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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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比之一路寂寥蕭條,簡直就像另一個世界。

我想著進了這個門,就離康熙皇帝更近一步了,不禁心潮澎湃。

朱大人笑道:“不不不,宣武門外的這塊地方可比這個城門更有名,也因為這塊地方,宣武門得了另一個稱呼,二位可知是什麽?”

郎世寧謙虛而好奇地問:“是什麽?”

我則想,中國的官員果然喜歡拖泥帶水,明明可以一句話講完,非得賣個官子,遂不理他。

他倒也不受我影響,興致勃勃地叫馬夫停車,撩開簾子,給我們指點道:“這塊地方啊,叫菜市口,是執行死刑的地方!但凡殺人,就在那兒給監斬官設個案子,前面十幾米的空地,白天看茅草叢生,晚上鬼火跳躍,大老爺們都不敢靠近,因為這是行刑的地方,不論砍頭還是淩遲都是在這兒!宋朝丞相文天祥就是在這裏死的!你們看那兒長得草都是紅色的,老百姓都知道,那是被死人的血染紅的!”

我嚇得一個激靈,朱大人卻嘿嘿一笑,更加來勁了,指著宣武門說:“所以這宣武門又叫死門,說的是,囚犯過了這個門,就得去鬼門關報道,必死無疑嘍!”

說完,又指揮馬夫趕路,好像巴不得穿過宣武門的樣子。

我再看宣武門,突然感覺有點陰森恐怖了,不禁朝郎世寧靠了靠。

郎世寧笑道:“不要怕,我們是上帝的信徒,除了上帝,誰也不能拿走我們的生命。”

朱大人不屑地哼哼。

這時有關吏打開簾子,叫聲朱老爺,討要過關費。朱大人黑著臉,不情不願地掏出幾個碎銀子,扔給關吏,煩躁地揮手道:“快滾快滾,認錢不認人的混賬東西!”

過了會兒,又掏出自己的錢袋來掂了掂,嘟囔道:“自己不來接人,叫老子來,分明就是舍不得這關稅!”

我看他給的銀兩,起碼得有二兩,這要是平常百姓,豈能付得起?

一路上,朱大人喋喋不休地發牢騷,說崇文門的關稅更高,許多做生意的都交不起關稅,尤其是釀酒的商家,為了逃避高額的酒稅,甚至找人半夜背酒攀爬城墻!

他還說,京城九門的稅率雖然不同,但都很高,小本經營的小商販們,若不是萬不得已,是不出城的,外面的人也不輕易進城,這倒一定程度上控制了京城的流動人口數量,保證了京城的治安。

宣武門內有個禮拜堂,是順治七年的時候,德國人湯若望改造的西洋建築,北京人稱之為南堂。

南堂占地面積不大,但建築很高,三個屋頂上都樹立著十字架,所以在外城低矮的建築群裏十分突出,幾裏外就能看到。

由於葡萄牙傳教部下屬的教堂是東堂,所以我們沒有在南堂多做停留,只是和主任司鐸碰了個面,就離開了。

不久,我們通過地安門,進入皇城。皇城內居住的多是在紫禁城內工作的官員,他們地位顯赫,講究排場,府邸自然建造地奢華氣派,相應的,皇城內的道路全由整齊的青磚鋪就,寬敞而平整。

經過幾座尤為宏偉華麗的建築前時,朱大人熱心地問我們介紹,這是某大學士的府邸,裏面有什麽什麽,那是某尚書的府邸,有幾個假山幾個池子,如數家珍,八成沒少往這裏跑。

我心裏暗笑,但這樣一個沒有架子,率真可愛的官員,叫人討厭不起來。

反正郎世寧對他的話表現出無與倫比的興趣,聽得十分認真,還隨時做筆記,並不停稱讚他講述得精彩。

我倒是沒有多少心思仔細聽,分了七八分神想著日後的生活,帶著期盼,又有幾分忐忑。

誰知道,康熙皇帝對新到的這些傳教士有什麽安排呢,萬一用不著我這個翻譯官,那我以後靠什麽生存呢?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封建社會,我的行為和思想會不會受到挑戰和排斥呢?如果能夠順利安定下來,我又該如何權衡本土利益和宗教利益?

就這麽胡思亂想著,馬車漸漸慢下來,剛一停穩,杜德美的大腦袋就鉆進車廂來,他調皮地做了個鬼臉,用葡萄牙語嚷嚷道:“秋,郎,你們終於來了!郎,你的病已經好了吧?”

郎世寧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是的,我的兄弟。”

杜德美看到小金毛,立刻揉著它的腦袋說:“嗨,朋友,差點把你忘了,你好嗎?”

小金毛一路上受我和郎世寧的冷遇,這下終於找到稀罕它的熟人,立刻拼命掙脫了朱大人的魔爪,熱情地的投到杜德美懷裏,使勁兒撒嬌。

杜德美幾乎抱不住它。

我說:“這小東西最會粘人了,你可不能慣著它,要不然以後就是塊牛皮糖,扒都扒下來。”

杜德美笑道:“那我就天天帶著它唄。”

“行,你說的!到時候煩的抓狂了,可別求我!”

朱大人左看看又看看,郁悶極了,湊近我,小聲道:“秋官,你們嘀嘀咕咕什麽呀?”

“哦,沒什麽,就是問好而已。”這個朱大人還真是好奇心強不輸於我啊!

東堂是一座意大利式建築,坐東朝西,坐落在青石基上,堂頂立三座十字架,正面開三個門,兩側各有旁門。堂內18根圓形磚柱支撐,柱礎為方形,兩側掛著耶穌受難等多幅油畫,正面懸有‘庇民大德包中外,尚父宏勳冠古今’的對聯,上方有‘惠我東方’字樣。

安東尼是東堂的主任司鐸,也是天主教北京傳教部的負責人。他也是意大利人,來自米蘭,已經在中國待了三十多年了。他六十多歲,頭發胡子都很濃密,個子特別高,也是讓人望而生畏的那種體型,但與羅懷中不同,他的眼神非常仁慈,語氣特別輕柔,就像自家長輩一般和藹。

令人微感遺憾的是,東堂的其他的傳教士,包括兩名主日彌撒和四名平日彌撒,日常都講葡萄牙語,漢語說得非常不熟練,簡直還不如我的幾個學生!(起碼,我們從到達澳門的那一天起,任何方面的溝通都用漢語!)

我想正因為溝通不善,他們的傳教事業才進展緩慢,以至於葡萄牙教廷對他們非常不滿,安排我分擔安東尼的工作,插手北京的傳教活動。

安東尼應該早就知道這一決定,對我卻沒有任何敵意,熱心地為我介紹北京。

很顯然,他對我的了解完全來自葡萄牙教廷給予的資料,以為我從小就在葡萄牙長大!

這份資料甚至連我自己都沒見過,只是在羅懷中為澳門總督和各地官員介紹我的時候聽過幾次。

安東尼沒有接受中國人為遠方來客接風洗塵的習慣,聊了幾句後,他建議我們先休整一天,第二天再為我們介紹工作。

郎世寧被杜德美帶去內堂,我正要跟去,安東尼把我攔住。

小金毛還是很忠誠的,見我沒有跟上去,從杜德美懷裏跳出來,又粘上我。

“哦,秋,忘了告訴你了。雖然你是教廷特派的翻譯官,但你畢竟是女子,我想你對中國的禮教一定有所了解,我和其他教堂的幾位負責人商量過,一致認為你不太適合住在東堂,希望你能理解。”安東尼帶著歉意的微笑,十分誠懇地說。

這我理解,不必說中國禮教對男女大防的苛刻要求,就算是在歐洲,整個社會對傳教士們的生活作風也有嚴格要求,如果同女人合住,會造成很不好的影響,所以在歐洲的時候,教廷在離修道院不遠的地方為我租了房子。

我笑道:“您不必客氣,我住在男人堆裏自己也會不方便的。”

“哦,秋,你真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安東尼拍拍我的肩膀,眼睛彎成一條線,“你知道,現在仍有許多中國人不能接受天主教,甚至有些激進的年輕人經常做出不可思議的瘋狂行為來傷害我們的傳教士,所以為了你的安全著想,我們不能讓你一個人住。”

“那我住在哪裏呢?”

“秋,這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你必須寄住在別人家裏。不過,你放心,主人已經答應我會好好照顧你。”

“您說的主人是?”

正午的陽光透過彩繪的窗打在安東尼的臉上,他本能地瞇著眼睛,長長的睫毛覆蓋了眼眸,眼神莫測難辨。他稍稍轉過身,左眉高高挑起,“大清朝皇十四子,十四貝勒,愛新覺羅胤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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