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關燈
第5章

蕭惜惜是捂著眼睛從鄰院出來的。活人被亂箭射成刺猬的樣子,太嚇人了。

她想起來自己是被他們拉著,一起進入院子的,後來她摔進屋裏,那幾人卻死在院外。

雖然那會兒腦子懵了,可她現在一回想,隱約猜到應是那受傷的男人,把她從亂箭中救了出來。

他是什麽人呢?身上有那麽重的傷,說殺人就殺人,還不能把見過他的事說出去。

蕭惜惜坐在桃樹下,托著下巴想。想來想去,她覺得那人一定是個殺人放火的江洋大盜。後背一陣發寒,她趕緊跑回屋,把內室的門窗都關上,不敢出門了。

直到聽見娘和李嬸的說話聲,蕭惜惜才迎出來。

何玉漱進到院裏,一眼看到女兒,就發現她眼睛紅了。

“怎麽了,惜惜?哭什麽?”何玉漱摟著女兒進屋,關切地問。

“娘,咱們搬家吧,別住在這裏了。”蕭惜惜滿腹的委屈一股腦兒湧上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為什麽搬家?你不喜歡這裏嗎?”何玉漱一頭霧水。今天早晨她出門的時候,惜惜還好好的,怎麽才過了大半日,就哭得這般傷心。

蕭惜惜搖搖頭,滿肚子的話卻不敢跟娘說。鄰院那人說了,如果把他的事說出去,就殺了娘和李嬸。

李嬸給何玉漱打了凈面的水端進來,插嘴道:“這京城的東西真是貴啊!若沒有這處地方落腳,咱們賃不起宅子,也住不起客棧,就得睡到街上去了。”

何玉漱給女兒擦著眼淚,柔聲道:“這裏確是偏僻了些,惜惜乖,過兩日,娘就帶你去街上逛逛。”

蕭惜惜不知該說什麽,只好點點頭。

何玉漱又哄了她一會兒,直到她不哭了,才去洗手凈面,跟李嬸一起忙活著生火做飯。

飯菜擺上桌,蕭惜惜才想起來問爹爹的消息。

何玉漱眉頭微蹙,無奈地搖搖頭。她和李嬸今日走了幾條街,打聽京城有沒有姓蕭的鹽商,到頭來卻一無所獲。

李嬸寬慰她道:“娘子別心急,京城這麽大,咱們今日連南城的一半都沒走完,大官人既是做販鹽的買賣,定是有頭有面的人物,咱們多打聽幾日,一準兒能問著。”

“娘,我明天跟你們一起去吧。”蕭惜惜說。一想到鄰院有個江洋大盜,她自己一個人在家,就怕得發抖。

何玉漱給蕭惜惜夾了幾箸菜,溫聲道:“惜惜乖,娘帶著你一起找人,多有不便,等有了你爹爹的消息,娘再帶你過去。”

“哦。”蕭惜惜失望地垂了眼,扒著碗裏的飯菜。

何玉漱心下不忍,卻也沒有辦法。

當年,她是一個落難孤女,遇上到揚州做生意的京城富商子弟蕭文山,被蕭文山搭救。

兩人情投意合,有了夫妻之實。後來,蕭文山要回京城,臨行前告訴她,他京城家中已有妻室,帶她回京,只能納她為妾。

她不甘受辱,不辭而別。不久之後,卻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生下惜惜後,她在李嬸的幫襯下,獨自撫養女兒長大。一晃十幾年過去,對蕭文山的恨意和愛意,都已淡了。

她接受不了為人妾室,所以一直沒有想過回頭去找蕭文山。

直到惜惜漸漸長大了,不但模樣出眾,性子也是分外乖巧懂事。可是背著一個私生女的身份,女兒再怎麽出眾,也說不到好的親事,除了給有錢人家當妾或者外室,沒別的出路。

何玉漱一生浮萍,就盼著女兒能嫁入一戶殷實本分的人家,當正頭娘子。

蕭文山是京城富商,如果與惜惜相認了,惜惜便是有錢人家的小姐,雖然是庶女,料想也能說個好人家。為了女兒,現在就算讓她給蕭文山當妾,何玉漱也認了。

只不過,她還有一重擔心。時隔多年,她不知道找到蕭文山後,他還能不能認下她們母女倆。

惜惜一直都盼著見到她爹。可如果蕭文山忘恩負義,惡語相向,惜惜該多難過。她不想讓女兒看到那一幕。

所以,她想著找到蕭文山,先探探他的意思,再帶惜惜與他相見。

慕容燁坐在案前,案上擺著一碗清粥,兩個小菜。鄰家飯菜的香味兒已飄了半個多時辰,久久不散。

沈羽在一旁回稟:“鄰家兩個婦人今日在街上打聽姓蕭的鹽商,除此之外沒有異常,黃泰和他兩個家奴的屍體,都已埋入謝子午別苑的後園……”

慕容燁吃了兩口菜,放下筷子,淡淡道:“你做飯的本事,遠不如刀法長進。”

沈羽一楞:“……”

雖說作為一個殺手,他做飯的本事確實不咋地,可這幾年,七王爺也沒嫌棄過啊!

慕容燁起身,抖抖衣袍,踱到門前,慢慢道:“過兩日,黃家報官找人,讓穆隱引著京兆府去搜謝子午別苑,再把謝家婆子見過黃泰的消息放出去。”

“是。”沈羽應道。

慕容燁幽深的眼神穿過暮色。殺謝子午,本不在他近期的計劃之內,但既然他送上門來,幹脆除了他,一了百了,順帶解決掉兵部侍郎黃玉,此人貪得無厭,歷年的軍餉不知被他私吞了多少。

翌日,何玉漱和李嬸又早早出門了。何玉漱為了安撫蕭惜惜,答應過晌回來時給她買好吃的。

蕭惜惜起初不敢出屋,找出繡繃想繡個帕子,描了幾個花樣兒,都不滿意,索性沒了耐心,丟到一旁。

日上三竿,春光燦爛。她在屋裏終究是坐不住的,揣了一塊兒糖糕,拿了毽子到院裏踢著玩兒。

“……五十二、五十三……”她踢得興起,最後一腳毽子飛出去,卻沒聽到落地的聲音。

蕭惜惜回頭找毽子,一轉身卻嚇得魂飛魄散。隔壁穿黑衣的少年,不知什麽時候站到她身後,接住她的毽子,正歪著頭,若有所思地看她。

“你怎麽進來的?”蕭惜惜驚恐地瞪大眼睛。她明明把門鎖上了。

沈羽把毽子一扔,冷聲道:“跟我走。”

蕭惜惜又想哭了。她不出門惹事,怎麽還有麻煩找上門來。

她不敢違抗,癟著嘴跟在沈羽後面,出了自家院門,進了鄰院。

昨日死的那幾人已不見了,院子裏幹幹凈凈,像從來沒死過人一樣。

盡管如此,蕭惜惜還是害怕,兩腿止不住地發抖。

“跟著我的步子走,別亂跑。”沈羽說。院中機關密布,稍錯半步,就有性命之憂。

蕭惜惜忙點頭,一錯不錯地跟在沈羽身後。

進入屋中,慕容燁一身白袍,坐在案前寫信。蕭惜惜看了他一眼,就趕緊低下頭,她怕死這個人了。

沈羽從櫃子裏取出白布和藥瓶,對蕭惜惜道:“給七爺換藥。”

原來只是換藥啊,蕭惜惜懸著的心放下一半。剛才她心裏一直惴惴不安,擔心那人找她來,是要殺了她。

沈羽冷著臉,把藥瓶和白布擺到蕭惜惜面前。平日都是他給七爺換藥,可今日,主子卻說,讓他把鄰家那女子找來。

昨日嫌棄他做的飯菜,今日又嫌棄他換藥的手法,沈羽雖不敢說什麽,心裏卻老大不痛快。

慕容燁放下筆,擡眼看蕭惜惜,見她今日換了一身緋紅衣裙,頭上梳雙髻,戴兩朵精致的珠花,與昨日相比,更添幾分嬌憨。

昨日沈羽帶回來的消息,說人牙子兩人,和找上門的黃泰,都是受丞相府內宅的指使。

從揚州遠道而來的一對母女,與丞相府內宅有何關系?

莫非,蕭惜惜要找的爹,就是謝子午?

慕容燁看著蕭惜惜,見她撇著粉嘟嘟的小嘴,一副要哭不敢哭的模樣,煞是惹人心疼。這般可人兒,若果真是謝子午的女兒,倒是有幾分可惜。

“過來。”慕容燁沈聲道。

他受傷以後,最初是號稱神醫的程淮照看他,給他配了止血藥粉,後來程淮離京,去為他尋訪解毒之法,他隱匿身份,身邊只留沈羽一人。平日換藥包紮,都是沈羽來做。

昨日蕭惜惜第一次給他換藥,他突然發覺,原來不同人換藥的感覺是不一樣的。蕭惜惜給他換藥時,他傷口的疼痛似乎能緩解許多。

蕭惜惜捂著撲通撲通亂跳的小心臟,挪著步子到了慕容燁跟前。

今日慕容燁的傷口沒有崩裂流血,換起藥來倒是容易許多。

慕容燁一直坐在書案邊,面前的案上擺滿筆墨紙硯。蕭惜惜給他包紮時,他只是側了身。蕭惜惜不能站著,只能跟他一樣跪坐著。

為了把白布從慕容燁的後背纏過來,她微微欠身,將布條從他肩上甩過去,下頦幾乎抵在他肩膀上。

少女的馨香縈繞滿懷,盈盈一握的腰身晃動著,身體不經意地在他胸前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慕容燁一向蒼白的臉,微不可見地湧上一抹血色。

終於打好了結,蕭惜惜想起身,動一動才發覺腿麻了。她身子一歪,倒在書案上,一只青花筆洗盛滿水,被她碰翻了,水灑得到處都是。

“哎呀!”蕭惜惜驚叫一聲,忙從腰間扯出帕子擦水。案上的水流下來,弄濕了慕容燁的衣袍。

筆洗裏的水摻了墨,淡黑的墨跡在慕容燁的白袍上暈染開來。

蕭惜惜的白帕子也變成了黑色。她怯怯地看了一眼慕容燁,見他陰沈著臉,兩眼瞪著她,像是要把她打一頓。

她跪著向後挪了兩步,拿起一只毛筆,撅著嘴把筆橫在鼻子和上嘴唇之間。

小時候,娘教她寫字,她不喜歡寫,故意弄灑墨汁,娘生氣不理她,她就用嘴唇夾著毛筆逗娘笑。

沈羽發現案上灑了水,正取了一條布巾趕過來,就見七王爺木著臉別過頭,嘴角怪異地抽動了兩下。

沈羽懵了,主子這是在……笑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