱們去看看溫區長和照片上有什麽差別!”

A趕緊挎上她的胳膊:“走走走!”

常老師無奈帶著兩個小尾巴走出辦公室。

剛一轉身,差點和迎面走來的青年男子撞在一起。

常老師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青年男子卻情不自禁地往前跟了一步。

“請問……是常崢老師嗎?”男子專註地看著她,連AB和他打招呼都沒聽見。

常崢從AB口中得知他是本校物理系的助教老師葛忱,保持著同事間的基本禮儀,淡淡道:“是我,你有什麽事兒?”

葛忱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呈現極不自然的微笑。

從研究生到博士,再到現在留校任教,他一直跟著導師研究《圓明園日記》裏涉及的時空穿越課題。

在2002年之前,國內研究這項課題的學者很多,2002年後少了一大半。

主要原因有兩點,其一,除了日記,清史學家沒再任何官方資料上發現秋童存在過的痕跡;其二,按照日記提供的信息,秋童大概出生在2001年或2002年初,但2002年史學家和科學家把孔孟之鄉翻了個遍,也沒找到常崢、秋黎、秋童這三個人。

這代表,日記很有可能是虛構的,根本沒有穿越這回事兒。

葛忱卻堅信秋童在三百年前等著他。

也許常崢母女三人,就像第四本日記一樣,被人刻意藏起來了。

這三年來,他大部分業務時間都在尋找她們,沒想到會在整理教職工檔案的時候看到常崢這個名字。

更令人緊張激動的是,她親屬列南極小動物群死二而尓武救一司企整理本文,每天更新歡迎加入表裏還有一個叫常黎的小女孩。

常黎會不會就是秋童的姐姐秋黎呢?

葛忱難以抑制興奮,放下檔案就跑到外院來——對了,秋童曾自修西班牙語,而常崢是西班牙語老師!

他仿佛已經看到幼年的秋童在向他招手!

如果時間是個閉環,那麽跟蹤幼年秋童,是否就能親眼目睹時空穿越?

常崢亦留著短發,和他想象中秋童的樣子幾乎一樣!

他聲音克制不住得發顫:“常老師,請問您是不是有一個女兒曾經叫秋黎,還有一個女兒叫……秋童?”

常崢眉頭緊皺。

A關切地看著葛忱:“葛老師,你沒事兒吧?”

B滿腦子只想看溫祁,快言快語道:“常老師,小黎什麽時候多了個妹妹?我記得你只有一個女兒,是不是?”

葛忱那雙因興奮過度而顯得有些呆滯的眼睛驀地睜大,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不自然的微笑也完全僵住,“常老師,求您如實回答我,這關系我的人生走向。”

盡管他來得突兀,問得唐突,常崢完全可以不理會,但看他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還是心軟了,“我只有一個女兒。”

葛忱如遭五雷轟頂,面色蒼白喃喃自語:“她只是想保護她……一定是這樣……”

A好奇道:“葛老師,你在說什麽?”

葛忱驀地擡起頭,求救般看向常崢:“常老師,常黎的父親是不是姓秋?”

這下觸碰了常崢的底線,她臉色一變,不客氣道:“葛老師,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關註我和我的孩子,但你已經侵犯了我的隱私!請你以後遠離我和我的家人,如果再有冒犯,我會立即向校方甚至警方反應情況!”

說罷就要走。

葛忱莽撞地追上去拉住她:“常老師,您有沒有看過《圓明園日記》?”

常崢表情迷惑,憤憤甩開他:“我再警告你最後一次,離我遠點!”

“常老師,秋童應該是在2002年之前出生的,如果秋黎沒有妹妹,那就證明……平行世界是存在的!”

常崢和AB兩位老師面面相覷,仿佛聽到了什麽瘋子言論。

“常崢!”電梯口忽然傳來一聲呼喚。

待他慢慢走近,看清他面容的AB汗毛都要豎起來了。是溫祁啊!!

溫祁外表斯文儒雅,氣勢卻很有壓迫感,在她們面前站定,輕輕一頷首,便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沒事兒吧?”他看向常崢,眼神關切。

常崢繞過葛忱,在他身邊略一停,低聲道:“沒事,走吧。”

溫祁點點頭,順勢拉住她一甩而過的手,不顧她悄然掙紮,死死握住,而後面帶微笑,掏出張名片遞給葛忱:“常老師不太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除了本專業的內容,對別的領域也不太感興趣。我是她男朋友,愛好比較廣泛,葛老師有什麽學術上的想法,可以先跟我交流。”

AB嘴巴撐成了O。

常崢面色通紅,似乎想反駁,溫祁卻說了句更加暧昧的話:“開完家長會還得給媽過生日,禮物你沒忘了買吧?”

常崢一怔,還真忘了。

溫祁笑笑:“放心,我買了兩份。”

說完拉著她的手再次向眾人頷首:“那我們先走了。”

葛忱低頭看著名片上的名字,焦慮而迷茫。

這個常崢是不是秋童的母親,秋童究竟存不存在?會不會被這位溫區長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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