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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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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同意了

“不可能!”

黑袍怪物松開手,宛如一條遭到嚴重威脅的毒蛇,高昂頭顱,猩紅蛇信自喉嚨深處發出嘶嘶低吼,向敵方虛張聲勢。

他的身體卻很誠實地一躥幾步開外,拉開安全距離,抱肘用防禦性姿態面對一臉無辜的弱小人類。

“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黑公爵警惕地提出拒絕,“絕無可能!”

擔心對方不以為意,他還特意在關鍵字眼上咬了重音,以表達強烈的抗拒情緒。

過於劇烈的應激反應,引得留在原地的晏明灼十分困惑,他摸著下巴思考片刻,終於對剛才“無意”造成的話語歧異恍然大悟:“公爵大人是否誤會了什麽?”

“我只是想為你畫一幅足夠舉世聞名的傳神肖像。”晏明灼走近一步,“我是個正經畫師,除非碰到美妙的靈感,否則從不輕易提出邀約。”

“從不輕易?……這個,你作何解釋?”

黑公爵差點被晏明灼睜眼說瞎話給氣笑,他一巴掌重重拍在身側布滿畫布碎片的木質書桌。

“這不算藝術,只是上不得臺面的地下工作,畢竟,沒有靈感才是生活常態。”

一瞅見被震得紛揚四散,如天女散花般跌落柔軟地毯的“紅粉骷髏圖”,畫家仍舊十分惋惜。

但他意識到黑公爵的氣惱已經積累到一定程度,瀕臨爆發邊緣,不願刺激眼前亟待覆蘇的活火山,便轉移話題。

“我只是個四處旅行的貧窮畫師。”

“長途跋涉的一路旅行,總要建立在聊以糊口的基礎上。”晏明灼一副不解對方大驚小怪緣由的語氣,聳聳肩為自己的行為作出合理解釋,“習慣性收集些有趣素材,匿名畫些能令世界感到幸福與和諧的小圖冊,無傷大雅的同時,還能順便賺點生活費,何樂而不為呢?”

憑勞動吃飯,畫家並不為此感到羞恥。

“……”

無論是屬於正常人的少時,亦或是不似常人的現在,幾乎從未為金錢或衣食住行憂愁過的貴族,驟然對上屬於人類接地氣的小小煩憂,沒有發言權的他陷入一陣沈思。

“我確定,我能養得起你。”黑公爵幹巴巴道,“以後不需要再做這種事。”

發覺自己思想似乎出了岔子,他生怕晏明灼重提烏龍舊事,詢問與誤會有關的聯想詳情,趕緊一錘定音:“無論你想要怎樣的金銀財寶,亦或是悠久的古董、珍貴的典籍、強大的武器,寶庫裏應有盡有。”

不假思索的許諾,似乎來得太過輕快,一點也不符合他往日守財如命的習性。

天平的一端是無可計數的龐大財富,另一端則是足以攫取怪物神魂、舉輕若重撥動鐵石心腸的任性美人。

他一定是中了魅惑,理智掉光發了瘋。

黑公爵如是想著,為自己心血來潮的行為下了決判。

緊接著,他毫不猶豫選擇踏著瘋狂,欣然步入深淵:“當你擁有我的足夠信任時,晏明灼,只要你願意留下,莊園內所有的一切,終將為你打開大門,任君挑選。”

懷揣著小小心機,怪物並沒有為這個獲得信任的前提條件,附加上一個具體期限。

也許,這個期限只是幾年幾月,短短數天,起於某次意外艷遇,終結於他的興趣消逝、或是人類謊言的暴露。

又也許,這個期限包括人類短暫而絢爛的一生,直至脆弱生命垂垂老矣,行至終結。

無論如何,極少有人可以憑借理智抗拒如此誘惑,即便是言語上婉拒,急促呼吸也會暴露出他們對無盡財富心緒不寧的渴望。

按常理來說本該如此——

然而,晏明灼從來不屬於上述常理範疇以內,相比正常人,他本就是披著偽裝外殼,習慣性隱藏自我的人皮異類。

“我很高興你願意為我打破規矩。”註視著黑公爵,銀眸青年仿若看破他的心思般,輕聲道,“親愛的公爵大人,外物縱然珍貴,對我來說卻非必要。”

“金錢只要夠一段時間花銷,用完了,再慢慢賺即可。”

畫家這一角色裏,投註著屬於晏明灼本人的金錢觀——有錢外出旅游采風,沒錢寫書換取稿酬。

他對花錢沒有太多概念,也不在乎是否要過苦日子,只要能滿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其他附加價值盡可隨性而為。

“即便擁有的金錢不多,貧窮亦或是富貴,這些都無關緊要。”

從理性上,晏明灼知曉財富在人類社會運轉中的重要地位。

在感性上,他卻無法生出人類本該擁有的野心與追求欲。

不僅僅是金錢,除去最基礎的生存欲,脫離扮演狀態的晏明灼對幾乎一切事物都保持同樣的漠然態度,哪怕手持能夠開啟寶藏的唯一秘鑰,對他而言,並不比思考今日的晚餐內容更重要。

“能夠留下我的,從來不是什麽莊園寶庫裏的金銀財寶。”

晏明灼說:“從一開始我就告訴過你,倘若我決定結束旅途,原因只在於我尋覓到了夢寐以求的‘靈感’。”

說著,他推開畫架,讓空白畫布轉向楞然的黑公爵,微笑道:“我不喜歡享用無功之祿。”

“在從古至今的眾多傳聞中,夜郁金香莊園的不死領主常常戴著銀面具,難以窺見真容,外界揣測紛紛……難道,你不想留下什麽作為紀念,改變後人的誤解嗎?”

“不。”

黑公爵終於從思緒中抽離出神,瞇起狹長的蛇瞳,掩藏起譏諷——當然,這抹嘲意並非沖著晏明灼:“我無需其他人的了解。”

“無論是將我當成怪物,亦或是因恐懼而有意遠離。”貴族像是想起什麽久遠的回憶,嗤笑一聲,微擡下頜,露出傲慢神色,“只能彰顯出他們的愚蠢至極。”

強硬的回絕,令空氣一時陷入寂靜。

“好吧,我尊重你的意願。”晏明灼並不氣惱,他不再多言,開始俯身收拾攤開的顏料與畫具。

在不遠處,不著痕跡地用餘光打量晏明灼失卻笑容後,看不出情緒的平靜面容,黑公爵突然有些後悔,他的態度是否太過惹人不喜。

沒有人會喜歡上一個暴躁易怒的陰暗怪物。

指尖撚起桌上飄零的畫布碎片,黑公爵想,也許他應該要為自己的沖動舉止道歉,他不應該不分青紅皂白便毀壞晏明灼的作品。

一想起畫面內容,與晏明灼作畫時偶爾看向骷髏的專註眼神,內心深處肆意湧動的煩悶,又令他抹不開主動低頭的面子。

不是為了財富,也不是為了追求力量,僅僅因為追求靈感而選擇留下。

他開始按照晏明灼那荒謬卻又充滿感染力的異常邏輯去思考,越是思索,越是不安。

“你的確是個極其特殊的人類,至少在我於漫長時光見過的人裏,你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黑公爵忍住腦內的胡思亂想,拋開畫布碎屑,盡量心平氣和地提出試探:“然而,對你而言,我只是你在旅途中遇見的‘靈感’之一,是麽?”

從雨之國到夜之國,中間遙遠的距離裏,究竟還發生過多少次類似的浪漫邂逅與對話?

聞言,晏明灼在純銀水壺中洗刷畫筆的舉動為之一頓,他那悅耳的嗓音,與出乎意料的坦然,第一次讓黑公爵覺得,也許謊言會比真話更令他感到開心。

“這個問題,我現在還不能給你一個明確的回答。”彎腰的晏明灼甩幹筆刷上沾染的水滴,按住微屈雙膝,直起身。

他轉過身面向黑公爵,銀色眸光裏映照著波動的倒影。

一句話,從無間地獄拉回光明的天堂:“但是呀,我只對你一個人,說過同樣的話,這點毋庸置疑。”

該死的。

——“我同意了!”

脫口而出的聲音令黑公爵飛速側過臉,掩藏起莫名發熱的臉頰,不肯丟臉地暴露在人前,毀壞屬於貴族的端方形象。

喃喃聲飄逸在靜默升溫的空氣裏,若不可聞:“你想怎樣畫……都隨你好了。”操控意志的主人已然丟盔卸甲。

此刻,黑公爵再想不起這兩天給自己關禁閉的冷靜思索結果。

想進一步了解晏明灼,又害怕越了解越沈溺。

豈止如此。

單單是被那純凈的亮銀色月光攏在瞳孔裏,他便很難再想起多餘疑慮——全副心神,分明系於一體,無法逃離漩渦般的可怖吸引力。

“不著急。”畫家像是被黑公爵從無比抗拒到迫不及待的態度突轉給逗笑了,樂不可支地哈哈大笑,“要畫肖像畫,我得先和你培養起足夠的了解,包括生平經歷,這樣才能準確捕捉到人物神韻,起碼還要很長一段時間呢。”

一聽見生平經歷,黑公爵臉色瞬間變得僵硬,幸好已經提前背過臉,未被晏明灼發覺。

好在最後一句話,令他凝滯的神情松懈許多。

黑公爵扭轉回來,悶悶道:“的確,我們之間太過缺乏了解。”

——以至於晏明灼時不時就會給他一個要麽心臟驟停,要麽心跳爆燃的“突然驚喜”!

“我答應你,從今日開始,你可以離開地牢,在古堡內行走了。”黑公爵做出決定,“我每天都會陪伴你用餐,以及聊天。”

他補充道:“只要是你想了解的事,我盡量不會回避。”

怪物過於誠實的坦白回應,未免顯得太過有趣。

他像是不懂什麽叫點到即止,最後一句話明明藏住不要直言更令人心裏舒坦,他偏偏要打破常理,一如性格般冷硬直率,全然不理會人類才擅長的圓滑語言魅力。

就像是黑公爵的喜歡與討厭,心事與情感藏也藏不住,直來直往,比人類小孩兒要更不懂含蓄。

“還有一件事。”晏明灼指了指不遠處的白骨堆,“它們還能覆原麽?”

“不能!”

回應突變暴跳如雷!

“……你還是先和這堆該死的骨頭繼續待在這吧!”怪物氣哼哼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他又旋身回轉,趴在欄桿外,跟探監似的緊張兮兮扔下一句,“明天早上,我來接你出去。”

——好吧,也比人類小孩兒要更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不知道何時就踩爆了黑公爵的逆鱗。

晏明灼也乖乖趴在欄桿內,修長手指伸出金屬柵欄握住黑公爵的手,個頭相似的兩人隔著一墻之距,近乎面貼面四目相對。

他安撫地露出彎彎笑眼:“我會等你的,不要忘記哦。”

或許是入戲太深的影響,晏明灼越來越覺得難以揣測的怪物很有意思了。

想起明早的約定,他恒定如常的心跳無意識亂了幾拍。

緊接著,恢覆了無痕跡。

*

但在第二天早晨來臨之前,便出現了新的變故。

深夜,欄桿外的敲擊聲喚醒了始終保持淺眠狀態的晏明灼,他倏地睜開雙眼,清醒得仿佛從未陷入睡眠。

“是誰?”

欄桿外,沒有聲帶的骨頭裏,傳出嘶啞共鳴,穿透金屬頭盔:“人類,請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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