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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紅梅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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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紅梅傲雪

往年的祭祀儀式,將準備好的白玉神像放置在密林,將祭品擺放在支撐起神臺的石柱之下,便算完成。

今年有聖子的存在,流程變得稍加繁覆,高階祭司輪流訓話的開場白叫人昏昏欲睡。

與低頭沒什麽精神的聖子不同,臺下聽眾比往年更多。他們來自不同的村落,只為瞻仰傳聞中的聖子真容。

監工祭司時刻關註著祭祀流程。在中央祭廟,祭司的級別越高,對聖子越不在意。

他們知曉選拔“聖子”的本質是在尋覓什麽。

比起病秧秧活不久的聖子,高一階的祭司更能拿捏他的生殺大權。監工祭司不希望祭祀流程出岔子,自己因監工不利,被追究責任。

在教導聖子如何知曉規矩的過程中,監工祭司看出聖子內心的不情願。被抓過來總是想逃跑的家夥,一朝變得聽話才是怪事。

果不其然,他前些日子偽裝乖順,就是為了今日搞事。

高階祭司訓話完畢後,按理該輪到聖子意思意思發表幾句勉勵與祝福的吉祥話。密林中瞬間安靜,只剩下冷刀刮面的呼呼風聲。

聖子清了清嗓子,清潤聲音飄蕩在祭壇上下:“願冰雪消融,陰霾不再籠罩你我,春日早回大地。”

這完全是他的自我發揮!

監工祭司恨恨想,排演時念“冰雪長存”念得流暢生動富有感情,原來是在這挖坑等著他。

天真的小子。難道他以為隨便念兩句漂亮話,就能動搖聖教忠實信徒的信念麽?

聖子的祈禱詞說話,祭壇下烏泱泱垂首的祭司們沒有任何回應。祭壇上的高階祭司也沒有反應。

無視,是最難熬的回擊。

在高階祭司的眼中,聖子的這些小心思如同透明,他們寬容聖子的小小過錯,如同寬容一個無知稚童。

說出大逆不道之言的聖子似乎也在沈默中明白了什麽。他收起笑容,低下頭顱,往祭壇中央的圖篆石柱走去。

白色的圖篆石柱,與歷年神像采用的同一材質。

繁覆的圖篆如一幅幅連環圖畫,記載著大妖魔圈養人類,又被神明顯兆所嚇退,最終節節敗退在聖教祭司齊心協力攻擊下的童話故事。

在虔誠的信徒眼中,這是歷史。但每一個高階祭司都知道,這是一場騙局。

彌天大謊要想騙過世人,首先要騙過謀劃者他們自己。

晏明灼閉眸,將手掌貼在白玉石柱上恰好凹陷的位置。他首先聽見的是呼吸聲。與大地起伏的韻律相同。

“聖子,你看見了什麽?”慈悲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我……看見了很多旋轉的銀色星雲。”一瞬間有許多東西沖入晏明灼的腦海,讓他意識產生混亂,大腦避免過載開啟自動保護機制,讓他理解的同時也在忘記,“每一團星雲裏,有一把銀色的鑰匙,無數鎖鏈從四面八方而來,纏繞在鑰匙上。

“鑰匙散發的光芒亮度不一,有些鑰匙纏繞的鎖鏈多,有些近乎沒有。”

鑰匙的亮度,代表靈魂的強度。鑰匙纏繞的鎖鏈,代表著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撥弄鎖鏈,綁上或斷開,調整或組合,就能輕易改變一個人的過往人生,重寫記憶。

“伸出手去,觸摸它——你將會看見鑰匙主人的一生。”聲音說道,“把我們要的鑰匙拿出來,代表神明,賜予罪徒新生。”

慈悲聲音急促地催了好幾次,它的聲音如同許多人的集合,隆隆回蕩在晏明灼的耳旁。

難怪雪教對靈魂鎖鑰的位置看似看守嚴密,實則又沒那麽嚴密,不僅能被段忍淵盜取,連處於被監視的晏明灼都能探知位置。

靈魂秘鑰的本源,盡數藏在白玉石柱中。

每一次開啟祭祀儀式,都是一場重新洗牌。

再高階的祭司,也只能等靈魂鎖鑰被拿出石柱後,才能利用靈魂鎖鑰改造記憶。聖子的意義僅在於此。

聖子,是拿出鑰匙的人。

上一位相貌氣質平平無奇的白發聖子,在很多年前充當著時任祭司的傀儡,取出了許多把鑰匙,奠定當今格局。

如今這一位雖然貌美,容貌肖似神明,卻自從失蹤後就極不聽話。

因著晏明灼的手舉在半空,遲遲沒能探入石柱,聲音驟然發怒:“果然是無知愚民。竟會被罪徒引誘心志。”

晏明灼懸空的手腕微微一頓。

他眼神放空,轉向身側某個位置。在旁人眼中,那裏明明沒有人,高階祭司安坐在其他地方,晏明灼卻輕易看破祭司們謹慎的偽裝。

對待聲音如同暴風驟雨般的攻訐,晏明灼卻沒有再受它的操控影響。

他聲音春風化雨,夾雜著純然的疑惑:“是啊,我的確無知。我竟不知為何,在星雲深處覷見死亡的陰影。距離踏進鬼門關只有一步之遙,由不得我不多思。”

“那都是妄像!”

“妄像?”晏明灼轉過眼,註視著其中一團星雲,他在漩渦中看見因生命力急速流逝而少年白頭的某位聖子被拉近石柱,變成鐫刻在石柱頂端的一只眼睛。

充滿悲哀的眼徘徊在漩渦中心,發出無法傳出石柱的震耳呼喊:“騙局,都是騙局,大家都被騙了……遠古的妖魔,囚禁了神明!”

晏明灼曾問過與他對弈的玩家一個問題。

聖子對雪教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

玩家拋下兩個字。

——“人牲。”

少年衰老的聖子被當做祭品,獻給囚禁神明的牢獄。牢獄一口將血肉吞下,白玉在雪空折射下,映照出高階祭司們藏頭露尾的真面孔——

尖牙利爪,眼球暴突,膿包滿身。

它們是自遠古就將雪之國當做養殖場的可怖妖魔!

“嘻嘻嘻……被看見了……”

“沒辦法……必須收割吃食了……就不能省著點……養肥一個國度多不容易……”

“多耀眼的靈魂啊……好想吃……嘻嘻嘿嘿嘿哈哈哈……”

“儀式混入了許多小寵物……該死……呼呼呼……昨晚我就饞夠了……以後餓就餓吧……我要大吃一頓……”

混亂囈語,伴隨如影隨形的恐怖饑餓,降臨在晏明灼身上。

他目眥欲裂,眼角流下兩道血。

那群聲音似乎有些可憐他,嘻嘻竊笑著環繞在他身邊。揮之不去的一群蒼蠅。

“好可憐呀,好可憐……只有你能看見我們……嘻嘻……他們都以為你被神明懲罰,發瘋了……”

“小神明,把靈魂本源分享給我們呀……就算一小塊碎片……我們才是你的同族……”

“遠離塵世,就能獲得安寧……再也沒有紛繁吵鬧……不幸的爭鬥……所有人都能在腸胃中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嘻嘻嘻……劣等人類的結局,就是一坨大便……完美!舒適!”

晏明灼頭痛欲裂!

他反手握拳,用力猛錘胃部,劇烈疼痛讓他哇地弓起脊背幹嘔,也令他擺脫除去“好餓”就是“好餓好餓好餓……”的混邪雜念。

在朦朧的生理性眼淚中,他瞥見祭壇下亂成一鍋粥,無數雪白人影戰成一團,鮮血染紅白地。鐵灰色的天空下,人皮飛來飛去,魔幻主義具現化在現實,原來是這般斑斕光景。

一道身影,劈開混戰人流,往他的方向急速飛來。

“晏明灼!”

被喊出名字的那一刻,腐臭和囈語忽然從他周身煙消雲散!晏明灼被鎖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中,水滴落在他頸側,才知眼淚滾燙如許。

這還是第一次,他看見段忍淵流淚。

哪怕是遭遇酷刑的時候,還是個少年的段忍淵都忍著、憋著,最後把自己憋成一個自我折磨的變態。

晏明灼深深吸一口氣,鼻腔間洋溢的不再是令人發狂的汙濁惡臭,而是令他安心的熟悉氣息。

浮空的靈魂需要一個穩定錨點,才能被拉回人間。

對此刻波動不定的晏明灼而言,段忍淵就是那個錨點。

他來得非常及時,及時到足夠拉回晏明灼的理智,不讓他怔怔陷入永恒星雲裏去,變成另一只憂郁的眼睛,點亮石柱勳章榮譽。

“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麽事嗎?”晏明灼問。

“嗯。”段忍淵,“旱魃油,我竭盡全力帶過來了。我保證,足夠讓你驚訝的份量。”

“我們會配合得很好,是吧。”晏明灼用敘述的語氣問道。

段忍淵的心絞成無數塊,又因為晏明灼明亮的眸光而拼湊在一起。他的回答永遠沈穩而可靠:“我保證。天作之合。”

晏明灼翹了翹唇角,段忍淵拿出手術刀,遞給晏明灼。

“你發誓,會活下來。”段忍淵手臂很穩,聲音很穩,他臉上的熱淚卻出賣了他。熱燙的淚,接觸到冷空氣,倏地結成冰淩。這令過於英俊的男人瞧起來有些可笑。

晏明灼凝視著那雙如春天般溫柔的眼睛,他恍如瞧見了燦燦陽光在眸中跳躍。他喜歡春天。

“我向你發誓。血條比我還長的人,世上絕無僅有。我只是……有些怕疼。”

嘴上說著害怕,晏明灼卻迎著陽光,毫不遲疑地割開手腕。潛意識裏精通的醫學知識,令刀刃避開動脈要害。

“你親親我,我就不疼了。”他微笑著說。

段忍淵沒聽懂血條是什麽意思。但他聽懂了晏明灼在撒嬌。

於是他溫柔地低頭吻他。纏綿悱惻,用盡畢生討好技巧。

晏明灼手臂垂落,未能凝結的潺潺血珠滾落在冰雪裏,驕傲的紅梅頂開棉被,探出枯枝。

飛舞在天空的人皮接到首領號令,不約而同在密林空地砸下玻璃瓶!晏明灼辛辛苦苦積攢了大半個月的“血袋”,紛落如星雨。

嚴冬中,大地被凍得裂開,棲息在地殼之下的紅梅在晏明灼血液誘發下,從精神幻覺突破為實體,張牙舞爪地擠占原本屬於密林的領地。

紅梅樹長得很高,高到天頂,遮天蔽日。

紅梅樹原本光禿禿的枝頭,紮穿無數雪白身影,開出花朵,結出沈甸甸的艷麗果實。

段忍淵抱住因失血過多、腦袋暈暈乎乎的晏明灼,飛向高空。他踩在紅梅樹最高的枝頭,遙遙俯瞰下方。

原來……神明俯瞰人間之時,能瞧得如此清楚。纖毫畢現。

段忍淵痛極,拂過晏明灼欺霜賽雪的手腕,拿出異客中常見的血瓶餵給他。還有,他的異客朋友們送給他的治療藥。

【驅逐負面狀態:失血過多】

【驅逐負面狀態:眩暈】

【驅逐負面狀態:理智混亂】

【驅逐負面狀態:魘音】

【驅逐負面狀態:自毀主義】

……

紅梅樹伸出無數根枝丫,鋪天蓋地結成猙獰囚籠,尖刺凸起,對準祭壇中央那根孤零零的圖篆石柱。

能打敗靈魂產物的,只有靈魂產物。

自從得知石柱存在,晏明灼便產生個極其瘋狂的念頭!

他要徹底毀掉靈魂鎖鑰這個東西,放所有人自由。

斬斷鎖鏈實體的那一天,白茫茫大地,才能真正覆歸寧靜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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