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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瀆神者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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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瀆神者之罪

“今年冬天什麽時候會過去?”

他問媽媽。

媽媽沒回答,蹲下來,吻了吻他的額頭,兩邊臉頰,鼻尖,下巴:“以後會好的,淵。”

媽媽的呼吸,接觸到寒冷空氣,升起一團白霧。

“到了地方,一定要聽先生的話,不要和任何人起沖突。”臨行前,媽媽直到最後都在不停叮囑他。

淵離開後,媽媽的日子會更好過。

按照規矩,村中會更加優待祭司預備役的家人。更別提是一位能夠離開出身村落,極有可能被中心祭廟加封為正式祭司的年輕預備役。

淵年紀還很小,但已經知曉一些基本的人情世故。他乖乖聽話,跟著其他人一起,被帶到一棟很大、很漂亮的深紅色建築物。

在冰天雪地裏,高大的紅色建築物像一團不滅的火。

其他人叫它“聖廟”,其實就是祭司與祭司預備役們日常起居的地方,形制與村中祭廟類似,規格卻要大上幾倍,一眼望不到頭。

能夠來到聖廟的預備役,都意味著已經通過村中祭廟的初次選拔,以及跟隨一位正式祭司修行學習的二次選拔。

經過重重考驗,他們才能來到常人夢寐以求的地方。

在親身體會以前,他們並不知道,聖廟既是天堂,亦是地獄。

這一批祭司預備役中,淵年紀最小,又不愛說話。他是出身村落裏唯一的入選者,也沒有同鄉能夠交談。

聖廟是個競爭殘酷的地方。這種殘酷,並不體現在學習或修行的艱難,而體現在對規矩的熟練背誦與遵守上。

每隔幾天,都會有熟面孔離開,又會有新面孔到來。

剛來到聖廟的頭一個月,是最危險的新人期。

不知道什麽時候,新人就會觸犯到未知的禁忌。有時,程度很輕,只會被當做反面典型,施加一些懲罰,讓他人謹記勿犯。也有時候,程度嚴重到會被趕出聖廟,趕回村落裏。

離開聖廟的人去了哪裏,淵並不關心。他更警惕讓人離開聖廟的理由,是觸犯到哪一條規矩。

在聖廟裏,讓日子難熬的不只有嚴苛的教規,還有可能是身邊的同伴。某種意義上,他們所有人既是同伴,又是競爭對手。

而對手隨手使出的小小絆子,就有可能斷絕一個預備役未來的路。

聖廟並不禁止預備役之間的人際交往,有時甚至會舉行一些小型選拔,需要預備役們彼此合作。

但在嚴肅的氛圍中,預備役們很難發展出更親近的關系。他們既防備彼此,又不得不維持表面融洽,因為誰也不能確保在下一次小型選拔中,他們不會成為需要合作的隊友。

好在待在聖廟的這段時間不會太長。

年末舉行祭祀儀式後,被選中參加祭祀儀式的預備役就能成功晉升為正式祭司。屆時,他們就能選擇去哪個村落成為駐村祭司。

最好的出路,當然是留在聖廟。聖廟才是中心。但很少有預備役能夠留下來。

聽說,能留下來的預備役,多半父母其中一位出身於此,要麽就是覺醒了“記憶”的高階祭司轉世。

身為祭司預備役,淵當然知曉靈魂鎖鑰的存在。關乎靈魂的鎖鑰被掌控在他人手中,這一事實,聽起來叫人不安。

從來如此,就變為習俗。不安漸漸淡化,他只能和其他人一樣相信,聖教至少對待這樣的大事上,應當遵守基本的底線。

有時他也會好奇自己的前世。但他也知曉,好奇前世,同樣是禁忌之一。

淵還不想被灰溜溜趕出聖廟。只有成為正式祭司,他才能選擇回到自己的出身村落,更好的照顧媽媽。

雪一直在下,沒停過,天氣越來越冷。媽媽需要更好的住處,更多的物資。因為冷,她露在外邊的皮膚總被風刮得通紅。

成為正式祭司,他才能搞到類似人魚油的限制物資,改善媽媽的生活。

很簡單的心願。

淵把註意力都放在如何爭取參加年末的祭祀儀式上。

“我打賭你一定能通過最終選拔。”同伴拍拍他的肩膀,“別愁眉苦臉了,小子,笑一個如何?”

剛結束一次小型選拔,淵和幾個人組隊,他們輸了。不是淵的錯,他仍然為此懊惱不已。同伴是唯一過來安慰他的人,盡管他並不需要。

淵和同伴就這樣認識了。

媽媽只說不要和任何人起沖突,但沒說,不能和人成為朋友。

淵的性格沈默而聰敏,他觀察著外界發生的沖突,借此了解聖廟內自成一體的規則,對許多不公之事,他憋了一肚子話,從來不提。

同伴比他更活潑,也更外向沖動。他們都還只是少年,對一些事,還保持著最原始的公義和好奇之心,他們仍然相信未來,也會對世界產生疑惑。

即便是不該有的疑惑。

“見鬼!方圓四十裏都見不到一朵花,我還想偷偷送給昨天我一見鐘情的小美人呢。”同伴叼根草葉,熟練地從狗洞裏鉆出來,“謝啦,兄弟,多虧你替我望風遮掩。”

淵瞥見他嘴上叼的草葉:“你要是能摘下花送出手,你的小美人就死定了。”

祭廟附近,白雪鋪天蓋地,能生長綠葉植物的地方,只有年末用來舉辦祭祀儀式的密林。祭壇,就在聖林中。

身為預備役,未經許可,偷跑出聖廟,會被視為潛逃。不過,只要沒被發現就行。淵不是第一次替同伴望風,他自己倒是從未偷跑過。

外面沒有他向往的東西。

同伴呸呸兩聲,吐掉草葉,鞋底踩在沾到唾沫的草葉上,用力摩擦地面。

他左顧右盼一番,走近淵,壓低聲音:“我看到,聖林裏有祭司走動,在為不久後的祭祀儀式做準備。”

“你瘋了?”淵心中一驚。

“別說你不好奇。”同伴神神秘秘,“你猜我看見了什麽?一尊白玉神像。”

“神像每天都能見。”淵說,“別告訴我你修行時,一次也沒擡頭偷看過神臺以上的塑像,你可不是乖寶寶。”

淵帶著諷刺意味說道,他表情依然冷靜。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同伴誇張地擠眉弄眼,“你看過神像的臉嗎?”

聖廟內的神像,並未雕刻出具體面目。聖廟外亦是如此。

“神長什麽樣?”淵再克制,也不由得被這驚天秘密所吸引。他追問道。

“很漂亮!”

“有多漂亮?”

“比昨天的小美人還要漂亮!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好看百倍!那神像……我有時覺得,好像是活著的。”

同伴眼神漸漸放空,他喃喃道:“也許祂真是活著的……”

淵並沒註意到同伴略顯怪異的神情,他只當是同伴激動之下的浮誇描述,難得笑道:“你一見鐘情的對象換得太快。我以為你葷素不忌,沒想到連生死都不論了。”

淵本意只是打趣,同伴卻勃然大怒。

他們吵了幾句嘴,牛頭不對馬嘴,不歡而散。

幾天後,淵聽聞同伴被驅逐出聖教的消息。

趕出聖廟,和趕出聖教,只有一字之差,後果卻天差地別!

前者只是失去晉升成正式祭司的資格,但還能以祭祀預備役的身份回到出身村落,亦或是以普通村民身份去哪都行。

後者卻定是犯下“叛教”的重罪,不僅會遭到全教通緝,還會有專門的懲戒祭司前往追殺,最嚴重的,至死方休。

淵還沒能打聽到更具體的消息,他發現,周圍人對待他的態度一夜之間驟變。

第二天的又一次小型選拔中,只有他和另外一個人找不到隊友,而此次選拔,是五人組合,可以多,但不能少。

他們被自動排除在選拔以外。

淵註意到,和他處境相同的另一個人,也是曾與同伴交好的預備役。此刻,那個預備役滿臉絕望,他抱住頭,蹲在地上嗚嗚哭泣。

“你不知道?”聽到淵的問話,預備役擡起哭得淒慘的臉,“那個人,被判以‘瀆神’之罪,他簡直是個瘋子!”

“他居然企圖偷走神像,獨自藏匿!”

神像……

淵藏身在雪地裏,遙遙窺伺著密林中的場景。

那天以後,他算是切身體會到什麽叫不可接觸、不可直言的“瀆神者”。不僅瀆神者本人會遭受嚴重懲戒,就連與他曾經交好的人,也會連帶被視作不潔。

明明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會宣布入選參加年末祭祀儀式的預備役名單。淵卻有種直覺,他肯定會被排除在名單之外。

那群人,不會允許一個身負汙名的不潔者成為正式祭司,參加神聖的年末祭典。

長達數年的心血付出,被輕飄飄的細節所連帶抹殺。

淵腦子先是一片空白,而後麻木,最後沖破麻木的,是油然而生的憤怒!

什麽狗屁聖教!憑什麽,因為做錯一件事,就抹殺他的未來人生——他甚至並非主謀,只是個遭到波及的無辜者。

淵自覺未來無望,他仇恨祭司,可他無法接近聖廟裏做出決定、判處罪名的高階祭司,他的仇恨,便轉移到神身上——

根本就沒有神!全是人扯出來的彌天大謊!

那尊被祭司們視若珍寶的白玉神像,他要毀了祂!

淵的計劃沒能成功。

祭祀儀式當日,在距離神像僅僅幾步之遙的地方,他被負責守衛的祭司逮住:“該死的小子!你竟然對神明不敬!”

曾捂臉哭泣的預備役點頭哈腰跟在守衛祭司旁邊,搓搓手:“先生,你看,我說的果然沒錯。那天我就覺得這小子不對勁,所以才故意和他搭話——您看是否能看在我舉報的份上,向上美言幾句,寬恕我原先的愚昧?”

淵倒在地上,雙手被交叉反絞在身後。

他的臉,壓在雪地上,僵硬無比,寒風如沙蟻啃噬著他的血肉,淵以為自己只剩下空空如也的骨架。

風吹過幾步外覆在神像面上的白色紗巾,露出白玉雕像漂亮的臉。

不通情愛的淵,那一刻怔怔註視著神像,忽然懂得了“一見鐘情”的滋味。

他開始理解同伴寧可成為瀆神者,也拼命想要帶走神像,獨自藏匿。那是一種靈魂層面上難以抗拒的致命吸引。

可惜在他接觸到微妙感情的那一天,也是他將要死去的那一天。

在最隆重的年末祭典,當眾犯下重罪,他被判處施行最惡的酷刑。水銀灌頂,剝皮實草。

淵死去的那一刻,祭典上的白玉神像莫名碎裂。

凝固在白玉神像上的雪霜融化,劃過臉頰,宛如清澈的眼淚。

呼——呼——

今年冬天什麽時候會過去?

今年不會。明年不會。過去更多年,仍然不會。

冬天永遠也不會過去。

他曾無比確信這一點。直至他發現——神明不是不存在,而是,祂醒來得太晚。

又委實太過好騙。

妖魔首領把睡著的“小美人魚”從已經變涼的水桶裏抱出來,拿輕柔的綢布裹住,擦拭幹凈水跡,才抱到烘烤得暖意融融的床榻。

他手指插入晏明灼微微張開的右手指縫,十指相扣,宛如溫柔地許諾,又像是睡前的安眠曲:“以後會好的。”

他低頭,吻了吻晏明灼優美的額頭,兩側臉頰,鼻頭,下巴,鄭重其事:“我向你保證。”

室內溫度很高。

他們的呼吸沒有升起白霧,而是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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