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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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十三爺和賓客們都在弓箭房。

我將吉他交給化佛, 想去看看十三爺的收藏。

“大人,稍等!”化佛放下東西,為我整了整衣衫, 又掏出一盒胭脂來,食指沾了沾, 分別點在我唇上和臉頰上, 叨叨著:“大人近來太過操勞,膚色略顯蒼白,擦點胭脂看起來精神些。”

她指腹粗糙, 沒在我唇上多磋磨,叫我自己抿抿。

“這胭脂聞起來好香啊!”是果香混合著花香, 嘗起來還甜甜的, 怪不得賈寶玉喜歡吃姐妹們的嘴巴。

雖然我也挺註意儀表, 特意穿了新衣——手頭寬松之後,我定做了幾套男裝,也配了腰帶, 甚至折扇(倒不是為了美觀,這時節已經開始熱了,穿著長袖長褲跑來跑去, 沒有扇子會滿頭大汗)自以為打扮得很精神, 但和精致還相去甚遠。

化佛恰到好處得彌補了我在這方面的不足。

“好了, 大人生得英氣, 著男裝俊逸風流,不宜過分嬌艷, 淺淺有一點潤色即可。”塗抹完, 她又用帕子擦了擦浮色,這才放我走。

這番心裏暗示十分有效。

經過弓箭房的玻璃窗,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照了照,深覺自己配得上‘俊逸風流’四個字,不由滿意得直點頭。

心裏正美著,玻璃後面忽然閃現一張熟悉的臉,眉頭輕攏,眼睛微瞇,嘴角下撇,一副很嫌棄且看不慣的樣子。

我沒顧上尷尬,提著袍角跑進去,熱切地沖到他身邊,剛想套近乎,他一轉身走開了。

這一下閃得我心裏空落落的,對鏡自照的得意一下子消散殆盡,一路上打的雞血和滿腔期待也都沈甸甸壓到了心底。

“秋童,來!”另一邊,十三爺朗聲叫我。

他身邊圍著三個高矮胖瘦不同,年齡跨度大約在十幾歲到四十歲的男人。

其中一個是皇子,前些日子在圓明園見過,當時坐在恒親王身邊,還勸十三爺給我看腿。

他正拉一把大長弓,拉得滿臉通紅,仍沒拉滿,漫不經心地看我一眼,接著努勁兒。

待我走近,十三爺指著他介紹道:“這是十六貝勒。”

按教廷給的資料,十六爺今年二十歲,已經有四個孩子了!怎麽生得唇紅齒白,像個高中生似得?

看來,皮膚白的人不留胡子就是很顯嫩。

我領導留胡子八成就是為了扮老成。

“給十六爺請安!”我行了個屈膝禮。

十六全部註意力都放在那把弓上,頭也沒轉:“得了,今兒你是十三哥的客人,不必拘禮。最好拿出你登殿的氣魄來,別扭扭捏捏的,免得爺們幾個放不開,說個話束手束腳。”

我心裏頭悶,沒有應酬的激情,中規中矩地應道:“謹遵十六爺吩咐。”

接著介紹那個最壯的,塊頭比發了福的十三爺還大兩圈,長著一張典型的蒙古臉,露在外面的皮膚全都呈黑紅色,一看就是常在太陽底下活動的。

“這是我和四哥的騎射老師,滿柱,滿大人。現任步兵統領衙門總尉。”

哦,步兵統領衙門……我熟啊,監獄裏住了五天呢!說實在的,條件可夠差的……

“下官見過滿大人。”我給了他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滿柱朗聲一笑,“秋大人可是京城無人不識的風雲人物,亦是真正的女中豪傑。且不說事事敢為他人先,便是短短半年來,幾次逢兇化吉,還能談笑自如,若無其事地繼續未竟之事,叫我這個沙場裏幾經生死的漢子也無法不佩服。”

這個房間大約有八十平,其中兩面墻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弓箭,中間一張長桌,上面擺著上百個箭枝。

我們在西南角說話,我領導在正中間擺弄箭枝,中間隔了五六米。

滿柱剛誇完我,他忽然把箭枝一扔,走過去幫十六拉弓,毫不費力地一拉到底,嘲弄十六:“這就是你說的長進?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

別人聽不出,只有我知道,這是在指桑罵槐,說我呢!

平白替我頂缸的十六,可能被他損慣了,渾然不覺羞恥,笑嘻嘻與他插科打諢。

我臉上火辣辣的,胡亂自謙了幾句,把滿大人糊弄了過去。

十三連我寫給雍親王信件的落款都知道,想必對我倆之間的爭執心如明鏡,不著痕跡地為我打圓場道:“四哥嚴以律己,對我們兄弟幾個的要求也高。老十六是有天賦的,就是懶於練習,這半天拉不開,我都替他害臊。”

十六揚聲道:“我不害臊,這有什麽好害臊的,你們哪一個下棋比我高明嗎?”

雍親王哼了一聲:“哪朝的天下是下棋贏來的?”

十六混不吝得將弓反掛在自己脖子上,嘿嘿一笑,“那我不可不管,反正咱家的天下有你們就夠了。”

十三爺笑罵他道:“快閉嘴吧,不然待會兒四哥踹你我可不攔著。”

接著繼續介紹最後一個,“這是雍親王幼時的伴讀鄂爾泰,鄂大人。現在任內務府員外郎。”

“鄂大人!”我雙眼一亮,這可是雍正朝的名臣啊!

“秋大人!”他表情淡淡,朝我抱拳,客氣道:“久仰久仰。”

他長得很不敞亮,瘦瘦小小尖嘴猴腮,額頭上還有幾道很重的擡頭紋,氣質也很中庸,屬於丟在人群裏絕對找不出來的那種。反正,現在一點也看不出權臣的影子。

不過,一個常務副皇帝,一個寵臣,一個手握機要兵權的二品武將,再加上一個成年皇子,這個小圈子,除了我以外,好像都很核心。

這麽看,我領導根本就是口是心非!他要是真厭棄我,不可能讓我出現在這裏!

我心裏卸下重擔,悄悄舒了口氣,偷偷看他,沒想到被十三爺抓個正著。

他順勢指過去,笑道:“雍親王就不用給你介紹了吧?我們這群人裏,你和他應該是最熟的。從你剛到大清,就與他打過交道,後來還在他手底下,給娘娘們排戲。”

最該介紹的就是他!

我真誠地請求道:“還是麻煩十三爺給介紹一下吧!雍親王貴人多事,好像不太記得我了。”

“嗯?有這回事兒?”十三爺挑挑眉,朗聲喊道:“四哥,翻譯院的秋童,給你請安了!”

眾目睽睽之下,我走到他身邊屈膝行禮,舔著臉笑道:“好久不見,王爺!”

他看也沒看我,隨意一擺手。

十三爺又把我叫過去,“雍親王面冷心熱,最重情誼,相處久了你就知道了。”

我苦笑著點點頭,心說,有沒有機會和他長久相處還未可知呢!

“洋人推崇熱武器,是因為他們沒見過好的冷兵器!來,我帶你看看我的弓。”盡到主人義務後,弓箭狂熱愛好者*祥,就開始迫不及待地炫耀他的藏品,眉宇間帶著難得一見的神采和光芒。

恍惚間,我仿佛看到了他沒生病時,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樣子。

“我這裏有全世界各個國家的弓弩,你看,那把是俄羅斯的,那把是倭國的,那把是英格蘭的,那把是法國的!我比較過,滿人的弓,無論穩定性還是殺傷力都是最強的!我敢說,再過一百年,西人也造不出這麽好的弓!”

他隨手拿起一把近兩米長的大弓,愛憐地摸著它,就像看心愛的女人那般,“這把角弓,弓胎是榆木,外面貼著鹿筋,弦墊是鹿骨,弓弦是牛皮弦,拉滿射程可達120米!用重箭100米可以穿破皮甲,75米可以穿破鎖子甲,50米可以破板甲!

而洋人的三眼銃呢,要二十米左右才可破雙層棉甲,殺傷力跟兒戲似得!唯一能和我們的弓箭相比的是擡槍,擡槍殺傷範圍大,殺傷距離可至兩百米,但這玩意兒長二米五到三米,至少兩個人操作,便捷性卻又差得遠了。”

“哇!這麽厲害!”

我對武器沒什麽了解,之前一直不明白,清政府為什麽瞧不上西方的洋槍火炮,聽他這麽一說才算理解幾分,並由衷升起一股自豪感。

熱切地看著這把神器,“我能摸摸嗎?”

十三把長弓放回去,從旁拿了一把小弓給我:“那把殺氣太重,你試試這把,看能不能拉開。小心點,弓弦鋒利別劃傷手。”

有十六爺的前車之鑒,我沒敢逞能,接過小弓,拉開架勢便要試試。

“姿勢不對!右手得放在……”十三爺是此中行家裏手,一眼都看不下去,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想上手指導,剛湊過來擡了擡手,後面忽然傳來清咳聲。

我們倆同時回頭,只見其他人兩兩一對,都在認真看弓討論,也不知道是誰發出的。

十三奸黠一笑,剛要說什麽,管家進來報說膳食已備好。

他便揚手招呼大家去宴客廳。

小圓桌上鋪著華貴的桌布,上面擺滿精致菜肴。

這年代,無論在什麽場合,最講究的都是身份地位,所以雍親王自然坐在主位上。

十三和十六分座他兩側,其次是鄂爾泰和滿柱,我坐在末位,恰恰與他正對著。

面對面,略微有些尷尬。

他倒是非常坦然,眼神偶爾從我身上掠過,絲滑冷漠。即使視線相撞,也看不出真實態度。

侍女來倒酒,他把十三的杯子收走,十三小孩似的拉著他的袖子哀求:“四哥,今天是我的生辰日,讓我喝一杯吧!”

“不行!”

“四哥!”十三繼續撒嬌。

滿柱勸道:“四爺,就讓十三爺喝一杯吧,難道咱爺們聚在一起!還有個秋童在這裏看著,給十三爺留點面子。”

十六爺道:“四哥,人生苦短,及時行樂。連杯酒都不讓喝,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他們三個一起磨,我領導有點招架不住,我趕緊道:“十三爺,我曾當著諸王貝勒的面兒誇下海口幫您尋醫治療,您的健康現在關系我能不能辦學,所以容我鬥膽勸您一句:向您這樣的英雄俠客,怎麽能小口小口喝酒呢?您應該像武松過崗一樣,大碗喝酒,暢快喝酒!”

我領導眉頭緊蹙,滿柱一臉懵逼,十六笑道:“你說什麽呢?”

“我說,克制是為了放縱時更瘋狂,等您病好了,再把我們都叫來,陪您一醉到天明,不好嗎?”

十三擺擺手,笑得蕭索:“還是十六弟說得好,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他對治病根本沒有信心。

十六指著我道:“滿人的漢子哪有不喝酒的!十三哥,別聽她婦人之見!”

“總歸疼得不是你!”雍親王終於忍不住動手了,在十六後腦勺上扇了一巴掌,冷著臉道:“誰敢再勸老十三喝酒,先在自己腿上摳個窟窿!”

十六摸著腦袋齜牙,“幹嘛呀四哥,你和秋童一唱一和,一文一武,事先商量好了嗎?”

這種事兒還需要商量嗎?

我覺得他這一問純屬找茬,然而一擡眼,卻見我領導看我的眼神已有松動的跡象,微光閃動,好像很欣慰。

我忽然想起來,三百年的代溝不是鬧著玩的,我和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三觀迥異,而我和他,卻有很多無需言明的默契。

鄂爾泰悠悠道:“十六爺,這種玩笑可開不得。”

十六臉上浮起暧昧的笑,脫口道:“對嘍,十四哥……”

桌子輕輕一顫,好像有人在下面較勁。

接著十三舉起茶杯:“算了,四哥也是為我好,這回就不喝了,下次還是咱們這幾個,好好放縱一把!”

酒過三巡,滿柱又說起十四,不過說的是西北戰況。

“不太樂觀,聽說十四爺受傷了,昏迷了好幾天。”

“也有猜測,說他根本沒有昏迷,其實是溜出去和俄羅斯皇後私會了。”

幾道意味不明的視線落到我臉上,好像都在默默觀察我的反應。

我索然無味地放下筷子,悠悠嘆了口氣。

十六面頰泛紅,好整以暇得瞧著我:“怎麽了秋童,吃不下?”

我還沒說話,雍親王忽然點了點自己跟前的桌子,吩咐道:“鄂爾泰,把那盤拔絲香蕉端這兒來。”

鄂爾泰趕緊起身,把我面前的拔絲香蕉和雍親王面前的手撕羊腿換了一下。

羊腿烤得焦脆,油汪汪的脆皮上撒著孜然和辣椒,看一眼就食欲大增

我朝十六笑了笑,當即舉筷,大快朵頤。

可是拔絲香蕉換到雍親王跟前半天,他看都沒看,更別提動筷。

不會是為我換的吧?!

他到底是怎麽知道我不愛吃甜的?

難道是因為我在他家吃小竈的時候,剩下了綠豆糕和豆包?

那,不甜的點心也是專門給我做的?

天吶,我竟然有這麽好的領導!可惡,愚蠢的我竟然和他翻臉了!

他們繼續討論西北戰事,時而憂心忡忡,時而慷慨激昂,恨不能親上戰場!

“狗日的俄羅斯這次給了那私生王子兩倍於我軍的人數和軍械,還動用了一支皇後護衛軍。”

“十四爺吃虧吃在年輕冒進,要是身邊有個老將斷不至此!”

“娘的,毛子欺人太甚!老子明天就請命上前線!”

連弓都拉不開的十六爺腳踩椅子,大喝道:“幹他丫的!”

十三爺悠悠嘆道:“要是沒得這個病,我……”

喝了幾杯酒後,我領導也有些情緒化,紅著眼拍拍他的肩膀,“十三弟,天妒英才!”

席間氣氛頓時從高漲轉為低迷。

我出去喚了聲化佛。

片刻後,管家敲門進來,抱著我送的大束鮮花和吉他,有點哭笑不得:“爺,這是秋大人帶來的賀禮。”

之所以沒及時送來,是因為,他誤以為這是要栽到院子的。

雍親王不允許任何人輕視他心尖上的寶貝弟弟,終於忍不住對我說了今天第一句話:“十三爺過生日,你就送幾支月季?”

十六自以為詼諧得插了一句:“還有一把奇奇怪怪的琴。”

這可不是幾支,是九十九只!而且我牛皮紙包好,還紮了麻繩,挺像那麽回事兒的!

我接過花,從杯子裏抓了把水撒上去,送到十三面前:“十三爺,在我長大的地方,每一種花都有屬於自己的花語,月季的花語是期待和希望。我送您九十九支月季,送您一份期待和希望,祝您幸福久久、心想事成。”

十三爺懵懵懂懂地接過花,眨眨眼道:“挺新穎,很好,不錯,你用心了。謝謝!”

“哦,西式禮儀!”滿柱好奇地問:“那琴有什麽說法?”

我把椅子朝後拉了拉,抱著琴坐過去:“這琴叫吉他,是一種西班牙樂器,我不是要把它送給十三爺,而是要為十三爺唱首歌。”

“西班牙民風開放,一到節日慶典,男女老少就在大街上載歌載舞,這是他們表達幸福開心的方式。我想唱給十三爺的這首歌叫永遠年輕,是我對十三爺,及在座各位的美好祝福。”撥動琴弦之前,我先望向正對面的雍親王,“行嗎,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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