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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難以啟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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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難以啟齒

轎簾外, 雪生疏林,搖落一地冷冽的霜。

騰騰的熱氣在轎內升起,晃動的轎子一停, 外面的轎夫尊敬道:“應大小姐, 蘆亭山已經到了。”

應止玥隨口應了一聲, 翻騰起旁邊的箱籠,去找特意為登山所準備的短靴。

只是簡單翻找的動作, 都讓她娥眉微蹙,不自覺撫上了腹部。

——大小姐果然是被人伺候的命, 獨自上山的時候忘記準備幹糧,現在好餓。

算了,餓就餓吧,想來清音觀主也能在臨行前讓她吃頓好的。

牢獄裏的死刑犯尚有斷頭飯, 清音觀主也不會太苛待她的。

這麽想, 應止玥放下了浮動的心緒, 接著將目光投向箱籠。

蘆亭山很荒僻, 少有人至,很重要的一點原因就是車馬不通行,想要上去只能爬山。

哪怕是阿飄,也需要爬山。

還是很陡峭的山。

大小姐很煩躁,眉間帶了點郁氣。

比起說清音觀主大概率會讓她魂飛魄散這件事, 更讓她惱火的是獨自上山之行。

這麽陡,根本就不是用來爬的!

剛回京城的時候,雖然她也經常來找清音觀主, 但泰半路程都是陸雪殊背著她上去的。

現在沒有陸雪殊在身邊, 她只好自己爬了。

大小姐很悵惘地想,怎麽沒有術法能讓她淩空飛上去呢?

可惡。

要是膝蓋摔破了, 害她死的時候不漂亮了可怎麽辦?

因為起得早,應止玥除了感覺餓,還有點困倦,在兩雙鞋履間猶豫片刻,剛要將手伸向其中一雙,另一只玉白的手握住她的膝,將其執起,替她換上了靴。

鋒雪淩厲,覆過了轎內低靡的膩懨熱氣。

應止玥擡眸看向來人疏冷的五官,有點遲鈍地發問道:“陸雪殊,你來做什麽?”

她自認為昨日表述得很清楚,但是想想那時兩人混沌的親密情態,她自己思緒都不太清楚,也不好要求陸雪殊聽清楚她的言下之意。

這麽想,也不好去怪陸雪殊。

於是,應止玥耐心重覆道:“清音觀主之所以肯把證據送給我,是因為我和她有了交易。”

聯想起在代城的時候,她曾經對陸雪殊說過:“我會保護你的。”

這話仍然生效,但只限於她在世的時候。

於是,應止玥強調:“陸雪殊,我沒辦法再護著你了。”

不然她一個矜持嬌貴的大小姐,怎麽會對陸雪殊一再誇獎,還說他很漂亮?

當然是因為再不說,就沒得說了啊。

陸雪殊眼瞼低垂,看上去竟有點漫不經心,只簡單嗯了一聲。

應止玥懷疑他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其實清音觀主的武力值未必有多高,但哪怕是冥界那位勢壓群鬼的宗主大人,也未必能躲得過她的殺招。

原因很簡單,清音觀主有很多冥珠。

冥珠可以看做人類的金銀,有錢能使鬼推磨,如果不能,那就是說明錢還不夠多。

而清音觀主累積的冥珠,足以讓任何一只鬼為之心動,盡數受其驅使。

鬼界武功,無堅不摧,唯冥珠不破。

當然,應止玥也未必一定需要清音觀主才能讓範老爺付出代價,哪怕是想要找出他弒母的證據,也可能只是要多花上一段時間,十個月不行,十年總可以。

但她不想讓範老爺再快活哪怕多一天了。

而清音觀主頂多是要她不存於世,這個代價她付得起,也沒有意願再另生波瀾。

冬風微寒,漸漸簇成了浪,打濕了陸雪殊冷淡漂亮的眉眼。

她看著這疏落的密雨,又問一遍:“即便是這樣,你也要和我上山嗎?”

——陸雪殊有可能也會死的。

陸雪殊卻像是對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失去回答的興趣,轉而拿出張梅菜扣肉餅遞過來,油潤的香氣誘人地飄散,令人口舌生津,“姑姑還沒用早膳吧,想用這個還是玫沙包?”

應止玥又看他一眼,確定他不會改變想法之後,張嘴咬了一口湊到面前的餅,含糊道:“這個吧,上山需要體力。”

咀嚼了兩三口,又覺得過於油膩,換成了豆蔻粥用了幾口,她周身松懈下來,神情泛出點素日的任性樣子,“算了,還是靠你背吧。”

無私無畏這樣大義凜然的詞,實在是不適合形容嬌氣又怕痛的大小姐。

在普通的話本子裏,主人公當然不可能看喜歡的人為自己送死,哪怕是被虐心虐身三百章節,寧可讓對方誤會自己變心,也要心口泛痛地冷下臉讓人離開。

可應止玥雖說也是女主,那也是個註定被穿書者奪舍的原女主。

——原女主自私自利,從不會為旁人著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雖然嘴裏沒說,然而她有私心,當然也是希望陸雪殊陪著她的。

無論是上山……

還是去送死。

肅風寒薄,枯枝颯颯,偏偏大小姐面頰細朦如桃花月,眸光還帶著點昨夜未褪的露濃春色,風吹到另一人鼻間,都是淺淺的柔美甜香。

陸雪殊看她慢慢地用完半碗粥,三兩口解決掉被她丟到一邊的梅菜扣肉餅,膝蓋微微彎曲,背對著她低下身來。

殘雪壓枝,冰霜瀝瀝,可公子即使是前傾著身子,亦是風姿如玉,非常勾人。

大小姐也有被他勾到。

應止玥最喜歡的事情仍是讀書,若將陸雪殊也看作是書,底子曾是涼且淡的,此刻卻也是色侵書帙晚,生出點不易察覺的殊艷。

然而,月野映湖,她自己也落在這深波之中。

-

山風凜冽,兩人的衣袍在微風中輕輕飄動著。

應止玥解開水囊喝完水,靠在他背上覺得很無聊,便伸出手一點點餵他,看他無色的唇染了點水色,有點心動,“陸雪殊,說你喜歡我。”

她這話像是在說“陸雪殊,把旁邊的珍珠耳珰遞給我”一樣平常,只像是日常閑話,於是他腳步未停,也很平靜地開口:“我喜歡你。”

冷風稍急,卻沒把他的字音吹淡,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入應止玥的耳朵裏。

她很滿意,又覺得本就該如此,靠得更近一些。

陸雪殊頸上的小痣被捏在她指尖,冷如艷血,於是應止玥接著問沒什麽營養的廢話,“有多喜歡我?”

他的腳步微頓了下。

眼前的路不算陡峭,是蘆亭山難得的一處平坦路途,那他停頓的原因就不言而喻了。

應止玥眨了眨眼,自己也覺得這話很難回答,雖說情感不能量化,但她決定給出一到十的選項,如果陸雪殊給出一百分,就勉強算他過關。

只是還沒等她給出判斷標準,陸雪殊冷不防開了口,“就算是死了,也還是放不下心,爬也要爬回來的那麽喜歡。”

應止玥一楞,下一息便沒忍住,在他背上“哧”地笑出了聲。

她嗔怪:“陸雪殊,你好肉麻啊。”

什麽嘛,應止玥想,看不出來陸雪殊也會說這麽膩人的情話。

不過這情話擱在他嘴裏不見多纏綿,也像是摻著點冷淡如刀的血腥味,聽著怪嚇人的。

應止玥沒預料到這個回答,可細細想來,也沒有什麽答案可以讓她更加滿意了。

陸雪殊沒接她的話,只是將她因笑快滑落的身體提上幾分,繞著她膝的動作箍得更緊了一點。

應止玥順著他動作依偎過去,美人的呼吸撲濕他的頸,於是原本若有似無的甜香微濃一分,“你竟然這麽喜歡我啊。”

“那麽——”

應止玥按著他脖間紅痣的力道微微加重,想不到,陸雪殊竟然真的喜歡她到願意和她一起死了。

做出的行動自然比花言巧語更有說服力,陸雪殊陪同她去見清音觀主,本來就說明了一切。

應止玥有一個難以啟齒的欲望。

她並不太在意自己的命,卻奇怪地很在乎陸雪殊的。

如果一定會死的話——

應止玥細綿的呼吸急促了幾分,供她靠著的身體溫熱,但她臉頰卻暈出點不自然的潮紅。

比起被清音觀主一起殺掉,煙消雲散,其實,她更想……

更想親自動手,讓陸雪殊死在她的手裏。

應止玥指尖不自覺用力,指甲劃破了他的肌膚都沒有註意到,只將自己埋在他的頸上,勉力掩蓋住自己快抑制不住的病態神色。

天啊,拜托了。

她無聲地屏住呼吸,盈著水霧的眼眸因未知名情緒,不可控地激出兩滴生理性的淚水。

讓她……讓她殺掉他吧。

殺掉他吧殺掉他吧殺掉他吧殺掉他吧殺掉他吧殺掉他吧殺掉他吧殺掉他吧殺掉他吧殺掉他吧殺掉他吧。

陸雪殊不是也很喜歡她嗎?

那麽——

讓她殺掉,又能怎麽樣呢?

應止玥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不讓自己暴露出異樣,可是她想法很美好,但體力實在是很弱,周身都微微輕顫起來,那點很淡的甜香驟然變濃,順著她溢出的兩三個壓抑的、破碎的音節沈入另一人的四肢百骸。

陸雪殊也像是變成了大小姐的一部分。

不知何時,陸雪殊停下了腳步,寺觀的大門靜靜地佇立在兩人面前。

應止玥迷迷蒙蒙地擡起頭,沒想到記憶中很長的一條路今日竟然這樣的短,她腿部微動,剛準備下來,卻被陸雪殊攔住了膝彎。

他低聲追問,“‘那麽’什麽?”

應止玥慢半拍地擡起頭,看見他深沈的眸色,這才想起來不久前自己不受控擠出來的前半句話。

她眉眼輕輕彎一下,沒有直接回答,“你猜。”

纖長指尖慢慢地劃過他頸上的小痣,沾了點血絲,沒想到她明明很小心,可不知何時,還是把他弄破了。

陸雪殊神色無恙,音調仍是不疾不徐,像是往日裏為她凈面時閑話,看哪支簪子更典雅一些。

“我猜,姑姑要殺掉我,對嗎?”

涼霧濯雪,應止玥無意識地看向後方,才發現上山的腳步已經被大風盡數刮去,好似沒有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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