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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絞殺兇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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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絞殺兇刃

應止玥突破第四個刑口的時間非常突然, 也沒有什麽預兆。

半伏在松軟溫暖的軟枕上,應止玥濕發散開,任由陸雪殊幫她慢慢拭幹。瓶中的葉片懶洋洋地耷拉著, 散發出一種被碾碎後的清冽氣味, 悠悠拂過她的呼吸。

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但不是很緊急,大小姐又一向缺乏執行力, 手指纏著床幔,隨便扯了個話頭和他聊:“如果按照於雙娣的說法, 冒樂的真名其實是冒雙娣,為什麽還會對範謙那麽好?”

應止玥沒有見過冒樂真正的親人,不過能給女兒起出“雙娣”這個名字的,不問也知道是怎麽想的。

名字本來是跟隨人一生的符號, 卻在出生的一刻起, 就成了一個包裹著親情屍衣的“招男”幡子, 只為了招來弟弟。

然而, 在範謙事發前,冒樂卻對這個“弟弟”很好,不管是親手捏桃花糕,替他求情,以及為他來回奔走, 都是真心實意的溫情。

範謙還不是她的親弟弟,平心而論,範謙真正的姐姐應止玥可就沒這麽好心。大小姐不至於特意對一個小孩子使壞, 可也不會心無芥蒂地對他好, 更多時候只是當作空氣。

而同樣被取名為“雙娣”的於雙娣,做出的反應就好理解多了。

“如果於雙娣是因為女子的身份, 出生就被家人溺死。”應止玥回想起之前的幻境,眼睫眨了眨,“也就怪不得兩個弟弟的結局會這麽慘了。”

雖說現在還不清楚,當初被溺在水裏的女嬰是怎麽順利長大的,但她既然成了屍鬼的領頭羊,清音觀主絕對脫不了幹系。

除了蘆亭山上的寺廟,清音觀主大多數時間都待在代城,而於絕嗣更是代城常駐熱搜話題第一名的絕對頂流。

在屍潮來臨之前,很多代城的父母就是用於絕嗣的結局嚇唬家裏調皮的小孩兒,“你再去揪隔壁院姑娘的辮子,不怕跟於絕嗣一樣,被女鬼姐姐們撕成一條條的嗎?”

恐怖效果力壓山林裏愛吃小孩的大灰狼,堪稱孩子界最恐怖的怪談。

應止玥借著於昌氏的局反殺於絕嗣的時候,於雙娣不可能不清楚,可她不僅袖手旁觀,還任人們掀翻了於家的祠堂。

於隱周就更不必說了,他死後也不得安生,被清音觀主在身上做了各種慘不忍睹的變態實驗。

——清音觀主研究長生的辦法這麽多,於隱周怎麽偏偏成了一個渾渾噩噩的殘次品屍鬼?

相較起來,雖然於雙娣和於貴妃的關系也很塑料,可是和這兩個弟弟比起來,簡直能稱得上一句“姐妹情深”了。

雙娣雙娣,招來兩弟。但於雙娣本來就是屍鬼,只好把活著的弟弟招到陰間去了。

……也算是變樣滿足了父母的願望。

想到這裏,應止玥不由感嘆道:“於雙娣人還怪好的。”

香爐中的青煙細裊,味道甜蜜,應止玥拍拍身邊的床榻,剛要讓陸雪殊上來時,就感到腰際的五刑玉滾燙地燒灼起來。頭疼襲來,如同一把無情的利刃在她的腦海中穿行。她雙手捂住太陽穴,蹙起了眉頭。疼痛感仿佛是一股炙熱的烈火,焚燒著她的意識。

在這股疼痛面前,應止玥感到自己如同一只無助的小舟,隨時可能被巨浪吞沒。

應止玥:“……”真的假的,刑口這就破了,就因為她誇了對方一句?

於雙娣也太容易滿足了吧?!

-

平臥在榻的少女雙眼緊閉,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枕著的玉枕本是漢白玉質地,卻比不上她本人的臉色蒼白,嘴唇也在微微顫抖著,咬出細細的幾道血痕。

陸雪殊拿濕帕將她額間的汗水擦去,薄唇微抿,哪怕有陰風襲來,一根斷裂的木條抵住他的咽喉時,也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他任由浩浩蕩蕩的屍鬼將他圍住,把濕帕換了另一面,在大小姐無意識抓住自己的手背上溫和拍了拍,才轉頭看向滿臉陰毒的小蓮,“蓮公子這是做什麽?”

小蓮臉色一滯,沒想到對方的反應這麽平靜,但他很快收斂浮動的心思,冷聲笑道:“貴主有請,我知道你武藝高強,可要是不想大小姐受傷,還是跟我去一趟吧。”

因為剛才沐浴,應止玥沒有第一時間戴上香纓,它掛的倒不遠,就在屏風邊上,只是此刻被屍山屍海給掩住了。

陸雪殊把衾被給應止玥蓋上,微挑了眉,“我以為你喜歡她。”

“喜歡又怎樣?只有你這種沒有自尊的小白臉,才會對她予取予求。”小蓮既是不甘,又是嫉妒,眼風在衾被上微露的芙蓉面刮了一圈,這才哼笑,“傻一點的大小姐,才更好控制。”

陷入幻境的大小姐失去意志,最是脆弱,無論對她做什麽,都沒法反抗。

小蓮目色一暗,可盯過去的目光卻被陸雪殊給擋住了。

小蓮煩躁道:“你別想再拖延時間,貴主早就計劃好了今天,我警告你……”

而陸雪殊已經站起身,岳峙淵渟,燭光籠罩的影子幾乎將屍鬼傾覆過去。

小蓮突然問道:“無晝之夜傷我的人,是不是你?”

陸雪殊眸中的譏嘲淡近似無,而且一閃而逝,小蓮以為自己眼花,正要再仔細看過去,陸雪殊已經禮貌微笑道:“煩請蓮公子帶路。”

-

外界發生了什麽事,應止玥是完全不知情的。

和以往刑口被破時陷入的昏迷不同,五刑玉暈暈散發著熱氣,春陰不散,草枯雪盡,幻境的甬道幽深漆黑,應止玥再次被送入於雙娣差點被溺死的場景。

在夢中,於貴妃還是個不到膝蓋高的女童,和於雙娣是一對親生姐妹,但她們的命運截然不同。於貴妃是於家的嫡長女,享受著家族的嬌寵,前途一片光明。而於雙娣則是她的親妹妹,但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受到了家中的懷疑和壓力。

於家的家族傳統認為,連生兩個女兒是惡兆,若一家的香火斷絕,將帶來厄運,因此女嬰的出生必須嚴格控制。

族人們決定將她溺死,將她的生命獻給神祇,以求保佑家族,喚來兒子的降臨。

夜風戚戚,用作祭祀的香緩緩升起,在黑夜裏盤旋出詭異的線形,族老的眼神如同瘋狂的野獸,準備將她沈入水中,以平息家族的怨憤。於雙娣只是個女嬰,無力地啼哭著,卻沒有辦法抗衡抓住她的那一雙蒼老的手。

然而,在這個黑暗的夢境裏,清音觀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從黑暗的一角閃現出一個身影,那是年輕的清音觀主,或者說剛從長生村走出的李念。

她身著一身樸素的衣衫,但滿身是血。她手持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鍬,閃爍著冷酷的光芒。

李念的外貌已經面目全非,她的臉上有傷痕,一只眼睛紅腫不堪,目光中卻透露出一股和年齡不相符的決然和麻木。

她大步走向雙娣和那名瘋狂的族老,鐵鍬猛然間揮了下去,發出可怕的呼嘯聲。

鐵鍬的鋒刃砸暈了那名族老,將他擊倒在地,鮮血四濺。

李念救了於雙娣。

大概是因為弒女的名聲不光彩,於家人硬生生吃下了這個啞巴虧,再加上隔年於隱周出生,他們更當這個女兒沒出生過。唯有於貴妃雖然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還惦記著孤夜差點溺水而亡的幼妹。

不過,李念或許好心,可清音觀主並不是一個仁慈的拯救者,而是一個無情的實驗者。她救下於雙娣,不是出於憐憫,只是為了救貍娘。

但還是要說,清音觀主救下於雙娣的時候,還是個少女,心中溫軟的心緒尚存,她把於雙娣制成了屍鬼,可也給了她強悍而得以生存下去的力量。

歲月荏苒,亂山落下殘雪,應止玥再次睜眼時,發現眼前的場景很熟悉——

當然熟悉了,這不就是代城的九宿道觀嗎?

古樸的屋子裏,一盞昏黃的油燈映照著於雙娣的臉,她嘴中的獠牙支棱出來,指甲尖利,眼瞳是深深的暗紅色,一看就急劇危險性。

和屍鬼化的於雙娣比起來,一旁的清音觀主要顯得虛弱無力許多,然而於雙娣剛站起身要撲過去,就被後者“啪”一聲拍住了額頭,嫌棄道:“一股子屍鬼的臭味,離我遠點,貍娘要回來了。”

於雙娣:“……”很委屈,但不說,只能捂著額頭嚶嚶嚶這樣子。

清音觀主上下打量她兩眼,不耐煩道:“別這麽看我,傻乎乎的,遲早被覬覦你鮮血的人騙了去。”

因為於雙娣初代屍鬼的特殊身份,凡人只要割開她的腦袋,喝掉裏面的血,就可以獲得長生的效果。

於雙娣呆頭呆腦,被清音觀主的手按著轉了一圈,迷惑道:“我的血不是要用來救貍娘嗎?”

“你的氣運不夠。”清音觀主直白挑明,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情緒,“都說了別這麽瞅著我,不抽你的血你不應該開心嗎?”

於雙娣:“那貍娘怎麽辦?”

滴漏聲聲,好半天,於雙娣才聽到近乎呢喃的低聲:“我已經找到這個世界的原女主了。”

於雙娣:“觀主,你說什麽胡話呢,腦子壞掉了?早就說了不能天天做實驗,也要偶爾出來看看花花草草。”

清音觀主懶得再多說,將話題重新挑回到於雙娣本人身上,淡定吐字,“我有可能會死。”

於雙娣渙散的眼瞳倏地瞪大,“這不可……”

“閉嘴!我現在不是在說我,但是在說你。我好歹能自己選擇怎麽死,你是死了還要給人數銀子。”

清音觀主冷笑一聲:“我見你第一面的時候,就知道你是個戀愛腦。”

聞言,於雙娣不滿地反駁,她第一次見到清音觀主的時候還是個嬰兒呢。然而,清音觀主的威嚴註視讓她噤聲了。然後,清音觀主慢慢拿出一口鍋,示意於雙娣走進去。

銅鼎鍋鑄造得異常精細。它高聳入雲,龐大得足以容納下一個人。表面覆蓋著繁覆的圖案,似乎是古老的符文,鑲嵌在銅皮上時,散發出微弱的神秘光芒。

然而,無論它看起來再怎麽莊嚴肅穆,而不僅僅是烹飪的工具,也改變不了它其實是一口鍋。

鼎鍋內部裝滿了一種異常濃稠的湯水,這湯水泛著詭異的顏色,綠中泛紫,紫中帶青,仿佛是混合了地獄的火焰和陰間的毒藥。只是一瞥,就足以令人感到它的腐蝕性,仿佛它可以融化一切敢於接觸的東西,使人不寒而栗。

於雙娣雖然是個屍鬼,看到這樣的場景,也會打怵,顫顫巍巍道:“為什麽要進去?”

清音觀主冷漠道:“洗洗你身上的蠢味。”

於雙娣委屈巴巴的,但還是走進鍋裏,蹲下了。

-

這幻境開始的沒頭沒腦,結束時也同樣讓人滿腦袋問號。

應止玥終於從幻境中離開的時候,除了些許破開刑口的疲憊,臉腮清爽幹凈,一絲汗水都沒有。

那麽問題來了,陸雪殊哪去了?

應止玥揪著身上的衾被,扶著額頭坐起身,他身上清冽好聞的香氣尚存,只是除此以外,房間中仍縈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區別於海水的味道,更類似於血的腥氣。

可應止玥記得,她明明從沒讓屍鬼進過她的房間。

應止玥腦袋昏沈沈的,勉強將自己穿戴整齊後,神智清醒了幾分,剛走入長廊,就迎頭撞見了原地徘徊的於雙娣。

簡直跟僵屍似的。

哦差點忘了,於雙娣本來就是屍鬼。

剛在幻境中見到的人忽然出現在面前,應止玥嚇了一跳,可於雙娣竟像是比她還心虛,硬生生退後了半步,才用手半掩住嘴唇,“母親大人,睡得怎麽樣?”

“還不錯。”應止玥撥轉了一下腰際的五刑玉,她說的是實話,因為破開了第四個刑口,五刑玉終於從廢物升級成了一個可以用一次報廢後的廢物。

——興許可以制衡系統的那種一次性。

應止玥發現於雙娣眼珠亂轉,屍鬼的頭上竟然在冒汗,不由得問了一句,“你怎麽了?”

她只是出於好心,但於雙娣卻像是尾巴點了炮仗的雞,“騰”一下跳起來,“就算大人問了,我也不可能告訴你我姐把陸雪殊帶去哪裏的!”

應止玥:“原來是於貴妃帶走他的。”她還以為是自己昏迷的時候,又勒令陸雪殊去給她搗鳳仙花汁了。

於雙娣自知失言,悔之晚矣。

於貴妃之前對陸雪殊唯恐避之不及,絕不可能叫他去喝茶敘話,那就只能是準備了殺招。

這個念頭浮現的時候,比起擔憂更先騰燒起來的是晦暗的怒火——

陸雪殊怎麽能被別人殺?

他只可以,只可以——

應止玥呼吸微頓,連肋骨都要生出細小的疼痛,然而這疼痛本身的質地也像是一蓬迷霧,遮掩住戰栗外表下血液急速流淌的本質。

於貴妃如果要殺陸雪殊,只會有兩個地方。

一個是藏著棺木的房間,另一個就是置放巨大凹槽的“灑平蕪”。

於雙娣越聽越心驚,本就煞白的臉又白了一個度,完全可以和身後的墻壁融為一體。

應止玥就知道,肯定是這兩個地方中的一個。然而兩地相隔極遠,要是找錯了,陸雪殊估計也就咽氣了。

“我調走了其他屍鬼,大人別想從他們口中得到答案了。”於雙娣看著擡步就走的應止玥,不由提高聲音,嘶嘶啞啞地警告道。

應止玥神色不變,在這樣的情況也很冷靜,“我沒準備找屍鬼,是要去找冒樂——”

“此事不是這二人合謀嗎?”

於雙娣張口結舌,沒想到應止玥回神的速度這麽快,趕忙三步並兩步追上去,嚷嚷道:“行行行,我告訴你還不行?”

“義姐說,如果大人有事情,可以去船的東面尋她,她設了薄席靜待。”

應止玥腳步一頓,隨即頭也不回地向著船西面走去,唯有和於雙娣擦肩而過時,低聲道了一句謝謝。

——於雙娣要是真的這麽傻,也沒法做屍鬼之首了。

於雙娣雙肩塌下去,低低道:“能不能饒她們這一回?”

然而,不等應止玥回應,於雙娣竟像是不敢聽到答案似的,先一步轉身,跌跌撞撞地離開了。

-

微風疊起,綿延成一簇簇海浪,顛簸在駛過靜夜的船體上。

應止玥推開暗室門的時候,外界的風浪都暫且凝滯住,唯有大塊大塊的雲石浸出一穹嶄新的夜,漂泊的血液是殊麗的紅雲,倒扣在她的眼瞳中。

灑平蕪是沒有風的,應止玥也不曾動,可卻像有什麽東西輕輕吹拂過被鎖鏈銬在凹槽上空的人。

大小姐一直覺得,陸雪殊的眼是一潭沈靜的湖,可在觸血的時候又像是不停絞殺的兇刃,刀鋒極銳,可在她此刻望過去的時候,這兩者混亂地糅雜在一起。

又或者什麽都不剩,唯有他眸中的湖澤泛起波光,落入凹槽的血粼粼顫動,應止玥這才覺察到,真正抖動的是自己的指尖。

大概是於貴妃太有信心,又或者她忌憚什麽,灑平蕪沒有人,只有凹槽中的咒法流轉著,血液如同溪流,淅淅瀝瀝地落入其間。

陸雪殊擡眸望過來,沒問她是怎麽找來的,也沒問害他的罪魁禍首的情況,那雙漆黑的眼睛穿過無機質的冷色雲石,和她安靜地對視。

他說:“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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