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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最後一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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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最後一課1

白海辛近來常做夢。

夢裏,他叫做“薩奇”。一個出身苔原狼部落的狼人。

薩奇父親也是時任狼王。巧合的是,時任狼王同樣來自苔原狼部落。

夢中的時代,狼族已經顯露出綿延後代艱難的問題。

狼王步入老年,好不容易才得來唯一子嗣。這個如同狼神賜予的老來子,萬眾矚目,被取名為“薩奇”。

薩奇,在古狼族語中,意為自由與野性。

從小,薩奇就顯露出異稟天賦。他被視為下一任狼王的有力競爭者。

很多部落,並不希望苔原狼部落接連出現兩位王者。畢竟,狼族的壽命實在悠長。

於是,薩奇的身邊充滿誘惑。

但凡是薩奇想要的,會有狼人自動雙手奉上。但凡是他不悅的,就算他不開口,也會有狼人替他去清除“礙眼的東西”。

他出行,總是前呼後擁。一大堆小弟捧著他,捧得他飄飄然,不叫他有機會落在地面,睜開眼瞧一瞧真實的世界。

大部落心照不宣地“寵溺”著薩奇,小部落則畏懼狼王威權、苔原狼部落的嚴酷狠厲。

在狼人堪稱漫長的成長期,薩奇被有意養成乖戾、傲慢而自大的糟糕性格。他天真愚蠢得像個貴族家的傻兒子。

在這樣的環境中,薩奇平安成長到二十來歲。

二十五歲這天,他少爺脾氣發作,拋下所有跟班隨從,一口氣化為狼型,往遠方拼命狂奔。

遠方就是遠方。他沒有仔細辨認過方向,總之往盡可能遠的地方逃離,逃離禁錮他的藩籬。

他奔跑了多久,跑了多遠,連薩奇自己也記不清楚。

到最後,他一頭紮進林莽,四肢站在高聳如刃的斷崖之巔,高昂頭顱對銀月仰天長嘯。

狼型龐大,如簌簌新雪,吹落蒼茫山巔。

狂風吹過雪白鬃毛,寒冷如割,火熱卻從胸腔內升起,如同地心之火。

蓬勃而出的長嘯之聲,興奮至極,酣暢至極!。

——那是他從降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自由帶來的愉快。

薩奇心想,他愛死自由狂奔的感覺了!絕讚!

他恨不得再也不回到銀月王庭,而是自由自在地穿梭在密林與夜雲之間。

沒有探子。沒有如影隨形的審視與打量。

他不再是“狼王的獨子”。他只是薩奇。

只是——薩奇。

只有失去過自由的狼人,才會知曉自由的空氣多麽可貴。

薩奇的狼瞳前所未有明亮。他好奇地觀察著眼前的世界。

他觀察泥土,觀察草木,他看著天上的雲朵飄蕩,湖中的游魚吐珠。

多好,多美麗的世界啊。薩奇心想。

白狼興奮得縱身一躍,跳下山巔,跑出狼族邊界,仗著強盛的力量到處胡作非為。

他並未意識到,那是胡作非為。

在月之國,狼人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捕食者。薩奇,則是捕食者中的捕食者。他擁有絕頂的資質,只是還不太會控制自己。

而對食物鏈下端的種族——尤其是那些過於弱小、靠依附強大種族生存的種族而言,白狼的出現,無異於一場天災。

後來,薩奇意識到自己產生的破壞力。他並不在意。

狼族的教育,教會他強者為尊,教會他什麽叫權欲和霸道。想要的就去搶奪爭取,否則就會被淘汰。

唯獨,沒教會薩奇一點。

尊重和平等。

什麽強扭的瓜甜不甜。薩奇大爺只知道,不好吃不合他胃口的東西,狼爪一巴掌拍得粉碎!

好吃還想逃跑的東西,殺殺殺。統統納入腹中來。一口咬個嘎嘣脆。兩口嘗出新滋味。

薩奇自由地奔跑在林莽原野。

快樂時光總是短暫。他撞上個硬釘子。一個長得奇怪的白色血族。

那個在密林中采摘藥材的血族,看起來溫柔斯文,蒼白到臉頰沒有一絲血色,實際上卻是個暴力狂!

薩奇因追咬獵物發出巨大動靜,被血族單方面狠揍了一頓——無法無天的小霸王薩奇,他驚恐發現,自己竟然打不過血族!

狼人,打不過區區血族。

——恥辱!

薩奇因此生出難得的勝負欲。

他不服輸地追上去,要血族留下名號。他遲早要打敗血族,叫血族痛哭流涕。

面對薩奇放出的狂言,血族露出奇異笑容,並不生氣。他只是下手一次比一次狠,揍得皮糙肉厚的白狼嗷嗷叫喚。

薩奇不服輸,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他生來從沒有得不到的東西。在他看來,血族雖然難搞,成為點綴他勝利的精美戰利品,只是時間問題。

薩奇的確有放出豪言的本事。

在血族返回古堡前,他終於小勝一局。作為賭註,血族依言告知了他的真名。

以賽亞。

在古血族語中,是墮落者的意思。

以賽亞告誡薩奇不要進入血族的領地,那會招惹他兄長的怒火。

薩奇一度對以賽亞的勸告謹記在心。他心想,弟弟都這麽難搞,以賽亞的哥哥,會是什麽恐怖的家夥?

見識過世界上還有能勝過他的家夥,薩奇打道回府,返回狼族。他要潛心進修,好打敗以賽亞。

戰鬥日覆一日。在戰場上,白狼薩奇聲名鵲起。

他仍然傲慢、自大。甚至會為了玩弄對手而刻意放水。在對手以為逃出生天之時,他再惡劣地從天而降,給予獵物致命一擊!

那些曾經想要用捧殺手段養廢他的部落發現,薩奇的確不動腦子。可他的力量,讓他變成了一個高機動性的戰場天災!

只要靠碾壓就能獲勝,的確不需要動腦子。

連戰告捷,薩奇自信心急速膨脹。他的謹慎,止步於某次狼族與血族的小規模交戰。

在此次摩擦中,他和以賽亞口中的兄長,阿米爾交過手。

薩奇失望發現,阿米爾的確很強,但還不足以帶給他令骨血都顫栗的頂級壓迫感。

曾經體驗過那麽特別的滋味,薩奇食髓知味。

——他從未如此渴望見到以賽亞!

但以賽亞並不常離開血族領地。

薩奇不用打架的時候,就天天化為狼型,竄回當初撞見以賽亞的密林蹲守。繞是他如此耐心,也才幸運碰見以賽亞幾回。

交手過太多次,對彼此招數都過於熟悉。薩奇雖然被以賽亞揍得慘兮兮,可他實在抗揍,怎麽都死不了。

終於,某天打架打得厭倦,他們變成了能夠坐下來,心平氣和聊聊天的關系。

薩奇會說起他在銀月王庭度過的時光。他囂張跋扈,最初也會吃些虧,但很快就能還回去。

狼王家的傻兒子雖然沒什麽自由,總被盯著,那只是心理上感到煩悶。從小到大,客觀上,他的確過得順風順水,沒遇上過太大挫折。

聽薩奇滿不在乎說著荒謬的話,以賽亞從沒有表示過反駁或不相信。

他總是淡淡微笑著。

天上不說話的月亮,包容著被月光所籠罩的萬物。以賽亞就像月亮一樣,掌控著、包容著薩奇的戾氣。

逐漸地,只有在以賽亞面前,薩奇才會展露出平靜的一面。

他化作狼型趴在以賽亞膝枕上的神情,一定會叫戰場上的敵人嚇得大吃一驚!

偶爾,以賽亞也會禮尚往來,談一談他的過往。

因為是“白子”,他被貴族家人排斥,長大一點被帶到密林中遺棄。

他被血族裏的“父親”撿到,給予初擁,成為了養子。

即使在人外異族,以賽亞也因為奇異的容貌遭到排斥。好在他的哥哥和弟弟都很維護他,才令他度過了最艱難的年少時光。

以賽亞重視他現在的家人。但他內心中,也藏著許多疑問。

他不明白“父親”會初擁一個人類小孩的原因。正如他感到困惑,為什麽他被初擁後,身體還會繼續成長,直到變為現在的青年體型。

薩奇湊到以賽亞的脖頸嗅聞,在以賽亞發怒以前,他咕噥道:“我打賭,血族收留你一定不懷好意。”

以賽亞冷冷道:“我也是血族。”

薩奇鼻子有點癢癢,他想打噴嚏。他拼命忍住,因為以賽亞有點潔癖。要是弄臟以賽亞的衣服或者飾品,他一定會殺了自己。

“我的意思是,你的靈魂很特別。”薩奇甕聲甕氣說,“你知道,狼族為什麽會是月之國的主人嗎?”

以賽亞瞧出薩奇的不對勁,他推開薩奇的狼頭,讓他轉個方向:“為什麽?”

薩奇用盡可能小的聲音抽了個響鼻,狼掌抓起一團草葉擦拭漆黑的鼻子:“因為月亮。”

“月亮?”以賽亞生出興趣。

“嗯,月亮。”薩奇說,“月之國以前沒有月亮,是個黑漆漆的荒地。”

“為了照明,帶領狼族來到荒地開疆拓土的狼王,決定犧牲自己,死後實行‘月葬’。”

“在薩滿設下的陣法影響下,他的靈魂和骨血升上天空,化作了現在的月亮。”

“我們現在把最初的狼王,尊稱為‘狼神’。”

“狼神曾是一頭白狼。所以,月亮的顏色也是銀白色。”

“狼神眷顧著祂的子民。銀月灑下光芒的地方,狼族就會生生不息,繁榮昌盛。”

“銀月,是照耀狼族的星星。”

用奇妙的語氣感嘆著,薩奇擡頭,看向以賽亞,他的語氣有些說不出的情緒:“只有特別的靈血才能滿足‘月葬’的要求。例如我和父親,狼神的後代。”

“以賽亞,但我在你的身上,也嗅到了類似的氣息。”

被薩奇專註地凝視著,以賽亞垂眸。

他忽然明白了,剛才,薩奇隱藏在話語後的情緒是什麽。

——憐憫。

以賽亞是多麽聰明的存在。在得知關鍵信息的一剎那,他就串聯起一切,包括“父親”為什麽要收養自己,血族長老又為何在盛怒後容忍自己存在的原因。

狼族擁有自己的月亮。

所以在戰爭中,狼人遠比血族要占據優勢,他們能沐浴在月光中,隨時隨地變身狼人或狼型,補充耗費的精力,甚至重傷不死。

血族要想奪走月之國,就必須擁有同樣只屬於他們的月亮。

以賽亞,是一輪還未升起的紅月。

這就是他存在至今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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