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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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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十四貝勒不是那樣人。”

心裏打怵, 面上還得堅定不移地維護十四的形象。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

十四對我‘情深意重’,在我出事後, 所有人都看在眼裏,我要是不維護他, 甚至提防他、詆毀他, 還是人嗎?

尤其在患有頑固性多疑癥的雍親王面前。

“從我到北京的第一天就住在貝勒府,貝勒爺給了我這個漂泊無依的人一個堅實、溫暖的避風港,幫我適應這裏的生活, 為我提供最好的衣食住行,把我養得‘嬌氣天真’, 我對他充滿感激。

如若我有配得上他的出身, 肯定想盡辦法賴在貝勒府。但卑微如我, 居然承蒙皇上和王爺您不棄,得到了為朝廷奉獻的機會,只能含淚收起那不切實際的妄想, 也還貝勒爺一個清凈爽利。

誠然,他有時候會有些孩子氣,但對人真誠, 嘴硬心軟。就算惱我, 也不會真的傷我。何況他對我的情, 不是外人想象中的情, 只是師生情,或者憐憫之情……”

聽到此處, 雍親王輕輕冷哼了一聲, 目光輕蔑,明顯不信。

我頂著壓力, 咬牙道:“我不回貝勒府,是為了維護貝勒府的清凈,為了不讓他被文人孤立,我相信他會理解我。便是一時不解,有些情緒,也該我受著。他要怎樣罰我,我都認,絕不會怨他,更不會反抗。”

才怪!

“人人都說他重情重義,你也不差嘛!”

雍親王這話說的陰陽怪氣。

“合著是本王小人之心了。”

“王爺拳拳愛護之心,秋童感激不盡。”我嗓子有些發緊,後背也挺得繃直,不敢再看他。

“本王曾問你是否親歷過一見鐘情,當時你回答的模棱兩可,看來是有所保留。”

這副詰問的語氣!我感覺屋裏的壓強驟然增大,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我的王啊!記性這麽好活得一定很累吧!

涉及誠信,一定不能猶豫!

我一秒都不敢耽擱,立即答道:“不,王爺誤會了。我從未肖想貝勒爺,絕不曾對他鐘情。我對他,只有崇敬、感激、依賴。”

“那你崇敬的是他的身份,感激的是他提供的錦衣玉食,依賴的是他給你的安全感!”

你總結得很到位嘛。

我沈默著沒有應,也沒有反駁。

廂房內陷入一陣壓抑的安靜。

忽然外面傳來稚嫩的童聲。

“花……阿瑪喜歡的花……”

“元壽想摘花給阿瑪呀?”看孩子的婦人笑著問。

“嗯!”小朋友拖著長腔,堅定地答。

“我們元壽真是個孝順孩子呀!”婦人讚揚道。

雍親王彎腰從窗戶往外看了看,提醒道:“樹上有蚜蟲,把他抱遠些,讓三福來摘。”

“是,王爺!”外面的婦人應聲。

旋即雍親王卻奪步到門口,趕在小團子撲進來之前掀開簾子,一把抱住了他,笑著責問:“冒冒失失跑什麽,摔到了又要哭!”

小團子沒搭理他這茬,擡起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他剛剃完的腦門,自顧自說道:“阿瑪不紮人了。”

跟過來的婦人又怕又無奈地提醒:“元壽不可摸阿瑪的頭。”

小團子也不理她,從他阿瑪肩膀上朝我看來,胖嘟嘟的小臉白裏透紅,黑黝黝的瞳仁光芒清澈,看上去已經三四歲的年紀,若在貝勒府,肯定風風火火地跟著弘明惹是生非,時不時被哥哥姐姐們揍得滿地打滾,在這裏卻還能被父親抱在懷裏當個寶寶。

雍親王看他的眼神甜膩驕傲,看上去愛極了他。但我不記得雍正有叫元壽的兒子。難道早夭了嗎?

好可惜啊,這麽漂亮聰慧的孩子!

“小王子真可愛呀。”我誇他的時候心裏想的是:小救星來得真是時候。

他面無表情地把臉埋到父親肩膀上。

雍親王瞥了我一眼,沒把看他兒子的溫度留給我分毫,冷淡道:“行了,退下吧。”

我心裏長長舒了口氣,一邊卑躬屈膝往外撤,一邊幻想我是聽到了下課鈴聲,把書包甩到肩膀,大搖大擺離開教室的校霸。

忽然,校霸的肩帶被人扯住!

小團子霸氣地看著我:“你給阿瑪摘朵花!”

“元壽!”雍親王板著臉呵斥他:“不可無禮!松手!”

小團子轉頭看著他,委委屈屈地撅起嘴。啥也不說,但就是眼含熱淚!

咱也不知道這眼淚怎麽來的這麽快!

原則性極強的雍親王立即敗下陣來,對我擺擺手:“快去!”

我麻溜竄到外頭,踮腳摘了一朵開了一半的白玉蘭,送到小團子眼前。

他仗著他爹的身高,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腦,一板一眼地讚揚我:“很好,你很好使喚。”

雍親王眉頭一蹙,試圖糾正他:“元壽!這是你皇瑪法的臣子,不是王府的奴才,你不能這麽對她說話。”

小團子壓根不搭理他,把花舉到他面前,笑瞇瞇道:“阿瑪喜歡的花。”

雍親王被他拿捏得死死的,當即眉開眼笑。

團子對我擺擺手,示意你退下吧。

真是個自帶氣場的小人精。

心眼子比弘明那幾個天天挨揍的弟弟多了幾個麻袋!

公元1715年 3月29日康熙五十四年農歷二月十五日 小雨

從舒舒覺羅氏側福晉來過之後,貝勒府一直很安靜。

今天是我許下去貝勒府取行李的日子。

昨天我已看過楊猛為我找的房子。

他的辦事能力和效率實在令人欽佩,短短幾天,找的房子簡直比我設想中的還要好!

那是個小小四合院,夾在兩所大宅子中間。據說原本和右邊的大宅子是一體的,原主人是個富商,康熙四十九年捐了官,帶著小老婆去外地上任,在任上待了三年,染上了賭博的毛病,將家產輸得精光,不得已,割出一大塊宅基地抵債,只剩現在這區區三間留給妻兒,沒過幾個月又因斷案不公被人砍死在暗巷,妻兒覺得這房子不吉利,棄之搬走了。

除了風水不好,其他都甚和我意,位置離東堂很近,裏面裝潢得不錯,家具也是上等得好木,院子裏還有個小竈房,以及一棵茂盛的老榆樹。夏天掛一根秋千,在樹下納涼看書,簡直不要太快活。

價錢也好商量。人家原本要三十兩,聽說要租給我這個前殿女官,痛快得降到了二十兩。

我手頭沒有那麽多錢,只交了個定金。

房主的委托人殷切地找人打掃了一遍,盼著我早日入住。

我也想早點搬出客棧,於是硬著頭皮回貝勒府。

側福晉的傳話質量很高,連門房都知道今日我要回來,一見了我就長籲短嘆道:“秋……大人,哎,您可回來了!”

“貝勒爺在家嗎?”

雖然知道大概率躲不過去,還是懷著僥幸心理多嘴一問。

“在。從昨天就沒出門。”

“好的。”我表面鎮定,其實心跳得極快,步伐也邁得極慢。

府裏所有人都停下手裏的活計盯著我,無形中給了我更大的壓力。

“都被野男人玩過了,還有臉回來,呸,恬不知恥!”

人堆裏傳來一聲謾罵,我認得這個聲音,就是臘八那天框我去廚房的那個婢女,可當我循聲望去,卻無法從穿一樣衣服、長得也大同小異的婢女裏分辨出她來。

罷了,一個活在內院裏的老鼠而已。

我原以為貝勒爺在書房,卻只有福晉守在門口。

她一直踱來踱去,似乎很焦慮。看到我的一剎那,臉上既有憤恨,又有寬慰,疾步走到我面前,低聲問:“你打定主意了嗎?”

雖然我從未把舒舒覺羅側福晉說得‘我們早把你當一家人’當真,此刻心裏依然有些發涼。

在我遭逢大難後,連只有一面之緣的楊玉梅都去看望我關心我,這些與我同在一個院子裏住了這麽多時日的女人,卻不曾關懷過我一句。她們無視我憔悴的面容,瘦削的身軀,全部註意力都只在十四貝勒身上。

我沒真的死掉,她們一定很失望。

所幸以後,再也不用和她們打交道了。

我肯定地說:“是的,以後我不會再回來了。”

她輕輕舒了口氣,仿佛得到了解脫,旋即又露出哀傷的神情:“那他怎麽辦?”

我笑了:“難道福晉想讓我留下?”

福晉怒蹬我一眼:“區區八品筆帖式,也敢在我面前狂?”

我不再搭理她,徑直朝緲琴院走去。

二月中,氣溫開始回暖,蕭索的院子,漸漸有了點綠意。

之前我總是早出晚歸,很少有機會在院子裏轉悠,而今帶著訣別的心思打量起來,竟有好幾處風光不錯。想必到草長鶯飛時,會更讓人留戀。

正屋的布簾垂著,窗戶緊閉,偶有弦音粗細不均地迸出來。聽不出殺意,只有無盡寂寥。

金毛聞到我身上的味道,從屋裏竄出來圍著我狂叫,我摸摸它的腦袋,附身扯著它的耳朵小聲囑咐:“傻狗,跑遠點,等會兒再回來!”

它好像聽懂了似的,嗖得一下竄到大門口,半趴著等我。

我深吸一口氣撩開布簾。

天陰著,光線本就不強,屋裏更是昏暗。

裏面的人坐在炕沿上,懷裏抱著琴,不知道多久沒出來了,竟下意識擡手擋在眼前遮光。

我看他手邊沒有鞭子,語氣輕快地喚了他一聲,“十四爺。”

簾子垂落,光線變暗,他放下手來,模樣嚇了我一跳。

頭發和胡子都爆炸增多,黑眼圈極重,兩頰也微微凹陷。

是病了嗎?傷寒至今沒好?

“過來坐。”他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平靜地招呼我。

沒有鼻音。也沒咳嗽。傷寒應該是好全了。

那……總不至於真是因為我吧?

腳像灌了鉛,我想轉身逃跑。要不什麽都不要了,只把金毛帶走算了!

“別怕,我不打你。”

他的承諾可信度不高。

但他這個樣子……哎,打就打吧,活該我受著。

我走過去,心虛地望著他。

他抓起我的手,溫柔的摩挲著,輕聲道:“你吃了很多苦吧,手腕都細了。”

我沒說話,近距離看他臉色差的驚人,和他比,我憔悴得倒還不算明顯。

“從前是我不對。我對你不好,總是嚇唬你,對你很粗魯,嘲笑你,看輕你。其實我知道該怎麽對你好,但我有點害怕,你對我只有客氣和提防,而我從第一眼就喜歡你,我怕對你好,你更不把我當回事。我就想,先制伏你,等你甘願做我的女人,再慢慢疼你,反正我們還有一輩子。”

他擡眸掃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怎麽回應,神經質地笑了笑。

笑完才覺得不合適。人家這麽難過!笑屁啊!

“我知道你想要什麽,很多讀書多的女子都不願意給人做妾,她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八嫂就是這樣,早年八哥曾頂著無子的壓力許她絕不納妾。你瞧,就算是我們這樣的身份,遇到了心尖上的人,也可以不顧一切的。要是我早早遇上你,說不定就不必受這些折磨。”

我斟酌著說道:“不一樣的,八福晉身份貴重,我只是一個無名氏。”

他改成雙手握著我,認真地近乎執拗:“我不管那些!我以為我在乎的很多,你之前和多少男人日夜同處一室,你和那個落魄伯爵不清不楚,你天天拋頭露面……在你出事之後,我才發現,這些一點都不值得計較!我這輩子再也遇不到第二個你了!”

那倒也不一定。現在多流行穿越啊,有的是喜歡在後院躺平吃喝的,更符合你的要求!要不你再耐心等等??

“發現那具屍骨後,我懵了。我不想承認那是你,又怕那真是你!我親自收斂了它,稀裏糊塗地立了碑。現在想想,當時的現場漏洞百出,可惜我當時……不說這些。”他強笑了一下,擺擺手,靜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

“你現在平安歸來,又封了官,我很替你高興。但你一個八品小官,養活自己很艱辛,更別提應付官場的人情來往。和傳教士們一起住不方便,自己住又不安全,你就留在貝勒府,繼續教我幾何,我管你起居,不約束你,也不強迫你,好不好?”

盡管他的語氣無比真誠,甚至卑微,我仍堅信拒絕後三秒之內他就會翻臉。

畢竟從認識他,他就是這種暴躁性格。

可是這副局面來之不易,再怕也不能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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