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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願賭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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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願賭服輸

晏明灼俯視著淺井麗子。

“區區一個,一個【消音】……”晏明灼的手,被她撇開臉猛地甩開,聲音氣急敗壞,“憑什麽對真正的人類大放厥詞!”

又是“消音”。

晏明灼在她的校服上擦了擦手,起身,指尖垂落,聲音淡然:“你們也不過是來自異界的客人,何必傲慢如此。”

“!”聽聞此言,淺井麗子睜大眼睛,一瞬間電流在腦海內炸開。

很快,她嗤然發笑,仿佛在掩飾著什麽。

“你什麽也不明白。”

晏明灼轉身時,還能聽見她重覆著恍若詛咒般怨毒的自言自語,“你永遠也不會明白。”

明白?

穿過寂靜無聲分列兩側的幽靈群,直到步行到分明敞開卻被無形屏障阻攔無人可逃的大門,垂落身畔的食指與拇指才撚住只有使用者可見的幽藍色長線,啪——用力扯斷。

晏明灼臉上還掛著程式化的笑容,眼中不見絲毫笑意。

不明白的事情在他的人生中可太多了。

身後那個隨著被榨幹“心靈之力”,已然化為白光消失的不知名異客,還排不上令他煩心的順序。

*

“你殺死了她。”

午夜。

晏明灼回到屬於他的單人宿舍,打開門,卻見一個本不該在此見到的熟悉身影規規矩矩坐在椅子上等他。

聽見問話,晏明灼沒露出驚訝神情,懶懶回道:“我拿到了她的記憶。不過,僅限於她潛入校園的這段時間。”

池葉誠抱著人偶,視線落在地上:“……我沒有怪罪你。”

“我知道。”晏明灼已經很習慣通過分析幽靈的微表情和小動作,判斷他當下的心情狀態。大多數時刻,判定機制不會出錯。所以他回答時態度十分坦然。

就比如現在,池葉誠雖然沒接話,臉上表情依舊冷淡,肩頭卻往下滑了幾毫米。沒猜錯的話,是放松的意思。

他的出現,讓池葉誠很緊張嗎?

可這明明是晏明灼的宿舍。他都沒有過問池葉誠怎麽撬開反鎖房門,侵入私人領地——差點忘了,穿墻是幽靈固有的傳統技藝。

“對淺井麗子使用能力,我也只是試試,沒想過能夠成功。畢竟她是異客,而且,看上去不太像心理防線容易崩潰的性格。”池葉誠不說話,晏明灼只好體貼地擔任起破冰的重擔,隨便扯點話題讓再度獨處的一人一幽靈不要太尷尬。

晏明灼不太能體會池葉誠此刻的感覺,但幽靈看起來很不自在。總覺得下一秒就要逃離。

……或許是前兩次,池葉誠的當初消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

“算是意外之喜吧。”晏明灼把校服外套掛在門口衣架上,一邊單手松開領帶,解開襯衫紐扣,“從她能夠讀取的記憶裏,獲得了不少有意思的情報。”

哪怕是單人豪華宿舍,也是宿舍。室內唯一的書桌椅被池葉誠占據以後,晏明灼只好在柔軟的大床邊坐下,斜倚在床頭,瞇起眼,手背攥拳掩去哈欠。

“哦。”

應了聲,盯著敞開衣領下漏出的鎖骨,原本還有話想說的池葉誠漸漸忘了逼迫自己現身前來的目的,開始發呆。

因超載使用技能而困倦的晏明灼和他對視好一會,才遲鈍地想起不應該浪費寶貴的夜晚時光。

他現在可是學生。明天還要上課呢。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晏明灼偏過臉,勾手松開左肩的發尾小辮。陡然散落的松爽鬢發掃得耳垂癢癢,他忍不住撓了撓,而後尾指將銀發撥開,墜在耳後。

另一頭,投來的視線愈發深邃。

池葉誠盯著瑩白泛紅的耳垂,面對晏明灼昏昏欲睡的問話,好半天才理清楚意思。他不免沈思,而後,緩緩開口:“你說的……情報。”

話剛說完,池葉誠驟然收住,濃眉微皺,眉宇間露出抑制不住的細微懊惱。

“啊,這個。”晏明灼恍然剛才隨口提及的話題還沒說完。

池葉誠先前對“臥底”那麽憤怒,卻沒親自處理殺害那麽多幽靈的淺井麗子,而是選擇了默許他抽取記憶的舉動。對異客們如此行事的動機,大概也很好奇吧。

可惜的是,從獲取到的斷續碎片中,晏明灼並未知曉這一點。他能“看”見的記憶,全部都有關於這個副本世界。

不過,上一個副本世界中,根據葉子甜甜的說法,他們來到異世界的目的,一是為了盡快破解副本,讓附身怪物頭領的魔王碎片無法汲取到足夠的力量,二是為了救出困在副本世界裏的晏明灼。

這兩個目的,都是不能說的秘密。得找個更合適的理由,引開池葉誠的註意力。

“管沼是你的手下。”晏明灼很快拎出一個有爆點的話題,瞥著池葉誠的神色,挑了挑眉,“轉學第一天,我和他發生了沖突。午休時間,他去找你打小報告了,對吧?”

也就是晏明灼跟蹤管沼,卻在無處藏身通往高等部的連廊外被迫止步,後來還和淺井麗子擦身而過的那個時間段。

晏明灼當初認為,管沼投靠了高等部三巨頭,所以在循規蹈矩的初等部學生中,顯得比較刺頭兒。以至於虛弱期的池葉誠,也對他欺侮水梨勝我的出格行為沒能多加幹涉。

然而淺井麗子的記憶告訴他,真相與他猜想得大相徑庭。

“嗯。”在鐵證面前,池葉誠很坦然地點頭,沒有多費口舌作無謂辯解,“我需要眼線,維持秩序。”

“幸子老師是一個,他也是。”

轉校那天,晏明灼與池葉誠之間爆發的小沖突,令暗中旁觀這一切的管沼愈發堅定了要清除掉不穩定因素的必要性。恰逢池葉誠主動找他,詢問他對晏明灼的看法。

但是……

“我沒有應允提議。”池葉誠抱緊了正在說話的人偶,垂眸。

“或者說,沒有立刻應允。”隨著思維活躍起來,晏明灼的困意漸漸消失,理性覆蘇而感性尚眠,他平靜地指出,“難怪下午的時候,你會突然問我,要‘提供不被清除的理由’。”

“……”人偶身上校服的褶皺被外力拉扯得愈發明顯。

晏明灼望著人偶眨了眨眼。他忽然起身,走近低頭不語的池葉誠,語氣染上連自己都尚未察覺的不愉:“為什麽只是模糊的回應,不再反駁我?明明我說的都不對,是一些沒有根據不合邏輯的話,充滿破綻。”

管沼對朋友說了謊。那天中午,是他不惜在約定外的時間,前往池葉誠例來藏身的固定地點。

事情緣由,他以抱怨的語氣說給了淺井麗子,當然隱去很多信息,但對得知內情的有心人而言,很容易將只言片語串聯成篇。

“沒有必要反駁。”池葉誠依舊低著頭,懷中人偶嘴巴張合,“讓管沼監視你,事實。”

“想過清除你,事實。”

“為了貫徹我的意志,不惜一切。是,我的作風。”

彼時他們還是充滿疑慮與試探的對抗關系,時至今日,對抗色彩淡去許多,卻依舊如此。讓手下監視他的謹慎行為,無可厚非。

事實上,晏明灼也毫不在乎這點。事實證明,管沼沒有那個監視能力,換成池葉誠本人還差不多。

令他起身的是池葉誠的態度。看似寡言默認好說話,實則聽之任之還死心眼,一副完全不打算溝通的死氣沈沈樣子。

原來,激發情緒趨於“不高興”的更好方法,不是大聲爭吵和發洩,而是低聲“躲避”。

又學到了一點沒用的新知識。

如此想著,晏明灼眸色裏卻並不如腦海中所想那般輕快冷靜。他擡手搭在池葉誠肩頭,俯下身去,逼迫躲閃的視線近距離下不得不與他對視。

和硬邦邦語氣相對的,是掌心下細微的肌肉震顫。

幽靈過於敏-感的體質,致使那光滑而質感特別的肌膚與人類體溫接觸,被輕輕摩挲時,總會陷入觸電般的發抖。

“誠。你知道,我挑選收藏品的標準是什麽嗎?”晏明灼正視著池葉誠壓低的陰郁眉宇,出乎意料跳掉先前氣氛緊繃的對話,換了個看似完全無關的新話題。

“……收藏品。”池葉誠將這三個字反反覆覆咀嚼過幾遍,忽然想到晏明灼曾提及過的話。

晏明灼和淺井麗子對話時,虛化隱身的池葉誠將那些話,全都聽進了耳中。

而且,之前他也說過幾次……

“靈魂……麽?”他試圖低頭去瞟懷中殘缺無目的恐怖人偶,臉頰兩側卻被晏明灼輕輕掐住,不許池葉誠借此逃開視線。

“誠,你很強,的確。”

“但你也並非無所不能。無法操縱人心,無法掌控一切,無法始終如一,真正貫徹屬於你如鋼鐵般堅硬的意志。”

“強權也好,保護也罷,我並不讚同你甘願充當雞媽媽無微不至保護那些小崽子們的英雄理念。自大又愚蠢。”

“只知道渾渾噩噩依附他人的弱者,沒有成長起來的可能,也毫無培養的必要。就像是一粒灰塵、一株小草,沒有主見,不會思考,沒有任何註視的價值。”

晏明灼毫不留情,也毫不要命,肆意嘲諷了一通。

眼見漆黑眼眸裏原本隱藏極深的軟弱與動搖,取而代之為明亮的怒火,他聲音柔和下來,眼神卻異樣專註:“但是。”

“我欣賞你因堅持追逐信念而純摯美麗的靈魂。”

“作為理念不同的敵對者,我希望勝過你,看見你信念崩塌後被徹底擊潰的悲慘樣子,那會令我感到心情愉悅。”

“可出於本職,我更期待你的靈魂能夠在淬煉中愈發堅韌純粹,矢志不渝。靈魂因堅韌純粹,而值得收藏。””

“你是小誠的主人,所以,我才會將它視為珍寶。”

晏明灼松開呆呆望著他的池葉誠,低頭,給了幽靈一個擁抱。

“請務必謹記這一點。”

“因為當你日後決定放棄此刻維持的信念之時,我會帶走你的靈魂。”

連幽靈也無法制衡的奇異能力,賦予了晏明灼說這話的決心與底氣。

在那之前,不要氣餒,不要傷心。短暫停下腳步,不要忘了前進。

那雙銀眸似乎在對他說。

終於,把臉埋進晏明灼懷中,放棄抗拒的池葉誠,松開了捂住人偶的手:“……別說大話。”

內心深處的不安、恐懼,與無人傾訴的自我質疑,盡數被一個簡簡單單的溫暖擁抱所撫平。

淺井麗子的話,幽靈們最真實不過的第一反應,剎那間所帶給他的陰影,都消失在晏明灼不同尋常的安慰中。

在這所寂靜而空曠的幽靈校園裏,池葉誠無處可去。因為在哪兒對獨狼來說都是一樣的。

冰冷,孤獨,游離在外,疏離群體而又被群體所遠離。

以至於當淺井麗子死去後,池葉誠下意識跟上了晏明灼離去的腳步,茫然無措地緊隨其後,又在他開門前率先進入宿舍內,裝作一早就在等待的樣子。

他閉上眼,抓住身前單薄的襯衣,嗅著人類身上令人安心的清澈氣息,露出無人可見的滿足表情。

“晏明灼……你到底,是什麽人?”掉在地上的人偶,代替幽靈喃喃問。

“是人類。”晏明灼撫摸著池葉誠淩亂的黑發,認真回答,“現在,是人偶師。“

他胸口,銀色吊墜因俯身而輕輕搖動。

新的人設角色,至此刻,正式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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