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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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許是這個問題太過猛浪, 以至於之後他再也沒搭理我。

我忙於構思書信內容,也沒再招惹他。

其實我根本不認識所謂優秀的醫生,當時在諸位皇子面前這麽說, 只是為了抓住這個機會。

從我領導塞給我三顆糖雪球,我就揣摩出了他對辦學的真正態度:支持, 但不能明著支持。

正如十四爺所說, 他經常找傳教士的茬,令皇帝都很頭疼。如果突然支持教會辦學,不免令人生疑。

他給自己打造的人設是‘天下第一閑人’, 在朝中不結黨,辦差不留餘地, 擺明了不想和任何一股勢力綁定。讓所有人都覺得他不爭。

支持辦學, 從他的立場來看, 屬於討好教會,他不能做。但是站在國家和百姓的立場,他又想推, 於是有了十三爺演的這場戲。

我不知道他哥倆是啥時候商量好的,但以十三爺的個性,連讓我站著回話都覺得沒風度, 又怎麽忍心當著眾人面詰問我。

除非他就是要引出一個臺階。

後面我領導和他相繼說出要給我投讚成票, 引得沒心沒肺的十貝勒激情跟投, 更驗證了我的判斷。

所以, 能不能治好十三爺並不是關鍵,甚至治療結果如何, 全憑十三爺論斷。有了諸王貝勒的支持, 誠親王的批準就變得順理成章。

當然,我是發自肺腑地想治好他。

目前的核心就回到了我領導在信中提出的要求:從西方引進真正的好醫生, 以及最先進的醫療成果。

本來我要往西方寄信,就得經過主客清吏司審核,若沒有這一出,禮部可能還要拿我一把。若為了十三爺的腿,誠親王只能按他表態的那樣,催著他們越快發出越好。

我領導無形中把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智慧,真是讓人不得不服。

我第一封信是寫給埃文麥克沃伊的。

在大航海時代,最高明的醫生,除了在宮廷,就在海上艦隊。而他不僅擁有龐大的遠洋艦隊,還是英國貴族,有豐富的宮廷人脈資源,找他推薦,是最合適不過的。

首要提及的,是十三爺的腿,以此展開,過度到澳門受到海盜侵害一事,並用隱晦的語言暗示他,我推薦他做福建水師的軍事指導,大清朝的皇子已經同意,即將經由禮部向他發出正式邀約。

這樣一來,於公於私,他都會竭力幫我。

第二封信,寫給葡國教廷,正式提出了辦學申請,並以此為理由,要求教廷提供良醫。

我簡要描述了‘與圓明園七皇子友好會晤’的畫面,讓教廷知道這件事靠譜,同時給他們施壓。想要辦成此事,關鍵就在他們送來的醫生好不好。當然,我也沒忘記提出取代安東尼。

第三封信,寫給澳門總督胡廣禮。澳門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各國的走私犯、全世界的海盜,都在這裏停靠。各類消息散播德非常很快。我請求他,以葡萄牙天主教會的名義,廣發英雄帖,召集名醫來華,並口頭許下令人心動的待遇。

等三封信寫完,天已經亮了。

我站起來舒展僵硬的身體,這才發現居生已經不知何時離開了。

桌角上擺著一沓裁得整整齊齊的白紙,除了兩本詞典,其他用過的書已經放回原處。

慚愧,說要幫他,竟讓他給我做了一夜苦工。作孽啊。

剛想補一覺,隔壁蓮心送來了熱氣騰騰的早餐,一碗豆漿,三個包子,四個雞蛋!還有一堆內服外用的藥。

說是譚婆婆知道貓主子傷了我,心裏很過意不去,讓我好好補補。還說在我傷好之前,不讓我碰水,要吃喝洗浣只管去隔壁喚人。

我忍著饑困去隔壁道謝。

門外一地櫻桃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些許醬紅色的汁水。

想來不會是別人,只能是居生悄悄打掃的。

真細心啊。

不過想想,之前他是高僧,有那麽多小沙彌伺候他,還俗後,有譚婆婆照顧,還有花錢請的各種臨時工,應該從未自己動手幹這種粗活吧。

也就是為了我……

他不在家,據說一早出門去了。

哎,總這麽躲著四姝也不是辦法啊。

公元1715年 5月11日康熙五十四年農歷三月三十日 晴

補完一覺,我將信送到了主客清吏司。

自從楊猛等人被調職,這個曾經最歡迎我的部門,現在也沒幾個敢跟我說話的人了。

只有王陽和我打了個招呼。

趁四下無人,他還告訴我一個消息:西北有異,十四貝勒被委以重任,即將帶兵出征。

我知道他是好心。因為十四走後,我將獲得一段喘息之機,起碼京官不必躲我如瘟疫。

但我心裏另有計較。如果十四去了西北,澳門之事就得被擱置,那埃文受聘也得往後推,恐怕會影響他推薦醫生的動力。

在十四正式出征前,我對這件事保持懷疑態度。

我記得,他沒有這麽快當上大將軍王,印象中,至少還得兩年。

除非,這次只是小打小鬧,讓他去練兵。

我試探著問:“是準噶爾部造反了嗎?”

“怎麽可能!”王陽很篤定地說:“自從策妄阿拉布坦獻上噶爾丹屍體,向朝廷表示臣服,現在準噶爾部很老實。

這次作亂的是一個小部落,首領自稱是噶爾丹的私生子,打著噶爾丹的名號,糾集了一些散部在藏區作亂。本來不成氣候,驚動不了上內閣,奈何俄羅斯插手,提供了一批槍炮,現在又是糧草充足的季節,漸漸有了威脅西北四省安危的氣勢,皇上這才決定派兵鎮壓。”

俄羅斯!

該不會是葉卡捷琳娜給彼得大帝吹得枕邊風吧!

一問,果然如此。

“沒能拿到傳教權,女公爵臉上掛不住,在俄國皇帝面前極盡詆毀大清。若非他們的主力軍被西歐各國牽制,這次恐怕不只是這麽簡單。但如果不能速戰速決,等他們抽出兵力,這場戰事的發展,也未可預料。”

打他!

太欺負人了!什麽莫名其妙的理由都能挑事,哪有這麽霸道的!

“既然已經決定鎮壓,十四爺怎麽還不出發?”

他嘖了一聲:“沒錢吶!在西北打仗,拼的是槍炮和糧草。逆賊現在既有俄羅斯提供的武器,又有豐富的糧食牲畜,而咱們……”

說到這兒,自嘲般笑了笑,沒再往下說。

上次女公爵來的時候,我們就談過國庫虧空的事情,朝廷曾經一度窮到要求富戶捐款,甚至廣開捐官之門路。現在些二三品大員的烏紗帽就是買來的。何其荒謬。

就算這兩年拮據的局面緩和了些,估計也不容樂觀。

現在主理戶部的是八貝勒,不管他私底下怎麽對十四,表面上倆人還是穿一條褲子的好兄弟。

他應該會真心籌款,為十四做好軍備後盾吧?

我們不便深聊,很快別過。

恰逢今天是整十日,我改道去翰林藏書閣看書。

往常這裏非常安靜,今日卻格外熱鬧。

院子裏吵吵嚷嚷,裏三層外三層得站滿了人。

這個時代,人均身高普遍比現代低很多,男人大約在一米六五左右,女人大概在一米五左右。

個別基因優秀的,或者從小營養充足的,才能超平均很多。

我一七零的身高,基本上在哪兒都挺顯眼。就算站在最外層,稍稍一墊腳就能越過大部分人的腦袋。

有一個年輕官員跪在最中央,官服皺巴巴,被墨打濕了一大片,還掛滿口水和粘痰,辮子也被人剪了,只剩巴掌長。身邊散落著被撕碎的書和掰斷的筆。

就算如此,他也沒低頭,昂著高傲的頭顱,倔強地大喊:“我就是要告,誰收了理藩院的錢,一個都別想跑!”

立即有人沖上去對他拳打腳踢。

在謾罵和回擊中,我理清了事因。

首先,這個人就是當初給我發借閱令牌的編修劉玨。他還有另一個身份,就是告發戴名世,引發本朝最慘烈文字獄的始作俑者。

其次,翰林編修的職責之一,是稽查理藩院檔案。劉玨是個心細如發,同時眼裏不容沙子的人,此次輪到他稽查理藩院的檔案,他發現俄羅斯商人和理藩院各級官員有一些不正常的往來,對方能從相關交往中套取清軍的武器和糧草儲備,於是他寫了很多折子上奏。

這事兒首先被他自己的上司攔下,之後理藩院的官員也向他施壓,都想讓他閉嘴。若在平時,這事兒告上去也沒人重視,現在戰事爆發,一旦捅破,必定引得龍顏震怒。兩部所涉之人都將受到重罰。

涉及身家性命,兩部之人都很激動。

按說最簡單的辦法是悄悄找個人搞死他,可是他還有個表姐是宮中貴人。

他活著的時候,貴人娘娘不敢為他出頭,可人要是死了,斷沒有不去皇上面前哭訴的道理,一哭,什麽都得扯出來。

所以大家就把他拉出來公然羞辱,一是恐嚇他,二是殺雞儆猴。

說白了,不怕人看,就怕人不看。誰敢捅到皇上面前去,就是這個下場!

過鋼易折。他現在得罪了兩個部門的人,在朝堂是無法立足了。

倘若皇帝愛惜他的耿直衷心,可能會保他一保,將他下放。倘若皇上根本不在意這個微末小官,可能冷眼瞧著他慢慢消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像他期望的那樣,清掃處置所有貪汙犯。

不然誰來幹活?

哎,本朝的吏治啊……

趁著群情激奮,我悄悄離開了翰林院。

不管有沒有人把這件事捅給十四爺,保險起見,我得想個辦法告訴他,免得他因為這些蛀蟲前線失利。

但為了不引起誤會,又不能讓他知道是我說的。

苦苦思索間到了家,沒想到他已經不請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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