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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時光隨過往埋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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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時光隨過往埋葬3

“那是一場預謀已久的陰謀。”伊恩把晏明灼的腰摟得更緊了一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面無表情的臉龐因心神松動而透露出異樣的脆弱。

即便他不說,憑借晏明灼的聯想與觀察能力,在通過畫面直觀了解到如此多的情報後,也能猜到那一夜發生過什麽。

“客人是密斯利嗎?”

“最後一個客人,是密斯利所假扮的旅者。”

晏明灼與伊恩,不約而同地說出了同一個人的名字。

“……原來你也猜到了。”伊恩松開手,說,“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多軟弱。”

“明明那麽多的預兆就在眼前不斷提醒著我,我卻被一時的假象所迷惑,寧願相信他們是真心對我。”

正在玩弄伊恩手指的晏明灼聞言停住,側眸看來,淡聲道:“事後的旁觀者,嘴上隨便說說要做出什麽決定是很容易的,一旦深陷局中,最難脫身的恰恰也是這類人。”

“聽起來不是什麽好現象。”伊恩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就像是在說我還會重蹈覆轍似的。”

晏明灼站起身,背對著伊恩走到窗口邊,去關因風變大而發出吱呀聲的窗戶:“不是在說你。”

至於是在說誰,他沒有繼續解釋清楚。

不過那無所謂了,伊恩沒有在意話語中的些許小節,他垂下眼,喃喃接著沒有說完的部分繼續說了下去。

“……密斯利所假扮的旅者,在那個狂風暴雨之夜敲響了莊園大門。”

“那夜有許多人來敬酒,柔和清亮的唱詩班和頌壓過了屋外的雷鳴聲,屋頂在水晶燈映射下變得過於耀眼,讓人頭暈目眩……”

窗戶關上後,閣樓裏變得愈發靜謐,只能聽得見低沈到恍若夢囈的說話聲音。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尋常美酒很難讓我醺醉,但宴會前迪迪帶來的消息讓我很高興。”

“等過了今夜,我就能夠光明正大地留在父母身邊,即使是為了研究禁地裏的夜郁金香沒有關系。”

“我已經足夠忍讓,足夠自欺欺人!”

“可是啊——”

“他們為什麽非得背叛我的信任,把我逼上絕路!”

“為什麽!!”

蛇瞳裏豎起的一線陡然放大,胃液一路灼燒著腔體。

咚!

隨著一聲巨響,被踹倒的另一張椅子倒在地上,伊恩側過身,趴在扶手椅一側上反胃地幹嘔兩聲,背肌繃緊如一道拉滿即將斷裂的弓弦,陷入神經質地抽搐。

聽到背後聲響,晏明灼眉頭一跳,沖過來攬住伊恩,拍著他的後背心,在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情況下,語氣第一次染上了顯而易見的劇烈波動:“別去回想了!伊恩!!”

蛇瞳焦距渙散,額角的黑色鬢發已經被涔涔冷汗浸透,伊恩抵住軟椅扶手,發出應激似的痛苦呻i吟。

他一只手緊緊攥住胸口,另一只手手指蜷曲,不停撕抓喉嚨,像是瀕死的黑豹咽喉被湧出的血沫堵住,從聲帶裏迸出一聲聲拼命掙紮卻無力回天的垂死嘶吼!

——男人完完全全陷入了那夜無法忘卻的夢魘中,回到了他死去的那一刻。

“該死的!”眼前又開始模糊的晏明灼直起身,卻一個趔趄,被迫屈膝跪地。

他咬住牙,在地上摸索。

摸到地上跌落的酒杯,晏明灼毫不猶豫反手砸在自己額頭。

——哢!

碎片混合著鮮血,從白皙臉龐落下。

計算好角度的撞擊疼痛,讓他從緩緩浮現的眼前畫面中脫離一瞬。

“伊恩……”

晏明灼只來得及握緊一片碎酒杯起身,緊接著就因強制載入的畫面,失去對視線與意識的控制,步伐搖晃,撲倒在身體顫抖不停的伊恩身上。

兩個人施加的突然重量讓扶手椅失去平衡,重重後仰翻倒在地!

啪嗒——!

狂風驟雨敲打著色彩鮮亮的琉璃瓦頂,絲毫不能影響宴會大廳內言笑晏晏、酒酣意濃的談笑氛圍。

蘭澤爾家族的主人們坐在高椅之上,敬酒的客人們說著吉祥話,時不時出列來到他們面前,舉杯共慶今日歡樂的晚宴。

旅人始終低頭排在敬酒的人最後,直到所有人都敬完一兩輪,他才緩步上前。

“暴雨之夜,感謝諸位的好心收留。”

戴著兜帽的不知名旅人垂著頭,面對宴會主人行了個儀態標準的貴族禮:“為表誠意,請讓我為尊貴的莊園主人們獻上一壺從異國帶來的美酒。”

“請吧,客人,讓我們期待一下你帶來的禮物。”迪尼·蘭澤爾威嚴地擡起手,向外一揮,此刻他的臉上也因飲酒過量變得赤紅起來。

伊恩則半闔眼眸,拄肘抵住側頜,掩住大半張臉,也掩住了他眼眶下的濃重陰影。

連續兩夜未能入睡,加上酒精催發而昏昏欲眠,他連坐在身邊的愛狄亞重重推他肩膀都未能察覺。

“我來倒酒。”迪迪·蘭澤爾快步上前,與兜帽下受他邀請而來的術士對視一眼,相互確認過後,鄭重地點點頭。

“驅魔安民一事,拜托你了。”從術士手上接過從行囊裏取出的特制銅壺一瞬,迪迪·蘭澤爾低語,“事成之後,必有大量錢財為您送上。”

“報酬是小事。”術士笑了笑,“使伎倆侵占了你們親人身體的強大魔物,勢在必除。”

兩人對話過一句,迪迪·蘭澤爾雙手捧起銅酒壺,向高座那邊走去,術士拉低兜帽,視線像剛才一般緊盯地面,緊隨其後。

此刻其他人都極有默契地圍成一個半包圍圓圈圍攏過來,頌歌停止了奏樂,傭人與奴仆紛紛有序離開大廳,離開時關上了宴會廳唯一的大門。

甘甜而鮮紅的葡萄酒液,從銅壺中被倒入四個銀杯。

父親、母親、弟弟相繼一飲而盡。

只剩下最後一個盛滿紅色酒液的銀杯,杯中液體在金色的光芒下輕輕搖晃,像是躍動的心臟。

術士閉上眼,用急促語調輕輕念著拗口晦澀的咒語,銀杯中清透的酒液漸漸渾濁,隨著一滴一滴鮮血在液體中忽然出現變成徹底的暗紅色。

咒語念完的一瞬間,暗紅色消失得無影無蹤,又恢覆成原本的酒液顏色。

“小心,的確是個極其強大的魔物!”術士喘著氣,捂住因反噬而短暫失明的一只眼,低低囑咐他們,“同源之血,真靈之名——現在這個替代版的方案能否奏效,我不敢說有十足把握了。”

“迪尼、迪迪……”愛狄亞有些不忍,她張口欲言,卻被丈夫與幼子臉上興奮的表情堵塞在咽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沒有時間猶豫了。”術士喝道,“一旦中了安眠術的魔物蘇醒,在場所有人都要死!”

在他說完這句話的幾分鐘後。

伊恩在睡夢中也始終不安攢聚的眉峰動了動,慢慢睜開藍色的眼睛。

面前的宴會一如尋常,似乎並沒有因他小憩一會兒而發生什麽變化。

“伊恩,我的長子,最後由我這個父親來為你送上祝福,作為結束吧。”迪尼·蘭澤爾溫情脈脈地看向伊恩,“祝你往後安寧順遂,希望你不要因過往那些不愉快,記恨我與你母親,還有你的弟弟。無論如何,我們永遠都是你的家人。”

“父親。”伊恩沈聲喚了一句。

他望了一眼沖他微笑的母親和弟弟,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話。

“伊恩在此,將誓死守護蘭澤爾家族。”他起身,單膝跪地,眼神灼灼註視著高座之後飄揚的夜郁金香旗幟撫胸起誓,“以我餘生,鑄就夜郁金香怒放之榮光!”

“我……我的孩子。”愛狄亞淚如雨下地喊出了伊恩的全名。

她嗚咽一聲,手腕顫抖著端起迪尼·蘭澤爾遞給自己的銀杯,抖出不少酒液潑灑在地毯,看得迪迪·蘭澤爾極其揪心。

“我代表家族,為你補上最後一杯……錯過的成年宴祝酒。”愛狄亞回望了丈夫與幼子一眼,閉上眼,將酒杯遞給起身恰好低頭錯過視線交集的長子。

伊恩眉眼柔和下來,接過酒杯。

強烈的喜悅與酒精沖昏了他的頭腦,以至於讓多疑心造就的警報機制完全失靈。

他輕易喝下了這杯——

由弟弟倒入酒杯,父親給予祝福,母親親手所遞,實際卻摻入血親心頭之血的詛咒魔酒!

其他賓客見狀湧上來,鼓起掌聲,七嘴八舌熱熱鬧鬧說著慶祝的吉祥話。

方才湧動的殺機與惡意被仿佛消散無影,宴會廳成了一個歡樂的海洋。

所有人,都對陰謀心知肚明。

但所有人,都在為此而歡欣鼓舞。

笑鬧聲直到那一刻——

身材高挺的冷硬貴族青年突然抓住心臟,吐出一口暗色黑血。

被黑靴綁住的矯健長腿轟然跪倒在地,他發出因受傷而失控的暴躁嘶吼!

伊恩捂住臉。

從五指張開的縫隙裏,射出來自暗灰蛇瞳暴怒至極的死亡視線!

“為、咳咳、為什麽——”血淚從蛇瞳裏湧出,襯托得英俊的臉龐比惡鬼還要猙獰可怖,可他臉上的淒慘神情,又連地獄裏的惡鬼都要為之動容。

“一個魔物,還要問人類為什麽要殺你嗎?”術士從其他人身後走出來,摘下兜帽,舉起以早就布置好的攻擊法陣構築的咒法之劍,以纏繞光輝與咒紋的純法之刃對準他眼中的敵人。

“你殺了我的好友,伊恩。”術士冷聲說,“旅途中,你奪走了他的人生,他的身份,他的家人,為的就是混入人群中,好日後大開殺戒不是嗎?”

“像你這樣靈智高到能和人類無異的魔物,我還是第一次見,希望,也將是最後一次!”

伊恩放下捂住臉的手,死死盯住手持咒劍的家夥。

他認出了術士的身份——

“密斯利,哈哈哈哈——他們是這麽和你說的嗎?”伊恩扯動溢出猩紅的唇角,忽然覺得太過可笑。

的確,密斯利只見過施用術法後的他,沒見過他的蛇瞳。

可他為什麽不問問他?為什麽只因為一雙眼睛,就聽信一面之詞,對他下了死刑判決書?!

伊恩眨了眨眼,習慣性把因情緒而快要失控的力量再度壓下,即使唇角再度溢出大量鮮血,也不管不顧。

他只是一個不被信任的怪物。

沒有人會在意他是否受傷。

也沒有人會低下頭來,傾聽他真正想要說的話。

就連曾經以為會一直保護他的母親,內心深處也充溢著無法言說的害怕。

她愛著黑發藍眼的幼子,那才是她與丈夫值得驕傲的愛情結晶。

而不是一個可能會失控的災厄怪物。

“你們無法阻止我歸來。”虛弱至極的伊恩強撐挺直脊背,面對密斯利用咒法企圖捅穿他心臟的劍刃也不閃不避。

“我詛咒你們,詛咒這片領土上的一切。”他陰沈沈地發出預告,“蘭澤爾家族是屬於我的財富,就像誓言中所說,哈哈、哈哈哈,我將誓死守護它的光輝。”

“想要蘭澤爾家族是嗎,親眼好好看著吧,接下來我是怎麽毀掉你們所在意的一切!”

被刺穿心臟的他發出一陣低啞狂笑,隨後死死盯住面前所有人,滿是血跡的寬大手掌按住劍柄,一點、一點與密斯利僵持,把插入心臟的咒法之劍拔了出來!

在所有人的沈默與不相信中,痛苦縈身的伊恩死在了一個奏響歡宴的雨夜裏。

作為人類的他,自此徹徹底底死掉了。

*

在他死後七天,蘭澤爾家族領地的天空化為永夜。

憤怒地詛咒著一切的覆仇亡靈,由此歸來屠戮了曾參與過謀害晚宴的所有人,曾經繁華熱鬧的夜郁金香莊園就此衰敗。

伊恩·蘭澤爾自此化身為傳說裏的不死領主,享有本該屬於他的財富,然而他也被臨死前的術士密斯利所詛咒,從此無法踏出莊園外一步。

夜郁金香莊園自此成了一個囚籠,進得去,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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