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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鮑魚之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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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鮑魚之肆

對上應止玥孤疑的眼神, 陸雪殊倒是很淡定。

他放下手裏的剛洗好的碗筷,將袖子擡起,不解道:“有嗎?”

應止玥:很有, 非常有, 太有了!

陸雪殊本身的膚色就偏冷白, 但是此刻的顏色更偏於腐朽後幹屍的灰白,像是一具凝固的石膏, 一種淡淡的朽壞氣息從他的動作間逸散出來。

然而這兩人同屋相處太久了,正所謂“久入鮑肆, 而不聞其臭。”哪怕陸雪殊真的變成了一只屍鬼,應止玥也察覺不出來,因為連她自己也要被腌入味了。

應止玥抱臂看他,靜靜沈思起來。

哪怕是陸雪殊這種松弛的性格, 都被大小姐的眼神看得有點發毛。

如果一定要描述的話, 簡直是想要將他用刀子活生生解剖開, 把裏面的血都去幹凈, 再塗抹上應止玥喜歡的香料後風幹的那種眼神。

也不怪陸雪殊會有這樣豐富而且具體的聯想能力,蓋因他確實了解應止玥的性格。

因為,就在他這想法剛成型的下一秒,應止玥指甲突然暴漲伸長,徑直劃過他脆弱的脖頸, 血凝如紅珠,靜悄悄滴落了下來。

但應止玥的眼神變得更冷了,人類的血是溫熱的, 可眼前落在她眼前的血溫度冰涼, 顏色也像是蒙了一層寒霜的淡粉。

不是人類,也不是鬼魂, 而是介於兩者之間,卻無處歸類的屍鬼。

“有感覺到行動變僵嗎?”應止玥伸出手去摸他肩頸上的肌肉,她的手指柔軟細膩,因為被照顧得精細,上面連一點繭子的痕跡都找不到,軟玉一般。

她清淡怡人的熟悉香氣飄過來,明明鼻息沒有接觸,卻好像越過他身軀觸到後背的脊柱線條。

待意識到熟悉的香氣源頭,在於兩人用過的同一種澡豆時,陸雪殊肌肉微僵,只能幹巴巴地說出實話:“我也不知道。”

應止玥眉頭凝得更緊,掐住他脖子上的紅痣時,不太開心地命令道:“你不要躲,我看看。”

說著就傾身望過去。

組團打怪的人常說脖子是Boss的命門,這話不無道理。

向全身輸送血液的心臟外面覆蓋著平刃般的胸骨,控制身體的中樞大腦有堅硬的頭骨保護。可是只有脖頸,細伶伶的清瘦一條,沒有任何保護機制。

實話說,應止玥真的捏住陸雪殊脖子的時候,其實微微出了一小會兒神。他脖頸的皮膚光潔凈白,肌理柔韌,充滿著年輕人才特有的生機,並看不出屍鬼的樣子。

淡青色的血管裏輸送著一泵一泵的血液,流過她手掌的時候,會給她一種自己依舊活著的錯覺。

怨不得書裏的女鬼不喜歡行將就木的老年人,而是偏愛年輕溫柔的書生。

然而,這樣重要而脆弱的器官就被她輕松捏在手裏,不免讓應止玥心中生出些許怪異的感覺。

這樣的人,就要變成屍鬼了嗎?

她怎麽完全沒察覺。

作為《活著好累,要不死了算了》的女主角,應止玥是人見人愛的萬人迷。但從這個書名也能看出來,她是個厭世又清高的大小姐。由於嫌臟,她除了和從前的侍女小姝有過尚算親密的接觸,並不曾和旁人靠得這麽近。

何況還要黏了滿手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血。

說句難聽的,就算是陸雪殊真的變成了屍鬼,真的死去了,又怎麽樣呢?

她在客棧走水的那一天把他救出來,讓他額外活了這麽多天,已經算是難得了。

可也許是頭發,又或許是頸動脈跳動所捎帶出來的,原本極為淡的冷香覆蓋過屍鬼的氣味,在這樣近的距離裏倏地濃烈起來,而他眉眼未動。

應止玥不得不有點懊喪地承認,她其實是不希望陸雪殊死的。

特別是變成惡臭的屍鬼這種死法。

“姑姑,其實沒關系的,畢竟我……”察覺到應止玥越變越難看的神色,陸雪殊勸了她一句。

可惜他的話被大小姐冷漠地打斷:“有關系,你的命是我的,要殺也只能我來殺。”

應止玥打開她的乾坤囊,將裏面的書冊和法寶拎出來,亂七八糟地扔了一屋子,親自點了燈去一個個找應對屍鬼的法子。

無數保命符和琉璃玉釧散落開,盈著淡淡的靈氣,將整個平凡的屋子映得眼花繚亂,充滿了令人垂涎的濃厚芳香。

應止玥有這樣多的寶物,可此時如此奢侈地將自己的存貨掏出,竟然只是為了尋求一個幫助陸雪殊的法子。

即便是陸雪殊自己,也很驚訝:“你……”

“閉嘴!”應止玥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因為沒有落腳地,走動時踩破了一卷秘傳文軸都沒時間計較,碎落的脆弱紙片洋洋灑灑,盡數鋪開在另一人的眼前。

陸雪殊瞳孔微縮,然而比起感動,更像是喪氣——

來真的嗎?

這麽多東西,大小姐是不可能親自收拾的,最後辛辛苦苦撿東西歸類的還是他!

他確信,即便他真的變成屍鬼要來咬大小姐,應止玥也會驅使變異的他收拾完再動手。

陸雪殊深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扶住自己的額頭,不忍心再多看一眼無用法器被摔進旁屋的慘狀。

小廚房是沒法用了,陸雪殊索性道:“姑姑還沒用午膳吧,我去給你端過來。”

應止玥頭都沒擡,聚精會神地看卷軸,只敷衍地嗯了一聲。

-

然而陸雪殊沒有去膳房,或者說他不止去了一趟膳房。

看到來人,李夏延身邊的小冬張大嘴巴,好半晌才結結巴巴道:“你、難道你是來報……找人的?”

旁邊的李夏延只想嘆氣,讓耿直又藏不住話的侍女閃到一邊,問道:“你是阿月姑娘身邊的那個——”

然而別說小冬,哪怕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定義,眼前人樣貌極為殊麗,但無論怎麽看都不是侍女,所謂的“小姝”很顯然是阿月姑娘開的促狹玩笑。

這主仆玩得可真花!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搞這種惡趣味play,真是不知羞恥!

心下腹誹,但李夏延和這二人不熟,不好說出口,索性含糊過去了:“你是叫小姝的對吧?”

明亮日光和昨晚的月影在此刻模糊在一起,樹影婆娑,枝葉的脈絡無窮盡般向上延展著。

陸雪殊不笑的時候神情偏淡,因為斂平的唇角不上翹,看不出絲毫情緒的波動,紅痣旁流淌的鮮血凝固住,可沒來得及清洗,附在揩去的手背上就是微黯的淡紅顏色。宛如鋒利的劍抵於劍鞘,從前的鋒芒都被遮掩著,可是現在卻有著遮擋不住的危險。

陸雪殊淡淡地開口:“我想麻煩李小姐一件事。”

李夏延一下子就聯想起早間在清音觀主那裏,聽到的明河青和觀主的交易,此時也不由得有點心虛,避開了他的眼睛:“你說吧。”

在李夏延的記憶裏,之前在京城的時候,應大小姐身邊也跟著一個沈默內斂的侍女小姝,不過後來應止玥下山了就再未見過。來到代城後,她有問過在明河青身邊嬌羞蠻橫的“應小姐”,可對方表示沒有這個人。

明河青也露出驚疑的神色,“應小姐”這才支支吾吾改了話,表示那位侍女已經離府了。

可是,雖然印象有點模糊,李夏延也記得應止玥和那位小姝有多麽親近,與其說是關系很好的主仆,倒更像是情……

也不能完全說是情人,李夏延能感覺到,這兩人當時對彼此存有戒備和疏離感,但是這感覺極為微妙,像是裂開在長冬冰河上綿延的汩汩春水,乍暖還寒。

反正是一種讓李夏延想起就臉紅的微妙。

不過說這些太遠了,只是面前的這位陸公子也被稱作小姝,身形也像,便忽然勾起了她的一點回憶而已。

雖然,陸雪殊身上散發著不容錯認的屍鬼氣息,可無論是談吐還是動作,都和常人無異。李夏延從來都是觀察仔細的聰明人,心中的那點猜測從三分可信也提高到了七分。

——陸雪殊應當不是屍鬼,而是被人給陰了。

而這個人,有很大可能是溫文爾雅的清音觀主。

明河青需要斬殺掉屍鬼,進而恢覆因戀愛腦破壞的明家清譽,也要穩固他在京城道教的傳承人地位。清音觀主更是需要這麽一個機會,借著明河青之手掃清觀中蓄養屍鬼的傳聞,重豎自己陽煦山立的好人形象。

他們未必和陸雪殊有仇,只能說沒有旁的更好人選,而這倒黴蛋出現的時機又恰好而已。

可很顯然,陸雪殊很早地察覺到了自己倒黴蛋的本質,於是李夏延也做好了對方準備逃掉的打算——

被人陰了還不跑,那不是純純大傻蛋嗎?

可隨著陸雪殊的敘述,李夏延本來心不在焉的神情微變,驚愕地坐直了身體:“你們家小姐知道這件事嗎?”

李夏延:怎麽回事,還真的有大傻蛋啊?!

陸雪殊擡起手臂,看自己變得蒼白僵硬的身體,平靜道:“她沒有中屍毒,會比我晚察覺一會兒。”

也不需要晚太多,一天就足夠了。

李夏延不理解地蹙緊眉:“你家小姐不會讚同你的。”

陸雪殊想起臨出門前,大小姐氣急敗壞翻東西的樣子,不由得散漫地笑了下。

何止是不讚同啊,怕是恨不得會活剝了他。

旁邊的小冬沒太聽懂這兩人的語言交鋒,但也大概明白,他們要做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

——這個不光彩,指的不僅是明河青與清音觀主要對陸雪殊所做的,也代指陸雪殊和李夏延要對應止玥隱瞞的事情。

公子外貌金質玉相,哪怕是小冬這種大家侍女,直面這種漂亮的少年郎時也不由得有點羞澀。

然而剛才李夏延只是提及了一下“明河青”這三個字,連後面的話都沒說完,小冬就察覺到這位公子身上和煦的溫暖感倏地消退,變作陰沈沈的冰涼氣息,宛如巍峨的雪山突然崩塌傾瀉在眼前。

於是此刻那點淡淡的懷春心事全都褪了個幹凈,全換成了恐懼。

——至於嗎?

小冬抖了抖,就算是清音觀主和明河青是合謀對他不利。可清音觀主才是主謀,這位道教的明公子,頂多算是個從犯而已。

不知道的,還以為明河青殺過他家小姐呢。

說來也是有趣,比起敏銳的李夏延,小冬沒那麽聰明,可卻有著小動物般敏銳的直覺,在李夏延之前更早地察覺真相。

李夏延不知道小冬腦海裏飄過的想法,她忍了又忍,還是低聲道:“其實你可以跑的,何必如此?”

便是清音觀主神通廣大,也沒辦法捉住一個早有謀劃、竄逃出走的聰明人。

陸雪殊正垂眸打量著手背上的血,盡管來源是他自身,可是卻流經了大小姐蘸過唇脂的指尖,於是他不由得錯覺,這枯敗的血氣也染了甜蜜的櫻桃香氣。

做了這樣的決定,陸雪殊卻很輕松,只在擦拭掉幹涸血跡的時候微頓了一下,笑著開口。

“我也不想的。”

不理性,不明智,亦不果決。

優柔寡斷,蠢得要死。

大概也是被大小姐的瘋病傳染,所以才非要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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