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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姜玉竹與太子前往京城外的安濟坊。
距離京城幾百裏外的邯州鬧了三年的旱災，當地莊稼顆粒無收，百姓被迫遠離家鄉，一路北行至京城求生。
這些前來避難的流民被京兆府安置在京郊外的寺廟或者是安濟坊。
姜玉竹與太子這次前來，沒有同京兆府的官員打過招呼，故而瞧見安濟坊裏最真實的一面。
臭氣熏天的棚戶裏躺著密密匝匝的難民，這些人餓得面黃肌瘦，皮包骨頭，有些更是衣不蔽體。
其中一名年約八九歲的女童孤零零坐在角落裏，她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起姜玉竹身上的竹紋錦袍。
姜玉竹忽而覺得衣衫華麗的她和太子與這裏格格不入，割裂得仿若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來之前，還特意去了趟芳寶齋買上二十盒如意糕，在上馬車時，太子淡淡睥向她拎的食盒，淡聲道她還是不帶為好。
仰頭眺望向一眼望不到頭的破敗棚戶，姜玉竹恍然明白太子話中的意思。
她準備的這些點心，不過是杯水車薪。
思慮片刻，姜玉竹還是讓苓英拿出糕點，又讓官兵喊來十歲以下的兒童前來領取。
一開始只敢悄悄打量姜玉竹的女孩怯生生走上前，她在打滿布丁的衣服上蹭起自己臟兮兮的小手，黑溜溜的大眼盯著食盒裏精致的點心，眼底充滿了渴望，卻還是停下腳步，只敢眼巴巴看著那群爭搶點心的大孩子。
姜玉竹蹲下身，她掌心托起一塊兒如意糕遞給女孩，微微笑道: “我叫姜墨竹，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錦夏，錦緞的錦，春夏的夏，我還有個妹妹，叫錦秋，墨竹哥哥，你…可以再給我一塊兒點心嗎我妹妹已經好幾日沒吃上飯了…”
女孩小心翼翼從姜玉竹手中拿走點心，不讓自己臟汙的手指碰上對方幹凈的掌心。
姜玉竹取來油紙包上五塊點心，放進錦夏手中: “這些你都拿走，帶回去給你的妹妹和母親。”
錦夏黑溜溜的眼睛忽然間暗淡下來，她打開油紙包，只從裏面取走了一塊點心，將其餘的還給姜玉竹。
“母親在路上病死了，現在只有我與妹妹和外婆相依為命，墨竹哥哥，謝謝你，這些點心留給其餓肚子的人罷。”
女孩小小的年紀，懂事得讓人心疼。
姜玉竹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她環視四周面黃肌瘦的孩童，心中漸漸蔓延開一種無力感。
二十盒糕點幾乎是在眨眼間就被一搶而光。
有些來得晚的孩童見點心發完了，便去搶年幼孩童手裏的點心，甚至有餓得不行的成年人也加入了爭搶的隊伍，即便官兵們舉起手中棍棒驅逐，仍阻攔不住源源撲上來的流民。
場面逐漸變得混亂起來，前仆後繼的流民一哄而上，如窒息的潮水一般源源不斷襲來。
“不要爭搶…”
姜玉竹緊緊護住懷中的錦夏，她的喊聲很快淹沒在哄搶聲中，二人被撲來的幾個成年人撞了一個跟頭。
還好太子站在姜玉竹身邊，展臂攙扶住險些跌倒的二人。
“都退下，統統退下，沖撞了貴人，你們的賤命都賠不起!”
官兵們一邊怒聲吼叫，一邊亮出閃著寒光的刀刃，這才嚇退這些喪失理智的流民。
在剛剛的爭搶中，錦夏手裏的兩塊如意糕一塊兒被人搶了去，另一塊落在地上，被踩成碎渣。
錦夏蹲在地上，一點點用小手撿起碎成渣的如意糕，還不忘記安慰姜玉竹: “沒關系的，還有一塊，只可惜錦秋沒有見過這塊糕點漂亮的樣子…”
親眼看到流民們為爭搶這幾盒點心打得頭破血流，更有年紀小的孩童驚慌地躲在母親懷裏放聲大哭，姜玉竹眼眶紅了，心中翻湧著愧意。
她愧疚地垂下頭，聲音低沈: “殿下之前說得對，是臣自不量力了…”
詹灼鄴摘下手指上的扳指，讓周鵬去芳寶齋取來所有的點心分給安濟坊的孩童們。
姜玉竹驚訝擡眸看向太子: “殿下，你這樣做…也只能讓他們吃飽一日的肚子。”
安濟坊的流民居住環境惡劣，食不果腹，究其原因是官府的無作為，戶部撥不出救濟銀款，豪紳們捐出的銀子又被層層官吏中飽私囊，僅靠開倉放糧的稀粥，根本不足以讓這群流民吃飽肚子。
日子一久，這裏還會滋生出瘟疫，後患無窮。
詹灼鄴伸手將少女淩亂的碎發別至耳後，目光溫柔，淡淡道: “看到這些孩子有點心吃，少傅心裏會好受一些嗎”
姜玉竹微微一怔，遂輕輕點了點頭: “多謝殿下。”
“少傅不必覺得自責，孤帶你親眼目睹過這裏的情況，少傅與這些流民感同身受，才能下定決心，想法子整治好安濟坊的現狀。”
姜玉竹被太子委以的重任嚇了一跳，她睜大清潤烏眸，搖了搖頭道: “臣為官的時日尚淺…經驗不足，怕是做不來…”
安置流民之事，是讓大燕歷代皇帝都頭疼的棘手問題。
國庫充盈些還好，大可開倉放糧，募流為兵，出售度牒，可一旦趕上國力不足時，那安濟坊就是個源源填不盡個無底洞。
有些帝王還會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直至流民間產生瘟疫，再圈禁起來由他們自生自滅。
眼下安濟坊的混亂局面，耀靈帝顯然是不打算處置歷代皇帝留下的這個頑疾。
“少傅此前在審查院擔任磨勘官，和朝中不少官員打好了關系，此事對你整頓安濟坊大有裨益，少傅若是遇到問題，可以隨時找孤。”
聽到太子鼓勵的話，姜玉竹不禁好奇太子對她的自信是從何由來
周鵬很快就帶回來更多的點心，在官兵嚴厲防範下分到每一位孩童手中，
看到重新領到點心的錦夏臉上綻放出笑容，姜玉竹眼眸裏漸漸燃燒起鬥志的小火苗，她重重地點頭道: “那…微臣就試一試!”
詹灼鄴垂眸凝視小少傅亮晶晶的眸子，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不僅熟悉女子唇齒間的甘甜，身體的嬌柔，每一處敏感的地帶，還洞悉她的善良——和那顆隱藏的野心。
當夜，姜玉竹就擬好呈文，準備送過去給太子一觀。
苓英給姜玉竹系上織錦披，她表情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勸道:
“公子，時辰不早了，要不你明日再將折子送給太子看…。”
姜玉竹整理好衣裳，未曾留意到苓英臉上古怪的神色，她搖搖頭道: “方才餘管事不是說太子還未歇下，太子看折子很快，耽擱不了多久。”
只要一想起安濟坊裏那些吃不飽穿不暖，黃幹黑瘦的孩童們，姜玉竹心裏就忍不住一陣絞痛。
就算太子睡下了，姜玉竹都要將他推醒去看折子。
苓英皺起眉心，她心嘆這不是太子看折子快不快的事，而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很容易出事啊!
姜玉竹踏著月色前往書房，輕輕叩響門環。
“殿下，是臣。”
“進來。”
姜玉竹推門而入，她繞過山水屏風，瞧見黃花梨翹頭茶案上擺放兩盞冒著裊裊白煙的茶水，而太子坐在茶案邊上，一身素衣，頭未束冠，如墨長發披散在肩頭，微微遮住他深邃的眉眼，男子原本淩厲的眉眼因為松散下的長發而顯得柔和。
月光透過窗欞灑落在他手上，太子長指把玩一只淡青色的瓷杯，白皙手腕因為微微用力，凸顯出蜿蜒的血管。
聽到腳步聲，男子擡起長眸，那雙玄玉般的眸子在月色中鍍上一層清暉。
姜玉竹握著呈文的手指不由蜷縮緊。
原來妖精一詞，不止可以用在女子身上。
她闔下眼睫，不去看美人榻上魅惑人心的男妖精，平靜道: “殿下，臣擬好休整安濟坊的呈文了。”
“拿過來給孤看看。”
姜玉竹走上前遞上折子，太子指向手旁的茶盞淡聲道: “少傅平日裏愛喝的花茶，坐下來品一品。”
“…多謝殿下。”
姜玉竹捧起溫度剛好的洛神花茶小口飲下，她不由蹙起眉心，總覺得太子好似早就猜到她今夜會造訪。
坐得近了，姜玉竹嗅到男子身上的雪松香更清冽了些，隱約摻著淡淡的皂香。
她的目光落在男子潮濕的發尾，又順著黑發漸漸上移，最終停留在那微微敞開的衣襟口，看到男子修頸凸起的喉結不時上下滑動，在隱秘月色下彰顯出雄性的力量感。
原來太子剛剛沐浴完，難怪穿得如此…。清涼。
“少傅覺得好看嗎”
姜玉竹擡起視線，發現太子單手撐著眉骨，露在明黃色呈文外的一對兒鳳眸似笑非笑看著她。
偷看被抓個正著，姜玉竹耳垂微微泛紅，她長袖掩面輕咳了一聲。
“殿下身材魁梧，健美有力，臣自幼身體瘦弱…故而很羨慕殿下這樣的體魄，情不自禁多看上兩眼，還請殿下勿要責怪。”
詹灼鄴放下手中呈文，右掌撐在茶案邊角，將小少傅環繞在胸前，為了讓好奇的“少年郎”看清楚，他俯下身，鼻梁都快要蹭上對方的面頰。
“少傅既然喜歡孤的體魄，那便多看上兩眼。”
言罷，男子骨節分明的長指就要扯開月色交領，姜玉竹忙伸出手阻攔，漲紅著雙頰懇切道:
“夜風涼，臣方才看夠了，殿下還是穿好衣裳，當心吹到涼風惹上風寒…”
少女音色軟糯，水潤眼波游移不定，濃密睫毛輕輕顫動，兩頰似是染上極品的胭脂，緊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也透著薄紅，活脫脫像是窗外的芙蓉花成了精。
詹灼鄴勾唇淺笑: “少傅若是女子，這樣纖弱的體態，倒是會讓孤忍不住想去愛憐…”
姜玉竹呼吸一滯，眼睫顫動得更厲害了，她迫使自己聲音如常:
“殿下同臣說笑了，時辰不早，殿下若是還未看完呈文，臣就先退下，不打擾殿下安歇。”
可壓在黃花梨桌角的手掌未曾挪開，那散發幽幽雪松香的身體嚴嚴實實籠罩著她，連帶著她的身上都沾上了他的氣息。
良久，她聽到太子淡聲道: “呈文孤看完了，少傅提出向其他州縣帶息借糧的法子不錯，就是…”
“就是什麽”
姜玉竹擡起頭，鼻梁堪堪擦過男子的薄唇，不禁讓她想起二人上一次打著教習幌子的吻，慌張得她緊緊蜷縮起五指。
二人的唇瓣若即若離，面頰間有滾燙的氣息交融，可太子卻沒有吻下去，他突然直起身，拾起茶案上涼掉的茶一口飲下。
太子起身的動作大了些，姜玉竹清楚看到男子脖下的肌膚泛著淡淡的潮紅。
“少傅方才誇孤的體魄好，孤聽後很是歡喜…。”
姜玉竹微微一怔，不明白太子為何從呈文又扯到體魄上去，可她又見太子長指點了點呈文，淡聲道: “若是少傅在呈文中列出改善過安濟坊後，能為聖上在青史中博得的賢名，想必推行起來會更順利些…”
聽過太子的建議，姜玉竹雙眸一亮。
是啊，歷代大燕皇帝不願去改善安濟坊的環境，是因此事費力不討好。
如果姜玉竹在呈文裏提議，讓工部在安濟坊外修建一座石碑，碑上提及耀靈帝縮減宮中開支，造福為民等舉措，那耀靈帝必然對這種名留青史的事更為上心。
而為了拍皇上的馬屁，朝中官員們亦會在此事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多謝太子提點，臣這就回去改呈文…”
姜玉竹正要告辭，卻見到太子不疾不徐拉開扶手椅，伸手指向硯臺裏早就調好的墨汁，看向她的目光明亮又真誠，循循善誘道:
“少傅不妨趁腦中靈光閃現，就在孤這裏改動，明日孤上朝時再呈給父皇。”
“殿下…不準備安歇嗎”
詹灼鄴看向明眸微睜的小少傅，唇角彎了彎，溫聲道: “你我君臣二人，自當以國事為重。”
姜玉竹:…。
太子這頂忠國衷民的大帽子扣過來，姜玉竹想走也不好意思開口，於是她拿著呈文落座，提筆蘸墨，開始奮筆更改。
太子則站在她身邊，幹起紅袖添香的活計。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縫隙灑落在雕花美人榻上。
榻上蜷臥著兩道身影，其中一人緩緩起身，他動作輕柔將蠶絲被蓋在另一人身上，低垂下的目光細細描繪對方的眉眼。
陽光給少女白皙的肌膚鍍上一層柔和光澤，使她本就精致的側影更添幾分柔美。
少女睡得極香，紅潤的嘴唇微微張合，睫羽輕輕顫動，纖纖素手還牢牢抓著一旁男子腰間鞶帶。
詹灼鄴輕輕笑了笑，小少傅睡覺時候喜歡抓人衣裳的習慣，直至二人成婚後都沒有改變。
恰在此時，餘管事步入書房，他看到床榻上一醒一睡的君臣二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忙扭轉過身子，躲進屏風後小聲道:
“啟稟殿下，蕭世子來到府上，說他與姜少傅約定好今日要去泛舟。”
立在山水平後的餘管遲疑片刻，又道: “殿下要不要叫醒姜少傅”
詹灼鄴長指輕輕拂過小少傅秀氣的眉毛，懷中少女似是感覺到酥麻的癢意，她輕輕嘟囔了聲，轉而朝著熱乎乎的胸膛蹭了蹭小腦袋。
“不必，你放他進來。”
“老奴…領命。”
餘管事走出書房，他無語看了看天，心想如今年輕人談起感情來，都這麽瘋嗎
姜玉竹這一覺睡得極為安穩，鼻尖縈繞的雪松香給她一種莫名踏實的感覺，仿若前一世裏，她就是生在在雪松下的一株小草，日日得到高大雪松的遮風擋雨，纏綿相依…
迷迷糊糊中，姜玉竹感到腮邊傳來的癢意，她顫顫巍巍睜開眼。
入眼是太子緊繃的下顎，視線順著男子修頸緩緩移動，落在敞開的象牙色交領中衣，毫無阻礙窺見糾結的肌肉。
她默默垂下眼簾，正要說些什麽緩解二人之間的尷尬，這時候門外傳來清晰的對話聲:
“蕭世子，姜少傅和太子正…正在書房裏，世子爺請進…”
“多謝餘管事。”
姜玉竹腦中的困意一下子就消散了，她鯉魚打挺般直起身子，想要走下床榻去見蕭時晏，免得他看到此時衣衫不整的太子，引起什麽誤會。
可殊不知她手心裏還攥著東西，起身之際，竟將太子腰間的絲帛鞶帶順勢扯了下來，男子原本微敞的衣領一下子全散開，露出勁瘦的腰身，以及腰腹上糾結的肌肉…
姜玉竹倒吸了口氣，她忙撲過去，伸手遮掩上這燙眼睛的春色，手忙腳亂忙一通後，她聽到太子輕聲淺笑。
垂眸看去，發現自己這個姿勢，倒像是她將太子撲倒在床榻上，雙手扯住對方的交領，欲要行什麽不軌之事…
而被她壓在身下的太子眉尾輕勾，眼眸深邃且風流，看上去極為配合…
這時候，屏風後那道頎長的身影也走進來。
姜玉竹轉過頭，撞上蕭時晏驚訝的目光。
“時晏，你聽我解釋…”
她飛速從太子身上跳下來，胡亂穿好鞋襪，接著快步走出書房，拉過蕭時晏的手臂往外走去。
待二人走到春意盎然的庭院裏，姜玉竹松開手，她揉著發漲的額頭，竟不知該如何去和對方解釋這段烏龍。
“我…我昨夜和太子一起改寫呈文，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時發現和太子睡在一張床榻上，聽見餘管事說你來了，我著急起身，結果不小心扯下了太子的鞶帶…。”
“我的意思…哎…其實…我不是經常和太子睡在一起，殿下他看我一個人趴在桌案上睡著了，書房裏又只有一張床榻…”
姜玉竹發現越解釋越亂，她就像畫本子裏腳踏兩只船的負心漢，再想到太子上一次吻她的時候，她亦沒有強硬拒絕…
她長長嘆了口氣，眉眼落寞，輕聲道: “時晏，我不值得你喜歡…你值得擁有更好的人…”
“瑤君，我相信你…”
蕭時晏捧起女子的手，低下頭輕輕吻在她手背上，再擡起頭時，他的眸光一如既往清澈，溫聲道:
“不要胡思亂想，我帶你去泛舟。”
姜玉竹看著男子琥珀色的眸子，心中說不清她此刻是什麽感覺
驚喜，釋然，又有種難以忽略的愧疚感。
蕭時晏擡手扶正女子頭上傾斜的青玉發冠，彎眉淺笑: “走罷，晚去日光該毒了。”
二人轉身之際，蕭時晏淡淡回眸，他眼中笑意陡然消失，冷眼看向立在屋檐下的男子，短短一瞬，兩人的目光碰撞在了一起，彼此眸底仿若有火花在空氣中迸濺。
待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連廊盡頭，詹灼鄴面無表情走回書房。
屋內還充斥著女子身上獨有的幽香，如此熟悉，卻住抓不進手心，只能眼睜睜看著屋內的香氣一點點變淡。
既然留不住她的心，那便留住她的人。
今日日頭正好，萬裏無雲。
碧綠色的荷葉在水面上舒展，晶瑩剔透的水珠順著脈絡緩緩移動，劃過一道亮晶晶的水痕，偶爾有幾顆大的水珠在荷葉尖聚集，晃晃悠悠，最終砸在平靜的池面上，激起層層漣漪。
坐在船頭的“少年郎”一襲青衣，她彎下腰身，一截子藕臂從寬大的袖口裏探出來，纖纖素指輕輕點動荷葉上的露珠。
看著似曾相識的畫面，蕭時晏心緒覆雜，距離他和太子約定的時日，只剩下四日。
“瑤君，你有什麽心願嗎”
聽到蕭時晏的問題，趴在船頭的姜玉竹凝眉想了想:
“以前在華庭書院的時候，我希望自己能參加科考，博得功名，在朝中有所作為，好讓那些嘲諷我父母愚蠢的人，知道我父母當年的抉擇沒有錯…。”
她一邊說，一邊折下一株芙蕖花，臉上露出自嘲的笑意: “如今這些心願都達成了，我現在只希望和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
姜玉竹將這下的芙蕖花枝遞給蕭時晏: “你不是說要給外祖母選一株芙蕖花帶回去，我看這株芙蕖花苞半開，摘回去養在水缸裏，明日就能開花，你外祖母見了，應會喜歡。”
蕭時晏接過芙蕖花，他反手握住女的手腕，一點點替她擦拭幹凈手指上沾染的花泥。
看著男子神色專註的模樣，姜玉竹心中的愧意一點點被放大，她咬了咬唇瓣，終於下定了決心。
“時晏，我有一個秘密要告訴你…”
男子握在她腕間的手指倏地收緊，他依舊低垂著眉眼，聲音如常道: “瑤君有什麽秘密是我不知的”
“其實我是一個女子…”
姜玉竹把自己的頂替兄長參加科舉考試的事情都說出來，最後，她輕聲道: “我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卻整日和太子不清不楚混在一起，時晏，我真的不值得你去喜歡…”
得知太子會派暗侍跟蹤二人，姜玉竹想了良久，覺得沒有比此時更好的機會向蕭時晏袒露她女兒身的秘密，好讓他盡早放下對她的感情，遠離她這個隨時會爆炸的火硝石。
說完一切後，她感到如釋重負，靜靜待著蕭時晏松開她的手。
擦拭幹凈女子指尖上最後一點汙泥，男子手指輕輕劃過了她的指縫，與她牢牢握在一起。
“瑤君，我很高興你將這個秘密告訴我，從今以後，讓我來守護你好不好”
姜玉竹看著二人交纏在一起的十指，她緩緩蹙起眉心: “可是時晏，我…”
“瑤君，你的身份若是被他人知曉，於你和太子而言都是滅頂之災，你不如早日向太子提出請辭，我可以帶你和家人離開京城，去江陵開一間書院，得空的時候，我可以陪你去垂釣，下棋，畫畫…”
男子低沈的聲音甚是好聽，姜玉竹順著男子顫顫如流水的嗓音，似乎看到二人在江陵過上平淡又幸福地日子…
可那真就是她想要的日子嗎
蕭時晏望著遲疑不決的女子，他一直在等待姜玉竹主動說出女兒身的秘密，這樣他便能勸說她和太子提出請辭。
只要她不繼續留在太子府，那二人上一世的命數就能得到扭轉。
“瑤君，你不是希望和家人平安順遂在一起”
親人永遠是她的軟肋。
姜玉竹最終下定決心，她點了點頭: “好，待我向皇上遞去整頓安濟坊的折子，就向太子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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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姜玉竹與太子前往京城外的安濟坊。
距離京城幾百裏外的邯州鬧了三年的旱災，當地莊稼顆粒無收，百姓被迫遠離家鄉，一路北行至京城求生。
這些前來避難的流民被京兆府安置在京郊外的寺廟或者是安濟坊。
姜玉竹與太子這次前來，沒有同京兆府的官員打過招呼，故而瞧見安濟坊裏最真實的一面。
臭氣熏天的棚戶裏躺著密密匝匝的難民，這些人餓得面黃肌瘦，皮包骨頭，有些更是衣不蔽體。
其中一名年約八九歲的女童孤零零坐在角落裏，她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起姜玉竹身上的竹紋錦袍。
姜玉竹忽而覺得衣衫華麗的她和太子與這裏格格不入，割裂得仿若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來之前，還特意去了趟芳寶齋買上二十盒如意糕，在上馬車時，太子淡淡睥向她拎的食盒，淡聲道她還是不帶為好。
仰頭眺望向一眼望不到頭的破敗棚戶，姜玉竹恍然明白太子話中的意思。
她準備的這些點心，不過是杯水車薪。
思慮片刻，姜玉竹還是讓苓英拿出糕點，又讓官兵喊來十歲以下的兒童前來領取。
一開始只敢悄悄打量姜玉竹的女孩怯生生走上前，她在打滿布丁的衣服上蹭起自己臟兮兮的小手，黑溜溜的大眼盯著食盒裏精致的點心，眼底充滿了渴望，卻還是停下腳步，只敢眼巴巴看著那群爭搶點心的大孩子。
姜玉竹蹲下身，她掌心托起一塊兒如意糕遞給女孩，微微笑道: “我叫姜墨竹，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錦夏，錦緞的錦，春夏的夏，我還有個妹妹，叫錦秋，墨竹哥哥，你…可以再給我一塊兒點心嗎我妹妹已經好幾日沒吃上飯了…”
女孩小心翼翼從姜玉竹手中拿走點心，不讓自己臟汙的手指碰上對方幹凈的掌心。
姜玉竹取來油紙包上五塊點心，放進錦夏手中: “這些你都拿走，帶回去給你的妹妹和母親。”
錦夏黑溜溜的眼睛忽然間暗淡下來，她打開油紙包，只從裏面取走了一塊點心，將其餘的還給姜玉竹。
“母親在路上病死了，現在只有我與妹妹和外婆相依為命，墨竹哥哥，謝謝你，這些點心留給其餓肚子的人罷。”
女孩小小的年紀，懂事得讓人心疼。
姜玉竹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她環視四周面黃肌瘦的孩童，心中漸漸蔓延開一種無力感。
二十盒糕點幾乎是在眨眼間就被一搶而光。
有些來得晚的孩童見點心發完了，便去搶年幼孩童手裏的點心，甚至有餓得不行的成年人也加入了爭搶的隊伍，即便官兵們舉起手中棍棒驅逐，仍阻攔不住源源撲上來的流民。
場面逐漸變得混亂起來，前仆後繼的流民一哄而上，如窒息的潮水一般源源不斷襲來。
“不要爭搶…”
姜玉竹緊緊護住懷中的錦夏，她的喊聲很快淹沒在哄搶聲中，二人被撲來的幾個成年人撞了一個跟頭。
還好太子站在姜玉竹身邊，展臂攙扶住險些跌倒的二人。
“都退下，統統退下，沖撞了貴人，你們的賤命都賠不起!”
官兵們一邊怒聲吼叫，一邊亮出閃著寒光的刀刃，這才嚇退這些喪失理智的流民。
在剛剛的爭搶中，錦夏手裏的兩塊如意糕一塊兒被人搶了去，另一塊落在地上，被踩成碎渣。
錦夏蹲在地上，一點點用小手撿起碎成渣的如意糕，還不忘記安慰姜玉竹: “沒關系的，還有一塊，只可惜錦秋沒有見過這塊糕點漂亮的樣子…”
親眼看到流民們為爭搶這幾盒點心打得頭破血流，更有年紀小的孩童驚慌地躲在母親懷裏放聲大哭，姜玉竹眼眶紅了，心中翻湧著愧意。
她愧疚地垂下頭，聲音低沈: “殿下之前說得對，是臣自不量力了…”
詹灼鄴摘下手指上的扳指，讓周鵬去芳寶齋取來所有的點心分給安濟坊的孩童們。
姜玉竹驚訝擡眸看向太子: “殿下，你這樣做…也只能讓他們吃飽一日的肚子。”
安濟坊的流民居住環境惡劣，食不果腹，究其原因是官府的無作為，戶部撥不出救濟銀款，豪紳們捐出的銀子又被層層官吏中飽私囊，僅靠開倉放糧的稀粥，根本不足以讓這群流民吃飽肚子。
日子一久，這裏還會滋生出瘟疫，後患無窮。
詹灼鄴伸手將少女淩亂的碎發別至耳後，目光溫柔，淡淡道: “看到這些孩子有點心吃，少傅心裏會好受一些嗎”
姜玉竹微微一怔，遂輕輕點了點頭: “多謝殿下。”
“少傅不必覺得自責，孤帶你親眼目睹過這裏的情況，少傅與這些流民感同身受，才能下定決心，想法子整治好安濟坊的現狀。”
姜玉竹被太子委以的重任嚇了一跳，她睜大清潤烏眸，搖了搖頭道: “臣為官的時日尚淺…經驗不足，怕是做不來…”
安置流民之事，是讓大燕歷代皇帝都頭疼的棘手問題。
國庫充盈些還好，大可開倉放糧，募流為兵，出售度牒，可一旦趕上國力不足時，那安濟坊就是個源源填不盡個無底洞。
有些帝王還會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直至流民間產生瘟疫，再圈禁起來由他們自生自滅。
眼下安濟坊的混亂局面，耀靈帝顯然是不打算處置歷代皇帝留下的這個頑疾。
“少傅此前在審查院擔任磨勘官，和朝中不少官員打好了關系，此事對你整頓安濟坊大有裨益，少傅若是遇到問題，可以隨時找孤。”
聽到太子鼓勵的話，姜玉竹不禁好奇太子對她的自信是從何由來
周鵬很快就帶回來更多的點心，在官兵嚴厲防範下分到每一位孩童手中，
看到重新領到點心的錦夏臉上綻放出笑容，姜玉竹眼眸裏漸漸燃燒起鬥志的小火苗，她重重地點頭道: “那…微臣就試一試!”
詹灼鄴垂眸凝視小少傅亮晶晶的眸子，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不僅熟悉女子唇齒間的甘甜，身體的嬌柔，每一處敏感的地帶，還洞悉她的善良——和那顆隱藏的野心。
當夜，姜玉竹就擬好呈文，準備送過去給太子一觀。
苓英給姜玉竹系上織錦披，她表情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勸道:
“公子，時辰不早了，要不你明日再將折子送給太子看…。”
姜玉竹整理好衣裳，未曾留意到苓英臉上古怪的神色，她搖搖頭道: “方才餘管事不是說太子還未歇下，太子看折子很快，耽擱不了多久。”
只要一想起安濟坊裏那些吃不飽穿不暖，黃幹黑瘦的孩童們，姜玉竹心裏就忍不住一陣絞痛。
就算太子睡下了，姜玉竹都要將他推醒去看折子。
苓英皺起眉心，她心嘆這不是太子看折子快不快的事，而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很容易出事啊!
姜玉竹踏著月色前往書房，輕輕叩響門環。
“殿下，是臣。”
“進來。”
姜玉竹推門而入，她繞過山水屏風，瞧見黃花梨翹頭茶案上擺放兩盞冒著裊裊白煙的茶水，而太子坐在茶案邊上，一身素衣，頭未束冠，如墨長發披散在肩頭，微微遮住他深邃的眉眼，男子原本淩厲的眉眼因為松散下的長發而顯得柔和。
月光透過窗欞灑落在他手上，太子長指把玩一只淡青色的瓷杯，白皙手腕因為微微用力，凸顯出蜿蜒的血管。
聽到腳步聲，男子擡起長眸，那雙玄玉般的眸子在月色中鍍上一層清暉。
姜玉竹握著呈文的手指不由蜷縮緊。
原來妖精一詞，不止可以用在女子身上。
她闔下眼睫，不去看美人榻上魅惑人心的男妖精，平靜道: “殿下，臣擬好休整安濟坊的呈文了。”
“拿過來給孤看看。”
姜玉竹走上前遞上折子，太子指向手旁的茶盞淡聲道: “少傅平日裏愛喝的花茶，坐下來品一品。”
“…多謝殿下。”
姜玉竹捧起溫度剛好的洛神花茶小口飲下，她不由蹙起眉心，總覺得太子好似早就猜到她今夜會造訪。
坐得近了，姜玉竹嗅到男子身上的雪松香更清冽了些，隱約摻著淡淡的皂香。
她的目光落在男子潮濕的發尾，又順著黑發漸漸上移，最終停留在那微微敞開的衣襟口，看到男子修頸凸起的喉結不時上下滑動，在隱秘月色下彰顯出雄性的力量感。
原來太子剛剛沐浴完，難怪穿得如此…。清涼。
“少傅覺得好看嗎”
姜玉竹擡起視線，發現太子單手撐著眉骨，露在明黃色呈文外的一對兒鳳眸似笑非笑看著她。
偷看被抓個正著，姜玉竹耳垂微微泛紅，她長袖掩面輕咳了一聲。
“殿下身材魁梧，健美有力，臣自幼身體瘦弱…故而很羨慕殿下這樣的體魄，情不自禁多看上兩眼，還請殿下勿要責怪。”
詹灼鄴放下手中呈文，右掌撐在茶案邊角，將小少傅環繞在胸前，為了讓好奇的“少年郎”看清楚，他俯下身，鼻梁都快要蹭上對方的面頰。
“少傅既然喜歡孤的體魄，那便多看上兩眼。”
言罷，男子骨節分明的長指就要扯開月色交領，姜玉竹忙伸出手阻攔，漲紅著雙頰懇切道:
“夜風涼，臣方才看夠了，殿下還是穿好衣裳，當心吹到涼風惹上風寒…”
少女音色軟糯，水潤眼波游移不定，濃密睫毛輕輕顫動，兩頰似是染上極品的胭脂，緊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也透著薄紅，活脫脫像是窗外的芙蓉花成了精。
詹灼鄴勾唇淺笑: “少傅若是女子，這樣纖弱的體態，倒是會讓孤忍不住想去愛憐…”
姜玉竹呼吸一滯，眼睫顫動得更厲害了，她迫使自己聲音如常:
“殿下同臣說笑了，時辰不早，殿下若是還未看完呈文，臣就先退下，不打擾殿下安歇。”
可壓在黃花梨桌角的手掌未曾挪開，那散發幽幽雪松香的身體嚴嚴實實籠罩著她，連帶著她的身上都沾上了他的氣息。
良久，她聽到太子淡聲道: “呈文孤看完了，少傅提出向其他州縣帶息借糧的法子不錯，就是…”
“就是什麽”
姜玉竹擡起頭，鼻梁堪堪擦過男子的薄唇，不禁讓她想起二人上一次打著教習幌子的吻，慌張得她緊緊蜷縮起五指。
二人的唇瓣若即若離，面頰間有滾燙的氣息交融，可太子卻沒有吻下去，他突然直起身，拾起茶案上涼掉的茶一口飲下。
太子起身的動作大了些，姜玉竹清楚看到男子脖下的肌膚泛著淡淡的潮紅。
“少傅方才誇孤的體魄好，孤聽後很是歡喜…。”
姜玉竹微微一怔，不明白太子為何從呈文又扯到體魄上去，可她又見太子長指點了點呈文，淡聲道: “若是少傅在呈文中列出改善過安濟坊後，能為聖上在青史中博得的賢名，想必推行起來會更順利些…”
聽過太子的建議，姜玉竹雙眸一亮。
是啊，歷代大燕皇帝不願去改善安濟坊的環境，是因此事費力不討好。
如果姜玉竹在呈文裏提議，讓工部在安濟坊外修建一座石碑，碑上提及耀靈帝縮減宮中開支，造福為民等舉措，那耀靈帝必然對這種名留青史的事更為上心。
而為了拍皇上的馬屁，朝中官員們亦會在此事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多謝太子提點，臣這就回去改呈文…”
姜玉竹正要告辭，卻見到太子不疾不徐拉開扶手椅，伸手指向硯臺裏早就調好的墨汁，看向她的目光明亮又真誠，循循善誘道:
“少傅不妨趁腦中靈光閃現，就在孤這裏改動，明日孤上朝時再呈給父皇。”
“殿下…不準備安歇嗎”
詹灼鄴看向明眸微睜的小少傅，唇角彎了彎，溫聲道: “你我君臣二人，自當以國事為重。”
姜玉竹:…。
太子這頂忠國衷民的大帽子扣過來，姜玉竹想走也不好意思開口，於是她拿著呈文落座，提筆蘸墨，開始奮筆更改。
太子則站在她身邊，幹起紅袖添香的活計。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縫隙灑落在雕花美人榻上。
榻上蜷臥著兩道身影，其中一人緩緩起身，他動作輕柔將蠶絲被蓋在另一人身上，低垂下的目光細細描繪對方的眉眼。
陽光給少女白皙的肌膚鍍上一層柔和光澤，使她本就精致的側影更添幾分柔美。
少女睡得極香，紅潤的嘴唇微微張合，睫羽輕輕顫動，纖纖素手還牢牢抓著一旁男子腰間鞶帶。
詹灼鄴輕輕笑了笑，小少傅睡覺時候喜歡抓人衣裳的習慣，直至二人成婚後都沒有改變。
恰在此時，餘管事步入書房，他看到床榻上一醒一睡的君臣二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忙扭轉過身子，躲進屏風後小聲道:
“啟稟殿下，蕭世子來到府上，說他與姜少傅約定好今日要去泛舟。”
立在山水平後的餘管遲疑片刻，又道: “殿下要不要叫醒姜少傅”
詹灼鄴長指輕輕拂過小少傅秀氣的眉毛，懷中少女似是感覺到酥麻的癢意，她輕輕嘟囔了聲，轉而朝著熱乎乎的胸膛蹭了蹭小腦袋。
“不必，你放他進來。”
“老奴…領命。”
餘管事走出書房，他無語看了看天，心想如今年輕人談起感情來，都這麽瘋嗎
姜玉竹這一覺睡得極為安穩，鼻尖縈繞的雪松香給她一種莫名踏實的感覺，仿若前一世裏，她就是生在在雪松下的一株小草，日日得到高大雪松的遮風擋雨，纏綿相依…
迷迷糊糊中，姜玉竹感到腮邊傳來的癢意，她顫顫巍巍睜開眼。
入眼是太子緊繃的下顎，視線順著男子修頸緩緩移動，落在敞開的象牙色交領中衣，毫無阻礙窺見糾結的肌肉。
她默默垂下眼簾，正要說些什麽緩解二人之間的尷尬，這時候門外傳來清晰的對話聲:
“蕭世子，姜少傅和太子正…正在書房裏，世子爺請進…”
“多謝餘管事。”
姜玉竹腦中的困意一下子就消散了，她鯉魚打挺般直起身子，想要走下床榻去見蕭時晏，免得他看到此時衣衫不整的太子，引起什麽誤會。
可殊不知她手心裏還攥著東西，起身之際，竟將太子腰間的絲帛鞶帶順勢扯了下來，男子原本微敞的衣領一下子全散開，露出勁瘦的腰身，以及腰腹上糾結的肌肉…
姜玉竹倒吸了口氣，她忙撲過去，伸手遮掩上這燙眼睛的春色，手忙腳亂忙一通後，她聽到太子輕聲淺笑。
垂眸看去，發現自己這個姿勢，倒像是她將太子撲倒在床榻上，雙手扯住對方的交領，欲要行什麽不軌之事…
而被她壓在身下的太子眉尾輕勾，眼眸深邃且風流，看上去極為配合…
這時候，屏風後那道頎長的身影也走進來。
姜玉竹轉過頭，撞上蕭時晏驚訝的目光。
“時晏，你聽我解釋…”
她飛速從太子身上跳下來，胡亂穿好鞋襪，接著快步走出書房，拉過蕭時晏的手臂往外走去。
待二人走到春意盎然的庭院裏，姜玉竹松開手，她揉著發漲的額頭，竟不知該如何去和對方解釋這段烏龍。
“我…我昨夜和太子一起改寫呈文，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時發現和太子睡在一張床榻上，聽見餘管事說你來了，我著急起身，結果不小心扯下了太子的鞶帶…。”
“我的意思…哎…其實…我不是經常和太子睡在一起，殿下他看我一個人趴在桌案上睡著了，書房裏又只有一張床榻…”
姜玉竹發現越解釋越亂，她就像畫本子裏腳踏兩只船的負心漢，再想到太子上一次吻她的時候，她亦沒有強硬拒絕…
她長長嘆了口氣，眉眼落寞，輕聲道: “時晏，我不值得你喜歡…你值得擁有更好的人…”
“瑤君，我相信你…”
蕭時晏捧起女子的手，低下頭輕輕吻在她手背上，再擡起頭時，他的眸光一如既往清澈，溫聲道:
“不要胡思亂想，我帶你去泛舟。”
姜玉竹看著男子琥珀色的眸子，心中說不清她此刻是什麽感覺
驚喜，釋然，又有種難以忽略的愧疚感。
蕭時晏擡手扶正女子頭上傾斜的青玉發冠，彎眉淺笑: “走罷，晚去日光該毒了。”
二人轉身之際，蕭時晏淡淡回眸，他眼中笑意陡然消失，冷眼看向立在屋檐下的男子，短短一瞬，兩人的目光碰撞在了一起，彼此眸底仿若有火花在空氣中迸濺。
待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連廊盡頭，詹灼鄴面無表情走回書房。
屋內還充斥著女子身上獨有的幽香，如此熟悉，卻住抓不進手心，只能眼睜睜看著屋內的香氣一點點變淡。
既然留不住她的心，那便留住她的人。
今日日頭正好，萬裏無雲。
碧綠色的荷葉在水面上舒展，晶瑩剔透的水珠順著脈絡緩緩移動，劃過一道亮晶晶的水痕，偶爾有幾顆大的水珠在荷葉尖聚集，晃晃悠悠，最終砸在平靜的池面上，激起層層漣漪。
坐在船頭的“少年郎”一襲青衣，她彎下腰身，一截子藕臂從寬大的袖口裏探出來，纖纖素指輕輕點動荷葉上的露珠。
看著似曾相識的畫面，蕭時晏心緒覆雜，距離他和太子約定的時日，只剩下四日。
“瑤君，你有什麽心願嗎”
聽到蕭時晏的問題，趴在船頭的姜玉竹凝眉想了想:
“以前在華庭書院的時候，我希望自己能參加科考，博得功名，在朝中有所作為，好讓那些嘲諷我父母愚蠢的人，知道我父母當年的抉擇沒有錯…。”
她一邊說，一邊折下一株芙蕖花，臉上露出自嘲的笑意: “如今這些心願都達成了，我現在只希望和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
姜玉竹將這下的芙蕖花枝遞給蕭時晏: “你不是說要給外祖母選一株芙蕖花帶回去，我看這株芙蕖花苞半開，摘回去養在水缸裏，明日就能開花，你外祖母見了，應會喜歡。”
蕭時晏接過芙蕖花，他反手握住女的手腕，一點點替她擦拭幹凈手指上沾染的花泥。
看著男子神色專註的模樣，姜玉竹心中的愧意一點點被放大，她咬了咬唇瓣，終於下定了決心。
“時晏，我有一個秘密要告訴你…”
男子握在她腕間的手指倏地收緊，他依舊低垂著眉眼，聲音如常道: “瑤君有什麽秘密是我不知的”
“其實我是一個女子…”
姜玉竹把自己的頂替兄長參加科舉考試的事情都說出來，最後，她輕聲道: “我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卻整日和太子不清不楚混在一起，時晏，我真的不值得你去喜歡…”
得知太子會派暗侍跟蹤二人，姜玉竹想了良久，覺得沒有比此時更好的機會向蕭時晏袒露她女兒身的秘密，好讓他盡早放下對她的感情，遠離她這個隨時會爆炸的火硝石。
說完一切後，她感到如釋重負，靜靜待著蕭時晏松開她的手。
擦拭幹凈女子指尖上最後一點汙泥，男子手指輕輕劃過了她的指縫，與她牢牢握在一起。
“瑤君，我很高興你將這個秘密告訴我，從今以後，讓我來守護你好不好”
姜玉竹看著二人交纏在一起的十指，她緩緩蹙起眉心: “可是時晏，我…”
“瑤君，你的身份若是被他人知曉，於你和太子而言都是滅頂之災，你不如早日向太子提出請辭，我可以帶你和家人離開京城，去江陵開一間書院，得空的時候，我可以陪你去垂釣，下棋，畫畫…”
男子低沈的聲音甚是好聽，姜玉竹順著男子顫顫如流水的嗓音，似乎看到二人在江陵過上平淡又幸福地日子…
可那真就是她想要的日子嗎
蕭時晏望著遲疑不決的女子，他一直在等待姜玉竹主動說出女兒身的秘密，這樣他便能勸說她和太子提出請辭。
只要她不繼續留在太子府，那二人上一世的命數就能得到扭轉。
“瑤君，你不是希望和家人平安順遂在一起”
親人永遠是她的軟肋。
姜玉竹最終下定決心，她點了點頭: “好，待我向皇上遞去整頓安濟坊的折子，就向太子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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