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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藤蔓束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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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藤蔓束縛1

怪物低著頭,凝視著眼前空白的畫紙,以及臥室內散落一地的紙張,像是一時之間忘記了怎樣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幾乎無知無覺之間,他的身體已經離開地面。

黑袍寬大的袖口,隨被空中飛舞的無色植物高高吊起的雙臂而滑落,露出勻稱流暢的小臂肌肉線條,順沿往下,骨節微凸的手腕纏繞上細繞的藤蔓,無力張合的手掌掌心朝下,與手臂之間彎折成大約六十度,自然垂落的指尖還在微微瑟縮。

幾根粗壯的枝幹模樣的長藤,宛如盤旋的長蛇圈住黑公爵的身體,將繡有暗紋的柔軟綢緞劃得溝壑不平,破破爛爛,露出蒼白到毫無血色,卻因強健體魄而蘊藏潤光的肌膚。

破爛的長靴掉落在地毯上,化作幾塊碎片,赤i裸的優美足尖隨他的身體而搖搖蕩蕩,腳趾點在豎起的毛絨上,輕輕壓出一個小圈。

宛如一副瀕臨死亡的受難圖,不屈的傲慢野獸被束縛於黑白藤蔓組成的囚籠,周身漂浮著無數淬有利光的殺人兇器,哪怕表面上受制於人,依舊那麽不可一世,攝人心魄!

“這就是你口中所謂的……不同尋常的一面?”出乎意料的是,戴著銀面具,因低頭而看不清神情的黑公爵竟然低低笑出了聲,“會化為現實的畫?”

“晏明灼,從一開始我就該知道,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道。

尤其是地牢發生過幾番動亂之後,黑公爵雖然很高興見到晏明灼再次回來,可心中的疑慮其實從未被放下,甚至因晏明灼曾經悄無聲息離開過的行為而愈發加劇。

之後的相處日子盡管靜謐和諧,看似無風無波,可平靜的水面下暗藏著無數潛流。

晏明灼始終保守克制的無形距離、層出不窮企圖“救人”的外來者、那些本不該被往事重提的隱瞞過去……

不安刺激著內心的千頭萬緒,直至奈娜爾的往事成為導i火i索,那些被理智強行按下的情緒終於突破桎梏,到達頂峰!

原來在他所看不見的地方,晏明灼隨時可能脫離控制……晏明灼來到莊園的真正意圖,也許與盧比家族的委托無關,但肯定不像他一開始說的那麽簡單,只是為了尋覓“靈感”,畫出一幅理想中的人物肖像!

那麽,他會為了什麽而留下?

黑公爵不傻,晏明灼當時為了逃脫追問而刻意為之的親密舉動,只要冷靜下來,脫離一時意亂情迷的氛圍渲染,事後察覺不對勁是順理成章之事。

已經錯過追問的時機,他也不想因步步緊逼的追問而激發矛盾,破壞有緩和趨勢的關系,只好暫且放下。

但那深邃入骨的疑心勁,令得不到答案的黑公爵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決定把通往頂層書房塵封內間的鑰匙交給晏明灼,作為試探。

除去黑公爵之外,晏明灼是有幸踏入這個珍貴房間的唯一一個人類。

若非在閑聊過程中見他對神秘學知識非常的好奇,通過某種特殊手段進行檢測之後,又發覺晏明灼的隱藏潛質,黑公爵不可能選擇讓心愛的人類深入接觸兇險莫測的術士之道,踏入另一個非凡的神秘世界。

也正是這個意外發現,令他心中產生了一個新的推測——

術士的資質與血脈息息相關,在人類中可以說是萬中無一的存在,哪怕經過這麽多年,在這些從莊園外來的人中,黑公爵所見過的能擁有資質接觸神秘學,成為術士的人,僅僅只有晏明灼一個,可見條件苛刻程度。

這只是一個巧合麽……

黑公爵很想努力告訴自己相信晏明灼,身體卻違背了他的想法與打算,腦海裏塵封已久的往事再次席卷上腦海,瘋狂叫囂著存在感。

當年,除去他自己以外,他只認識兩個術士。

這兩個人,他皆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一想起晏明灼的到來,很可能與那兩個人有關系,甚至根本就是為了當年的事而來,無論是哪一個結果,預想中的事實都令黑公爵感到異常躁郁。

他希望通過這次試探得出安心的結論 ,證明出腦子裏的胡思亂想完全是沒有根據的妄加猜測,然而——!

事態發展,越來越往最糟糕的趨勢滑落。

晏明灼動用了他異稟的天賦與聰明才智,在短短幾日內就學會了難度極高的密法,目的就是為了來應付他,私底下與迪迪·蘭澤爾會見。

他甚至不惜動用迷香!

黑公爵真不知該為晏明灼“以身飼虎”的冒險精神而驚嘆,還是為到了此刻,依舊因晏明灼的暧昧態度抱有希望的自己而感到嘲諷。

在沖向小書房的那一刻,鐮刀依舊精準地避開了晏明灼的位置。

而現在,瀕臨爆發邊緣,黑公爵只想知道晏明灼接下來到底要怎麽做,他做這一切的幕後目的究竟是什麽。

所以他任由自身陷入宛如被“宰割”的弱勢地位,並沒有第一時間輕舉妄動。

“不對,這不是能令你隱瞞的事情……至少重要程度還不夠。”

沒有色彩,奇形怪狀在空中招搖的藤蔓看上去很嚇人,實際上對黑公爵而言殺傷力很低,在晏明灼略顯生疏的操縱下,即便纏繞在身上也不過是勒出些許淺淡的紅痕,根本不可能殺死怪物。

“不過,算是很有趣的術法。”黑公爵依舊低著頭,不願去看晏明灼臉上此刻的表情,“我不記得在頂層書房裏存放有相關記錄的典籍。”

說完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緩緩開口:“這是你的家族傳承麽?”

“不是。”晏明灼回答得很快,“我很小的時候父母便去世了,成了孤兒,我的畫作出現異常情況是在來到莊園以後,也就是在我住進地牢的期間。”

晏明灼明確篤定的回答,令黑公爵滋味難明的心情好轉片刻,瞇起的狹長蛇瞳放松。

隨即,腦海中仿佛有聲音在不斷提醒他!他並不知道眼前人說的是真還是假,也許只是又一招緩兵之計!

……即便是緩兵之計,也比中途逃跑要來的好。

“為什麽不告訴我?”黑公爵問。

“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你解釋我身上出現的異常情況。”晏明灼說,“這一切似乎有些太過瘋狂,我想這或許與莊園裏的詛咒有關,又或許是出於我所不了解的某些神秘世界的知識……”

“我想要向你了解一些我所不了解的那些知識,解開我身上的異狀。”

他聳了聳肩,攤開手表示無奈:“就像你所說的,書房的典籍裏少有記錄。”

晏明灼沒有說謊。

他一直在尋找與女異客透露訊息相關聯的證據,尤其是包含“魔王”、“異界來客”或者與神秘音近似存在的相關記載。

不算一無所獲,但都是些模棱兩可的支零碎語,幾乎沒有任何用處。

晏明灼的話,無意中為他對術法與典籍的熱衷提供了合理解釋,令黑公爵的疑心稍微消退。

但這還不夠。

不夠!

“那麽書房裏的那件事呢?”黑公爵不想再乖乖等晏明灼的“之後”,再被疑心所折磨,他當下就想知道答案!

撞見晏明灼與迪迪·蘭澤爾背地裏商談一事,像是一根刺紮在他心裏,持續往臟器裏灌註著隱痛。

“……”這次換做成向來伶牙俐齒的晏明灼短暫陷入沈默。

不同尋常的抗拒,令被插諢打科短暫平息的怒火洶湧澎湃,宛如滔天盛焰,一股腦兒從傳來悶痛的心臟卷土重來,熱騰騰席卷黑公爵的骨與血,燒灼著他堵塞著說不出話的喉嚨——

真奇怪,他的血竟然還像人類一樣保持流動與熱度,而非死靈血管裏通常保留的半凝固冰冷黑血。

無力垂下的指尖開始奮力掙紮著,想要掙脫,然而頂級迷香帶來的麻痹效用尚未散去,黑公爵的身體依舊被這些脆弱的小玩意包圍住,只有身畔鐮刀碎片在拼命震動。

碎片化作高速旋轉的風車,割裂防禦力極低的畫藤!

然而割斷一條,又補上一條!

在晏明灼早有預備留出的後手下,從墻角四周瘋長出無數扭曲糾結成一團的巨大植物,直接向上伸展,爬滿天花板的每一塊角落。

視線再往回落,黑白無光的植物密密麻麻長滿整間寬敞臥室,猙獰恐怖的異狀足以令患有密集恐懼癥與巨物癥的人呼吸困難,昏厥當場!

名副其實的藤蔓巢穴裏,只在最中心,為淩空對峙的晏明灼與伊恩留下落腳場地。

這只是權宜之計。

等猛獸撕碎囚籠,下一個要吞噬的就是膽敢設下囚籠的狡猾人類!

“暫且停手吧,伊恩。”

晏明灼嘆口氣,走近被藤蔓束縛的強大怪物。

限時任務的時間截止到午夜過去之前,可【丹青妙手】技能的前置準備並非一時半刻之功,沒有這些花花草草,他總不能放其他死靈生物,這無異於加速激怒黑公爵,自取滅亡。

因此,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畫藤被高速旋轉的刀鋒破壞。

晏明灼穿過細密浮空的碎片縫隙。

分明密密麻麻的利器遇到氣勢宛如一往無前,不管不顧徑直往刀尖上撞的人類,像是老鼠遇上了貓,在黑公爵的咬牙控制下,好似摩西分海般露出直通終點的坦途大道。

“我不會像第一次那般心軟,哪怕是要將你變為亡靈。”

像是為了挽回顏面,還在氣頭上的黑公爵擠出一句話!

晏明灼穿行過後的地方,漆黑鐮刀化作的碎片重新聚攏,更有甚者直接抵住晏明灼的後心與脖頸,稍有不慎便會刺入血肉。

“你要送死的話,正合……”冷笑一聲,我意二字還未吐出他的喉嚨,忽然被晏明灼伸手的動作推搡回咽喉,消弭在聲帶之後。

銀眸青年摟住了怪物赤i裸的寬肩,將頭壓在他的頸側。

“伊恩……”細小藤蔓隨著晏明灼的指尖聚攏而來,在衣衫破碎的寬闊背部若有若無地開始游走,早已熟悉的毛糙觸感,隨著人類柔軟指腹的擠壓倏地滋生出一股別樣的瘙癢。

當啷——!

當啷!當啷!當啷!

伴身武器形成的碎片叮叮當當相互碰撞,因主人失控的心緒很快在地毯上形成一堆黑色金屬小山。

流轉全身的熱意,從一開始的憤怒,仿佛沾染上了別樣的意味。

伊恩和晏明灼從未靠的如此接近,此前他們哪怕就算是躺在一張床上,也總是隔著被子的距離,擁有衣服的阻隔,然而此刻,連衣服也因藤蔓而劃破……

停滯幾秒,黑公爵往相反的方向扭開頭,眼睛閉上又睜開,劃過一抹掙紮過後的厲色,企圖掙脫的動作反而劇烈起來!

又想和以前一樣,打算就靠這種行為討好他,這樣不明不白的蒙混過關麽?

這是對他的羞辱!

從身體最深處似乎生發出一種氣力,支撐著黑公爵改變身體的朝向。

他好不容易將無力支撐的身體艱難地轉移幾分角度,藤蔓迅速的纏住他的手臂,又將被摟住的身體強行拉了回去,擠擠嚷嚷一把推進晏明灼的懷抱裏。

地上堆積成山的金屬碎片,一動不動。

“放手。”黑公爵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他的腦袋因晏明灼的過度靠近而嗡鳴,像是整個人都被熟悉的氣息包裹在其中。

明明眼前的人是個隱瞞了許多事的騙子……可他的懷抱卻那樣的溫暖和安心,看似瘦削的修長身軀下,隱藏著堅實到令人足以依靠的安全感。

這樣的感覺,給人太過矛盾。

以至於黑公爵一時怔住,就這樣待在晏明灼的懷抱裏不再動彈。

“伊恩,我想了解你的過去。”晏明灼附在黑公爵的耳邊低語,“你到底在恐懼什麽?我想更加了解你,就像你之前所說的,包括你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出於某種原因,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過去……

“這就是你的理由?你聽見了一些什麽話?”黑公爵像是只被踩到了尾巴的貓科猛獸,噌地點亮警戒!

“是有一些……”

晏明灼不由得想起了迪迪·蘭澤爾說過的那些話。

黑發藍眼的少年,瘋狂大笑的聲音猶在耳側。

“……我可不像那個天生與黑暗為伍的怪物,沒什麽好隱藏的醜惡過去。”

“那個弒父殺母的冷血怪物……”

“我才是蘭澤爾家族這一代的繼承人……歷代領主的統一特征,皆為黑發藍眼。”

“竊取了……悖逆殘虐之舉……蛇神的詛咒……豎瞳……”

黑公爵當時在書房外,並沒有聽到迪迪·蘭澤爾與晏明灼的全部對話,他只聽到了最後一句的尾音,由此憤怒地投出武器,將鬼仆釘死在地板上!

“算了。”黑公爵沒有等晏明灼的回答——他用腳趾頭也能想出從迪迪·蘭澤爾嘴裏會吐出的“瘋話。”

“既然你那麽想知道我的過去,那我告訴你好了。”

“就像你所聽說過的一樣——我是個什麽樣的人,或者我曾做過一些什麽樣的事。”

“晏明灼,你的問題,我現在還給你。”

“恐懼的人,應該是你才對。”

伊恩扭過頭,從蛇瞳裏折射出冰冷的眸光,他一字一頓:“我就是這麽個混蛋,殺掉了古堡裏留下的所有人,搶來了現在的王座。”

矜持的貴族頭一次痛痛快快罵了人,對象卻是自己。

“如何,現在,對我的過去聽滿意了嗎?”

死一般的沈寂在距離極近的兩人中停留片刻,藤蔓代替晏明灼的手指攀上了眼前的純銀面具,掀開露出怪物的真容。

水滴狀的黑色晶體,在灰色雙眸下與英俊淩厲的面容巧妙融合在一起,因暴怒而格外明顯。

纖長手指終於遵循所願,撫摸上這兩顆特殊的黑色“淚痣”。

“真美——”

癡迷的嘆息徜徉在化為藤蔓海洋的房間內。

晏明灼眨了眨眼,只有在幾乎面貼面的情況下,才能看清的眼下淺淡的兩點淚痣,仿佛與黑色晶體形成了鏡像對照,位置的中心點幾乎重合,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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