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紅寶石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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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紅寶石家族
只是一個淺嘗輒止的普通晚安吻。
絕無其他不該有的肖想之意。
不對，即便有什麽雜念，也沒什麽好遮遮掩掩——晏明灼分明說過喜歡他！
既然如此，喜歡的人之間做喜歡的事，有什麽可值得指摘的嗎？
腦海中轉悠著近乎刷屏的自我暗示，黑公爵面容寒冽，實則黑袍下脊挺成筆直的線，從後頸往下到尾椎，宛如連成一條剛調整過的繃緊琴弦，用假指甲輕輕撥動，說不定還能在空氣裏聽見“嘣”、“嘣”的震顫微音。
他端詳著晏明灼，隨即下定決心。
像是做賊似的，兼具猶豫與沖動的矛盾心情，黑公爵的肩膀一毫米、一毫米沿拋物線向前下沈。
在現實裏，硬生生上演了一副宛如靜止畫面的慢動作，烏龜看了沈默，蝸牛直呼內行。
真糟糕。
走進來前的一分鐘，晏明灼與刺客是否為同一人的問題，還在為難記仇的怪物。
走進來之後，瞄見晏明灼的第一眼，他的小心眼瞬間寬容許多，一想到晏明灼可能是刺客，黑公爵對自己曾經受傷的事，無端升起“啊，不能怪對方自保，是他出場的確嚇人”的雙標念頭。
沒有絲毫理智可言。
靠近。
再靠近一點點。
在清淺的親吻中途調換方向，小心翼翼落到晏明灼的眉心之前，閉著雙眸的銀眸青年皺了皺眉，嘴裏小聲嘟囔著聽不懂的破碎話語，緊接著再次陷入安睡。
差點被抓現場的黑公爵，在瞅到晏明灼眉毛微動的那一剎那，腦子裏劃過一道空白閃電！
他彈簧般竄起站直身體，狀似不焦不躁地面朝黑漆漆角落，內心已經自動在打底稿——如何在不說謊的情況下，合理一筆帶過解釋剛才的古怪舉動？
等了好一會，也沒等來質問。
……原來是夢話。
轉過臉，黑公爵見晏明灼換了個側身睡姿。
身體側過去朝裏，修長脊背微弓，原本搭在小腹的雙手，無意識改換成雙手合十，擱在晏明灼胸前的床榻，依舊是宛如教科書般的標準側躺睡姿，格外乖巧。
露出半邊側臉，唇角弧度若有似無地保持悅色，彰顯出意識主人似乎正沈浸在香甜夢境。
‘也許，我會在夢裏見到你。’
被沖淡的話語重新攀爬上記憶的浪巔，心中大石頭重重落地的黑公爵，探手捋過在蒼黑夜幕裏猶如泛出珠光的月銀色短發，將黏到臉頰的幾根碎發絲輕輕撥到耳後。
第二次俯身的動作，或許是經過排演，失卻緊張後熟練了許多。
蒼白幹燥的唇瓣，亟待印上柔軟臉頰——
嘎啦！
從角落裏傳來極輕微的碰撞聲響！
若非房間內實在是靜默到似乎不存在生命，連風聲都安於沈寂，哪怕是以怪物敏銳的聽力，恐怕也無法聽見。
黑公爵沒有說話。
他這次直起身，壓眉豎目，好事被打擾而積壓的不滿一股腦化作嚴厲瞪視，如利刃般從狹長蛇瞳迸出，嗖嗖射向黑漆一片的角落！
黑公爵反手握住鐮刀柄側，拖著沈重步伐走近角落。
胸腔內暴漲的怒氣隨時間流逝而蓬勃向上，宛如蓋子被水蒸氣嗚嗚頂起不休的沸騰鍋爐。
一刀劈下！
是空的！
——無人存在。
不對勁。
黑公爵先是瞟向墻角周圍，附近擺放著晏明灼支開的畫架，以及未收拾好的散亂畫具箱，顏料盤裏還糊著一團厚厚顏料皮，尚未清洗幹凈。
從被用去大半的顏料管與僅剩不多的畫紙可以看出，這些天晏明灼白日同他在一起悠閑度過，夜晚卻非常勤奮，畫畫一日不曾中斷。
晏明灼，真的很熱愛畫家這一職業。
無意中得出相反結論的黑公爵，淩厲眼神柔和些許，他將被勁風掃亂的滾落畫筆從地毯上拾起，一一擺放回原有位置，恢覆原狀。
緊接著，黑公爵腳步轉向房間裏其他地方，在不發出聲響的情況下，搜查過每個角落。
他不能容忍那個偷襲3號骷髏的人，有偷偷潛入晏明灼房間的絲毫可能性！
然而一圈搜尋下來，一無所獲。
安安分分躺在床上的晏明灼，似乎隱隱察覺到房間裏來了其他人，他又翻了一次身，面朝外，眼皮開始輕微顫動。
他快要醒了。
黑公爵停在原地，流連再三，最終趕在晏明灼撐起身體前，飛身從未合攏的牢房門逃離此地，只給晏明灼視野裏留下一閃而過的黑色袍角。
可惜他走得實在太快，若是能中途扭回一眼，或許便能發覺床上人揉眼動作的遮掩下哪裏有迷蒙，清明得不能再清醒。
“3號。”
在床上呆呆坐了一小段時間，估摸著黑公爵應該出了地牢大門，晏明灼揚聲呼喚無頭骷髏現身。
“你果然在裝睡。”自從上次半夜敲擊欄桿，見識到晏明灼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輕易驚醒的淺眠狀態，無頭骷髏對這次他的沈睡不由得報以不信任態度。
事實證明，人類比他想象中還要狡猾，而且膽大包天得厲害，連莊園主人都敢面不改色地欺騙！
“剛剛是公爵大人來過麽？”盡管手中握有無頭骷髏的把柄，不愁它擅自告密出賣自己。
晏明灼笑了笑，疑問語氣不露半點破綻：“我在睡夢中，似乎聽到一點動靜。”
“我親眼見證，主人已經離開了這裏。”3號搖晃頭盔，多少明白幾分晏明灼的潛臺詞，“其他守衛在巡視地牢裏的其他區段，你這一片歸我負責……對了，備用鑰匙丟了幾枚，其中有13號牢房的，在主人發覺前，最好盡快補上。”
它不懂人類具體的心思，也不打算過多詢問。
只是迫於還要靠對方在莊園內尋找丟失多年的頭骨，但凡能提供方便之處，它會盡可能替晏明灼實現。
說完今晚大致的動向，無頭骷髏帶上牢房門，扶正頭盔，繼續巡邏屬於自己的負責區域，驅趕傻乎乎過線的其他同僚。
房間內，再次恢覆安靜。
晏明灼走下床，來到黑公爵起初矗立打量許久的“畫角”。
算出隱形藥水持續效果接近快結束的時候，他走到畫架後頭，用鞋尖踹了踹隱蔽的視線死角，果然如對方所言，時間結束，地上緩緩多出一個趴著的人體，從與空氣完美融合為一體的透明色，露出原本模樣。
一臉憨厚的中年男異客此刻還陷入昏迷，他的鼻腔裏彌漫著淡淡異香。
晏明灼從隨身包裹裏，取出其中一個原本藏在黑色大衣內袋裏的細長香水瓶，蹲下身，拔出木塞，在男異客的臉前一晃而過。
收回香水瓶。放入包裹格子。
在男異客因猛然蘇醒而驚恐地嗷嗷叫喚前，他冷靜地抄起顏料盤，一巴掌把繽紛多彩的顏料皮拍在發苦的皺巴長臉。
“閉嘴。”晏明灼低聲威脅，“不想死掉再覆活，就先給我安靜下來，確認你大腦清醒能控制住自己不會尖叫了，我再放開。”
兩三分鐘後。
“嗚、嗚嗚……”
晏明灼松開手，男異客馬上死死捂住嘴巴，從指縫裏洩露出有氣無力的小音：“好漢饒命，咱是氪金【嗶——】，這次任務我悔不該一時好奇接下來！我尼瑪，黑洞洞的骷髏架子一個勁亂瞅，夜裏可太tm嚇人了！”
“什麽叫氪金？”晏明灼照舊忽略異客們話語中的停頓與消音。
“你這都不知道？”男異客從地上爬起，抹了把臉，擡頭才發現救下自己的人是個npc。
他憨憨地撓撓頭：“怎麽說呢，就是我有錢，靠錢創造奇跡……嘖，要不是這破【嗶——】充錢還有限額，我哪能混到現在這地步。”
“對了，咱叫老牛，這位兄弟怎麽稱呼？”
愛玩流水線頁游的長臉中年人，對現下炒得火熱的全息網游概念並不算熟悉，沖著“全球首款同步”的名頭才弄到一個內測碼。
相比對npc扔探測技能，查看狀態面板或好感度數值，他更習慣和現實中一樣，靠打哈哈寒暄結識陌生人。
“晏明灼。”銀眸青年平靜道。
反正真名已經被之前的女異客知曉，更何況照她所言，他在異客群體中知名度極高，繼續隱瞞下去沒有意義，不如思考如何加以利用。
果然，和上次的女異客一樣，面前的老牛露出目瞪口呆的誇張表情，眼珠子差點掉出眼眶。
註意到對方視線往他頭頂上一直瞟，晏明灼蹙眉：“你在看什麽？”
“0級……啊，我是說，靈氣！”
男異客一錘手心，樂得嘿嘿直笑，嘴上跑馬的老本行職業病又犯了：“一看您就是三花聚頂、福星高照之像，未來必定心想事成運氣旺，愛情i事業雙豐收，信我，咱看人賊準！”
“謝……謝？”
對於老牛的異常反應，晏明灼有點拿不準該如何回應才顯得比較正常，他木著臉認真道謝。
“不用不用，我該謝謝你才對。”老牛說，“要不是你二話不說給我指了個位置，我哪怕有再多的【隱形藥水】，恐怕今晚在劫難逃。”
“是我自己一時心切，想著見識見識副本情況，也好早日完成任務，對地牢裏的難度估計不足。”
“任務？”蹲累了，晏明灼幹脆盤腿在地毯上坐下，“你也是來調查莊園詛咒的事？以及保護我？”
“嗯，差不多吧。”接到奇遇副本主線任務、特殊隱藏任務通知的男異客，擡手搔搔臉，想想對面可是玩家論壇裏日常屠版的‘晏明灼’！
對鐵定同一陣營的游戲男主角，按理來說沒什麽不能說，他幹脆直言不諱，“我接受夜之國的盧比家族委托，前來調查家族創始人之一‘奈娜爾’的下落。”
聽到前不久才和黑公爵討論過的熟悉名字，晏明灼一怔：“她死了上百年了。”
盧比家族，也就是傳聞裏的紅寶石家族，夜之國著名的香料世家，晏明灼在扮演調香師體驗人生期間，曾在中央王城采購過不少來自盧比家族販賣來的原料。
平心而論，晏明灼對這個原本頗負盛名、如今卻眼見著江河日下的古老香料世家，現有印象不大好。
不好印象，起源於他在學習調香的新手期，曾買到過一次以次充好的原料，若非被老師提醒，他險些在達不到預想效果的調和過程中，浪費太多時間。
“我知道，是盧比家族現在的族長發布的任務，我費老牛鼻子勁兒，才從別人手裏高價拍賣下接取任務的轉讓資格。”老牛聳聳肩，“現在想想就是後悔。”
“說重點。”晏明灼提醒話嘮的男異客，時間緊迫。
“是後人，想尋找奈娜爾的靈魂。”
老牛說著，覺得大半夜說招魂這事有點滲人，他點開任務頁面，對著支線任務詳情放空腦袋開始照著念。
“當年家族兒孫輩爭權奪利，她死時太過突然，帶走了很多香水配方，以及香料的秘密產地。”
“然而紅寶石家族的後人為老祖母招魂時，卻被告知她的靈魂，上百年來困於夜之國境內最強大的魔鬼之手，深陷紅與黑的泥淖，日夜痛苦勞作，不得絲毫安息。”
“聽到這個描述，後人想到了夜郁金香莊園的傳聞……他們決定發布秘密任務，重金懸賞，尋找勇士進入恐怖莊園，奪回奈娜爾的魂魄！”
……
巴拉巴拉一口氣念完，瞅見晏明灼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老牛擺擺手：“嗨，我來地牢本來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幾分線索，傳聞裏不是說那丫頭父親死在這裏嘛，說不定是女兒思父心切，冤魂不散……”
“結果找了一大轉也沒瞧見屁蹤影，咱自個兒還被骷髏嚇去半條命，想弄死個骷髏搶個頭盔，還差點被當場反殺，要不是我及時喝下藥水……”
奈娜爾的父親……地牢？
忽略眼前人帶口音的碎碎念，晏明灼眸光閃了閃。
聯系到異客們通常不會無的放矢的任務，他品出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來。
又閑聊一陣，晏明灼從憨憨似的老牛口中套出不少有用消息。
比如他這次進副本不是一個人，領頭的是個異客小團隊，頭目叫“獨眼”。
獨眼團隊駐紮在某個塌陷下去的地洞裏，住在同樣屬於超自然物品的【野外帳篷】，原本他們還擔心會遇上傳聞裏游蕩的大Boss，結果黑公爵這幾日連個影子都不見，他們今日才大著膽子，派身懷超自然物品最多的老牛出來一探究竟。
“你能自由離開夜郁金香莊園麽？”晏明灼問。
“可以。”老牛拍拍胸口，對他眼中的npc含糊解釋道，“我用來觸發副本的奇遇石多得是，何況有任務在身，觸發幾率非常高。”
晏明灼盡量去冗取精，繞過暫且不了解的詞匯，以及不可抗拒的停頓、消音去理解本意，他本就相當聰明，交流起來其實不存在太多障礙。
“既然如此，能幫我從城裏買些顏料送進來麽？”
聽到新的副本支線任務提示，老牛嚇了一跳，摸摸後腦勺：“可以是可以，要不，你跟我一起出去？雖然我沒法帶你出莊園，但住在帳篷裏，也比住在這裏好！”
“呆在這暗無天日的監牢裏，日子一定過得很苦吧。”
房間裏沒有點油燈，純靠夜視，之前被迷香弄暈，老牛也沒見識到他眼中的恐怖大Boss和晏明灼相處時的真正畫風。
瞥眼面容俊秀的年輕人，中年男異客又想起了自家上大學的兒子，不由得深表同情，兼之義憤填膺：“這什麽破怪物？簡直太不是人！強占民男，我呸！”
晏·“主動”被強搶的民男·明灼：……
“是挺苦。”他用沒什麽起伏的平淡語氣，再次成功贏得為人父母的中年男異客發自內心的憐憫。
幸好他這人沒什麽良心，否則住在豪華地牢裏睜眼說瞎話，怎麽著也得心虛低落幾分。
晏明灼微笑：“日子太苦，所以才需要通過畫畫來排遣難以消解的愁緒……離開還是不必了，請您看在我孤苦無依的不幸遭遇份上，明晚多帶些顏料與畫畫工具來便好。”
“可憐的孩子。”老牛小雞啄米似的猛點頭，他大手一揮，“你放心，咱別的不多，就是錢多，安排，必須安排！”
“謝謝！”
晏明灼再次致謝，低頭時，多出幾分真心實意來。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不早，萬一等接近早上，長臉男異客離開時正巧碰上來地牢接他的黑公爵，這下子兩面都會穿幫。
好在不必晏明灼主動趕客，老牛自個兒也知曉其中利害，麻溜起身準備閃人。
有編號為3的無頭骷髏一路若無其事地幫忙打掩護，直到喝下【隱形藥水】的老牛一路離開地牢大門，來到原先偷偷翻身潛入的一樓窗戶邊，他都沒像最開始進入地牢時一樣，出什麽措手不及的亂子。
“今個老百姓呀，真呀真高興呀……”
見窗戶邊連最常見的灰衣鬼仆都不見蹤影，【隱形藥水】快要失效的玩家放松警惕，哼著小調，一邊翻窗，一邊仰臉灌下新一瓶昂貴的精良品質藥劑。
他心中還在遺憾未達成主線任務的奇遇副本裏，沒法開啟拍照功能，否則他非得纏著晏明灼來幾張合照，放去論壇啪啪打玩家們臉，欣賞欣賞他們羨慕嫉妒恨的頂樓跟帖。
現在只好學習論壇最新的hot貼樓主，用言語描述一番偶遇經歷了，下面肯定也是一堆質疑！
不過，誰讓他們這群非酋不夠幸運？！
處於顱內自嗨高i潮的老牛樂呵呵得意，渾然不覺從不遠處的陰影裏，有兩道自他出地牢就開始跟隨一路的視線，死死盯住他逐漸隱身的胖胖背影。
龐大身影徹底消失在空氣裏，無影無蹤。
老牛走後，面容陰沈的黑公爵從角落陰影裏走出來，站在遠處看了很久很久，才吩咐隱藏在各處一動不敢動的灰衣人們，重新去幹自己該幹的事。
按照一貫的脾氣，他本該動手的。
但是……
黑公爵攥緊鐮刀把柄，又無力地松開，他沒有去地牢，而是轉身上了旋轉樓梯，回到屬於自己的冷清臥房。
‘我會在夢裏見到你。’
如果——
他真的會做夢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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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個淺嘗輒止的普通晚安吻。
絕無其他不該有的肖想之意。
不對，即便有什麽雜念，也沒什麽好遮遮掩掩——晏明灼分明說過喜歡他！
既然如此，喜歡的人之間做喜歡的事，有什麽可值得指摘的嗎？
腦海中轉悠著近乎刷屏的自我暗示，黑公爵面容寒冽，實則黑袍下脊挺成筆直的線，從後頸往下到尾椎，宛如連成一條剛調整過的繃緊琴弦，用假指甲輕輕撥動，說不定還能在空氣裏聽見“嘣”、“嘣”的震顫微音。
他端詳著晏明灼，隨即下定決心。
像是做賊似的，兼具猶豫與沖動的矛盾心情，黑公爵的肩膀一毫米、一毫米沿拋物線向前下沈。
在現實裏，硬生生上演了一副宛如靜止畫面的慢動作，烏龜看了沈默，蝸牛直呼內行。
真糟糕。
走進來前的一分鐘，晏明灼與刺客是否為同一人的問題，還在為難記仇的怪物。
走進來之後，瞄見晏明灼的第一眼，他的小心眼瞬間寬容許多，一想到晏明灼可能是刺客，黑公爵對自己曾經受傷的事，無端升起“啊，不能怪對方自保，是他出場的確嚇人”的雙標念頭。
沒有絲毫理智可言。
靠近。
再靠近一點點。
在清淺的親吻中途調換方向，小心翼翼落到晏明灼的眉心之前，閉著雙眸的銀眸青年皺了皺眉，嘴裏小聲嘟囔著聽不懂的破碎話語，緊接著再次陷入安睡。
差點被抓現場的黑公爵，在瞅到晏明灼眉毛微動的那一剎那，腦子裏劃過一道空白閃電！
他彈簧般竄起站直身體，狀似不焦不躁地面朝黑漆漆角落，內心已經自動在打底稿——如何在不說謊的情況下，合理一筆帶過解釋剛才的古怪舉動？
等了好一會，也沒等來質問。
……原來是夢話。
轉過臉，黑公爵見晏明灼換了個側身睡姿。
身體側過去朝裏，修長脊背微弓，原本搭在小腹的雙手，無意識改換成雙手合十，擱在晏明灼胸前的床榻，依舊是宛如教科書般的標準側躺睡姿，格外乖巧。
露出半邊側臉，唇角弧度若有似無地保持悅色，彰顯出意識主人似乎正沈浸在香甜夢境。
‘也許，我會在夢裏見到你。’
被沖淡的話語重新攀爬上記憶的浪巔，心中大石頭重重落地的黑公爵，探手捋過在蒼黑夜幕裏猶如泛出珠光的月銀色短發，將黏到臉頰的幾根碎發絲輕輕撥到耳後。
第二次俯身的動作，或許是經過排演，失卻緊張後熟練了許多。
蒼白幹燥的唇瓣，亟待印上柔軟臉頰——
嘎啦！
從角落裏傳來極輕微的碰撞聲響！
若非房間內實在是靜默到似乎不存在生命，連風聲都安於沈寂，哪怕是以怪物敏銳的聽力，恐怕也無法聽見。
黑公爵沒有說話。
他這次直起身，壓眉豎目，好事被打擾而積壓的不滿一股腦化作嚴厲瞪視，如利刃般從狹長蛇瞳迸出，嗖嗖射向黑漆一片的角落！
黑公爵反手握住鐮刀柄側，拖著沈重步伐走近角落。
胸腔內暴漲的怒氣隨時間流逝而蓬勃向上，宛如蓋子被水蒸氣嗚嗚頂起不休的沸騰鍋爐。
一刀劈下！
是空的！
——無人存在。
不對勁。
黑公爵先是瞟向墻角周圍，附近擺放著晏明灼支開的畫架，以及未收拾好的散亂畫具箱，顏料盤裏還糊著一團厚厚顏料皮，尚未清洗幹凈。
從被用去大半的顏料管與僅剩不多的畫紙可以看出，這些天晏明灼白日同他在一起悠閑度過，夜晚卻非常勤奮，畫畫一日不曾中斷。
晏明灼，真的很熱愛畫家這一職業。
無意中得出相反結論的黑公爵，淩厲眼神柔和些許，他將被勁風掃亂的滾落畫筆從地毯上拾起，一一擺放回原有位置，恢覆原狀。
緊接著，黑公爵腳步轉向房間裏其他地方，在不發出聲響的情況下，搜查過每個角落。
他不能容忍那個偷襲3號骷髏的人，有偷偷潛入晏明灼房間的絲毫可能性！
然而一圈搜尋下來，一無所獲。
安安分分躺在床上的晏明灼，似乎隱隱察覺到房間裏來了其他人，他又翻了一次身，面朝外，眼皮開始輕微顫動。
他快要醒了。
黑公爵停在原地，流連再三，最終趕在晏明灼撐起身體前，飛身從未合攏的牢房門逃離此地，只給晏明灼視野裏留下一閃而過的黑色袍角。
可惜他走得實在太快，若是能中途扭回一眼，或許便能發覺床上人揉眼動作的遮掩下哪裏有迷蒙，清明得不能再清醒。
“3號。”
在床上呆呆坐了一小段時間，估摸著黑公爵應該出了地牢大門，晏明灼揚聲呼喚無頭骷髏現身。
“你果然在裝睡。”自從上次半夜敲擊欄桿，見識到晏明灼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輕易驚醒的淺眠狀態，無頭骷髏對這次他的沈睡不由得報以不信任態度。
事實證明，人類比他想象中還要狡猾，而且膽大包天得厲害，連莊園主人都敢面不改色地欺騙！
“剛剛是公爵大人來過麽？”盡管手中握有無頭骷髏的把柄，不愁它擅自告密出賣自己。
晏明灼笑了笑，疑問語氣不露半點破綻：“我在睡夢中，似乎聽到一點動靜。”
“我親眼見證，主人已經離開了這裏。”3號搖晃頭盔，多少明白幾分晏明灼的潛臺詞，“其他守衛在巡視地牢裏的其他區段，你這一片歸我負責……對了，備用鑰匙丟了幾枚，其中有13號牢房的，在主人發覺前，最好盡快補上。”
它不懂人類具體的心思，也不打算過多詢問。
只是迫於還要靠對方在莊園內尋找丟失多年的頭骨，但凡能提供方便之處，它會盡可能替晏明灼實現。
說完今晚大致的動向，無頭骷髏帶上牢房門，扶正頭盔，繼續巡邏屬於自己的負責區域，驅趕傻乎乎過線的其他同僚。
房間內，再次恢覆安靜。
晏明灼走下床，來到黑公爵起初矗立打量許久的“畫角”。
算出隱形藥水持續效果接近快結束的時候，他走到畫架後頭，用鞋尖踹了踹隱蔽的視線死角，果然如對方所言，時間結束，地上緩緩多出一個趴著的人體，從與空氣完美融合為一體的透明色，露出原本模樣。
一臉憨厚的中年男異客此刻還陷入昏迷，他的鼻腔裏彌漫著淡淡異香。
晏明灼從隨身包裹裏，取出其中一個原本藏在黑色大衣內袋裏的細長香水瓶，蹲下身，拔出木塞，在男異客的臉前一晃而過。
收回香水瓶。放入包裹格子。
在男異客因猛然蘇醒而驚恐地嗷嗷叫喚前，他冷靜地抄起顏料盤，一巴掌把繽紛多彩的顏料皮拍在發苦的皺巴長臉。
“閉嘴。”晏明灼低聲威脅，“不想死掉再覆活，就先給我安靜下來，確認你大腦清醒能控制住自己不會尖叫了，我再放開。”
兩三分鐘後。
“嗚、嗚嗚……”
晏明灼松開手，男異客馬上死死捂住嘴巴，從指縫裏洩露出有氣無力的小音：“好漢饒命，咱是氪金【嗶——】，這次任務我悔不該一時好奇接下來！我尼瑪，黑洞洞的骷髏架子一個勁亂瞅，夜裏可太tm嚇人了！”
“什麽叫氪金？”晏明灼照舊忽略異客們話語中的停頓與消音。
“你這都不知道？”男異客從地上爬起，抹了把臉，擡頭才發現救下自己的人是個npc。
他憨憨地撓撓頭：“怎麽說呢，就是我有錢，靠錢創造奇跡……嘖，要不是這破【嗶——】充錢還有限額，我哪能混到現在這地步。”
“對了，咱叫老牛，這位兄弟怎麽稱呼？”
愛玩流水線頁游的長臉中年人，對現下炒得火熱的全息網游概念並不算熟悉，沖著“全球首款同步”的名頭才弄到一個內測碼。
相比對npc扔探測技能，查看狀態面板或好感度數值，他更習慣和現實中一樣，靠打哈哈寒暄結識陌生人。
“晏明灼。”銀眸青年平靜道。
反正真名已經被之前的女異客知曉，更何況照她所言，他在異客群體中知名度極高，繼續隱瞞下去沒有意義，不如思考如何加以利用。
果然，和上次的女異客一樣，面前的老牛露出目瞪口呆的誇張表情，眼珠子差點掉出眼眶。
註意到對方視線往他頭頂上一直瞟，晏明灼蹙眉：“你在看什麽？”
“0級……啊，我是說，靈氣！”
男異客一錘手心，樂得嘿嘿直笑，嘴上跑馬的老本行職業病又犯了：“一看您就是三花聚頂、福星高照之像，未來必定心想事成運氣旺，愛情i事業雙豐收，信我，咱看人賊準！”
“謝……謝？”
對於老牛的異常反應，晏明灼有點拿不準該如何回應才顯得比較正常，他木著臉認真道謝。
“不用不用，我該謝謝你才對。”老牛說，“要不是你二話不說給我指了個位置，我哪怕有再多的【隱形藥水】，恐怕今晚在劫難逃。”
“是我自己一時心切，想著見識見識副本情況，也好早日完成任務，對地牢裏的難度估計不足。”
“任務？”蹲累了，晏明灼幹脆盤腿在地毯上坐下，“你也是來調查莊園詛咒的事？以及保護我？”
“嗯，差不多吧。”接到奇遇副本主線任務、特殊隱藏任務通知的男異客，擡手搔搔臉，想想對面可是玩家論壇裏日常屠版的‘晏明灼’！
對鐵定同一陣營的游戲男主角，按理來說沒什麽不能說，他幹脆直言不諱，“我接受夜之國的盧比家族委托，前來調查家族創始人之一‘奈娜爾’的下落。”
聽到前不久才和黑公爵討論過的熟悉名字，晏明灼一怔：“她死了上百年了。”
盧比家族，也就是傳聞裏的紅寶石家族，夜之國著名的香料世家，晏明灼在扮演調香師體驗人生期間，曾在中央王城采購過不少來自盧比家族販賣來的原料。
平心而論，晏明灼對這個原本頗負盛名、如今卻眼見著江河日下的古老香料世家，現有印象不大好。
不好印象，起源於他在學習調香的新手期，曾買到過一次以次充好的原料，若非被老師提醒，他險些在達不到預想效果的調和過程中，浪費太多時間。
“我知道，是盧比家族現在的族長發布的任務，我費老牛鼻子勁兒，才從別人手裏高價拍賣下接取任務的轉讓資格。”老牛聳聳肩，“現在想想就是後悔。”
“說重點。”晏明灼提醒話嘮的男異客，時間緊迫。
“是後人，想尋找奈娜爾的靈魂。”
老牛說著，覺得大半夜說招魂這事有點滲人，他點開任務頁面，對著支線任務詳情放空腦袋開始照著念。
“當年家族兒孫輩爭權奪利，她死時太過突然，帶走了很多香水配方，以及香料的秘密產地。”
“然而紅寶石家族的後人為老祖母招魂時，卻被告知她的靈魂，上百年來困於夜之國境內最強大的魔鬼之手，深陷紅與黑的泥淖，日夜痛苦勞作，不得絲毫安息。”
“聽到這個描述，後人想到了夜郁金香莊園的傳聞……他們決定發布秘密任務，重金懸賞，尋找勇士進入恐怖莊園，奪回奈娜爾的魂魄！”
……
巴拉巴拉一口氣念完，瞅見晏明灼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老牛擺擺手：“嗨，我來地牢本來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幾分線索，傳聞裏不是說那丫頭父親死在這裏嘛，說不定是女兒思父心切，冤魂不散……”
“結果找了一大轉也沒瞧見屁蹤影，咱自個兒還被骷髏嚇去半條命，想弄死個骷髏搶個頭盔，還差點被當場反殺，要不是我及時喝下藥水……”
奈娜爾的父親……地牢？
忽略眼前人帶口音的碎碎念，晏明灼眸光閃了閃。
聯系到異客們通常不會無的放矢的任務，他品出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來。
又閑聊一陣，晏明灼從憨憨似的老牛口中套出不少有用消息。
比如他這次進副本不是一個人，領頭的是個異客小團隊，頭目叫“獨眼”。
獨眼團隊駐紮在某個塌陷下去的地洞裏，住在同樣屬於超自然物品的【野外帳篷】，原本他們還擔心會遇上傳聞裏游蕩的大Boss，結果黑公爵這幾日連個影子都不見，他們今日才大著膽子，派身懷超自然物品最多的老牛出來一探究竟。
“你能自由離開夜郁金香莊園麽？”晏明灼問。
“可以。”老牛拍拍胸口，對他眼中的npc含糊解釋道，“我用來觸發副本的奇遇石多得是，何況有任務在身，觸發幾率非常高。”
晏明灼盡量去冗取精，繞過暫且不了解的詞匯，以及不可抗拒的停頓、消音去理解本意，他本就相當聰明，交流起來其實不存在太多障礙。
“既然如此，能幫我從城裏買些顏料送進來麽？”
聽到新的副本支線任務提示，老牛嚇了一跳，摸摸後腦勺：“可以是可以，要不，你跟我一起出去？雖然我沒法帶你出莊園，但住在帳篷裏，也比住在這裏好！”
“呆在這暗無天日的監牢裏，日子一定過得很苦吧。”
房間裏沒有點油燈，純靠夜視，之前被迷香弄暈，老牛也沒見識到他眼中的恐怖大Boss和晏明灼相處時的真正畫風。
瞥眼面容俊秀的年輕人，中年男異客又想起了自家上大學的兒子，不由得深表同情，兼之義憤填膺：“這什麽破怪物？簡直太不是人！強占民男，我呸！”
晏·“主動”被強搶的民男·明灼：……
“是挺苦。”他用沒什麽起伏的平淡語氣，再次成功贏得為人父母的中年男異客發自內心的憐憫。
幸好他這人沒什麽良心，否則住在豪華地牢裏睜眼說瞎話，怎麽著也得心虛低落幾分。
晏明灼微笑：“日子太苦，所以才需要通過畫畫來排遣難以消解的愁緒……離開還是不必了，請您看在我孤苦無依的不幸遭遇份上，明晚多帶些顏料與畫畫工具來便好。”
“可憐的孩子。”老牛小雞啄米似的猛點頭，他大手一揮，“你放心，咱別的不多，就是錢多，安排，必須安排！”
“謝謝！”
晏明灼再次致謝，低頭時，多出幾分真心實意來。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不早，萬一等接近早上，長臉男異客離開時正巧碰上來地牢接他的黑公爵，這下子兩面都會穿幫。
好在不必晏明灼主動趕客，老牛自個兒也知曉其中利害，麻溜起身準備閃人。
有編號為3的無頭骷髏一路若無其事地幫忙打掩護，直到喝下【隱形藥水】的老牛一路離開地牢大門，來到原先偷偷翻身潛入的一樓窗戶邊，他都沒像最開始進入地牢時一樣，出什麽措手不及的亂子。
“今個老百姓呀，真呀真高興呀……”
見窗戶邊連最常見的灰衣鬼仆都不見蹤影，【隱形藥水】快要失效的玩家放松警惕，哼著小調，一邊翻窗，一邊仰臉灌下新一瓶昂貴的精良品質藥劑。
他心中還在遺憾未達成主線任務的奇遇副本裏，沒法開啟拍照功能，否則他非得纏著晏明灼來幾張合照，放去論壇啪啪打玩家們臉，欣賞欣賞他們羨慕嫉妒恨的頂樓跟帖。
現在只好學習論壇最新的hot貼樓主，用言語描述一番偶遇經歷了，下面肯定也是一堆質疑！
不過，誰讓他們這群非酋不夠幸運？！
處於顱內自嗨高i潮的老牛樂呵呵得意，渾然不覺從不遠處的陰影裏，有兩道自他出地牢就開始跟隨一路的視線，死死盯住他逐漸隱身的胖胖背影。
龐大身影徹底消失在空氣裏，無影無蹤。
老牛走後，面容陰沈的黑公爵從角落陰影裏走出來，站在遠處看了很久很久，才吩咐隱藏在各處一動不敢動的灰衣人們，重新去幹自己該幹的事。
按照一貫的脾氣，他本該動手的。
但是……
黑公爵攥緊鐮刀把柄，又無力地松開，他沒有去地牢，而是轉身上了旋轉樓梯，回到屬於自己的冷清臥房。
‘我會在夢裏見到你。’
如果——
他真的會做夢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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