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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浮生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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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浮生恨(二)

三日時間到,算命先生如期登府,仍是穿著長衫,抱著一只貓兒。

貓兒不似三日前那般有活力,病殃殃的,連眼睛也睜不開了,若不是尾巴偶爾動一動,謝槲洲都以為這貓兒已經死了。

先生輕輕撫摸著貓兒,對他說:“你想要她來世圓滿,便要先經歷業火焚燒當作換人的條件。業火一起,水撲不息,雪落不滅,要燒到天道同意才會停止,而你在火中不死,生生忍受烈火燒灼的疼痛。你,想清楚了嗎?”

他點點頭,說:“先生,開始吧!”

他執意如此,先生也不再勸,將貓兒放在一旁,便開始念著他聽不動的咒語。

不一會兒,一團火無柴而生。妖冶的藍色將他吞沒,他在火中看到了幼時,看到了他悲慘的童年,看到了接葉青梧去英國的馬車揚起的塵埃,看到了謝府裏一百零八條人命在向他索命……身上的每一處都是疼的,他想死,死不了,業火在折磨他,以這種方式讓天道心軟。

火焰開始蔓延,一整個謝府也燒了起來,路過的人大喊道:“著火了,快救火。”

一盆一盆清水被澆在火焰上,可那火不滅,越發頑強,燃得更旺。

謝槲洲在火裏煎熬著,用頭去撞地,想用這種方式來減輕火焰燃燒帶給他的痛苦。

秘書匆匆趕來謝府,抓住一人衣領便問:“先生呢?”

那人搖頭,惶恐地說:“不知道。”

一旁救火的管家忙道:“先生,還在府裏。”

下一秒,秘書沖向府邸,但一根被火焰吞噬的柱子倒下擋住了他的去路。

火勢太大,他進不去,便命令部下全來救火,心裏暗自祈禱先生平安無事。

可怎麽可能無事?這麽大的火,外人進不去,裏面的人出不來,恐怕早就被燒成灰燼了。

只是秘書不願相信,自我欺騙謝槲洲還活著。

一桶又一桶水潑下去,火仍舊不滅,而人卻沒了力氣,跌倒在地。眾人看著那火,都說,這火怪異,不是平常的火,水澆上去,一點滅的痕跡也沒有,莫不是鬼火。

鬼火一時傳開,眾人懼怕,不敢來滅火。

秘書不信這是鬼火,可也沒有別的辦法解釋這火的怪異,便只能去找術士來看這火究竟是怎麽回事。

而術士們得知這些人又再找他們,害怕重蹈謝槲洲殺術士的覆轍,丟了性命,連東西也不收拾,便成群結隊往山裏躲。

秘書無法,只能去山上請來了弘一法師,他是得到高僧,希望他能將這火撲滅。

弘一法師見了這火,看出了它的妖冶,長長地嘆了口氣,他沒想到,謝槲洲竟然想出逆天改命的法子,要與天道做抗衡。

因果自有輪回,他本該阻止,可想到他對萬佛寺的恩情,他念了一句佛語,知恩圖報,這一次便是換他的恩情吧。

“法師,你可瞧出了這是什麽火?”秘書問道。

弘一法師說:“這火,你們不用管,讓它燒,等時機來臨,它自己就會停止。”

說完,他不肯再多說一句,而是坐了下來,轉動手中佛珠,說著旁人聽不懂的佛語。

旁人都說謝槲洲是壞人,他手刃親人,身上有數不清的人命,可弘一知道,他是好人。他開工廠,與洋人開經濟戰,試圖在經濟上救這個被洋人欺壓得體無完膚的國家。各方勢力拉攏,幾度要他性命,他依舊沒有屈服。他更不是賣國賊,也不是走狗。他是爭權者的眼中釘,恨不得除之而後快……他從未任性過,除了,葉青梧死後,他將所有產業都交給旁人打理。

弘一坐下後,越來越多的僧人坐下,他們整齊劃一的為謝槲洲念著佛語,期盼他能有個好的來世。

佛渡眾生,他也是眾生之一,渡渡他吧……

算命先生抱著貓兒在府中看著他們,聽著他們念著的佛語,也聽著謝槲洲在火中的哀嚎,慘烈的嘶吼。

當佛語之聲越大,那火也小了些許,他也未像從前那般痛苦,先生說:“這是你的福報。他們在為你祈福,所以這火,也小了許多。”

因緣際會,自有道理。天降煞星,也有了好的福報,說明天道並非無情。

第三日,天空突然下起雪來。雪之大,在一瞬間便將嶂溪覆蓋,白茫茫的一片,是深冬才有的場面,而現在卻是春日,百花齊放,萬鳥爭鳴的日子。

眾人詫異地看著這雪,可想到了謝府那還未停止的火,也不覺奇怪了,只想著這雪能否將那火澆滅,留那還在府中的謝先生一個全屍。

他控著經融命脈的時候,他們有難得的好日子,與北方相比,更勝世外桃源。所以,他們念著他的好,想他活著,即使不能活,也不要被燒成灰燼,留一點東西,給想著他的人。

坐在府外念佛語的僧人們睜開眼,有人道:“三月飛雪,這是什麽兆頭。”

六月飛雪是大冤,三月飛雪是天道動情,心疼那火中焚燒的人。

弘一法師伸出手接住那雪,笑了起來:“近了,近了,連天道也不忍了,這才降了雪。”

他再次閉上雙眸,加快轉動佛珠,念著佛語,其他人亦是如此。

府中的算命先生看著這場雪,他沒想到這雪來得這樣快,他以為,還有些日子才會來呢!

想來,是與門外那些為他祈福的僧人有關。

沒想到,他為葉青梧積的福報,陰差陽錯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貓兒輕輕地叫了一聲,他擡手摸了摸它的頭,這幾日,它有了活力,眼睛可以睜開了,偶爾還會在他懷中伸個懶腰。

雪越下越大,府中也一片蒼茫,可藍色業火仍未停止,還在折磨著他的軀體和靈魂。

他說過,業火水澆不息,雪落不滅,直到天道同意交換,才會停止。

謝槲洲在火中喘息,業火在他身上蔓延,被燒盡的衣裳不一會兒又會覆原,永無止境。

先生看著火裏的他,同他說:“謝槲洲,快了,天道降下此雪,便是它於心不忍了,一切,都要結束了。”

他咬緊牙關,跪在地上,一雙眸子裏映著火焰,也映著葉青梧的來世。

來世,她父母雙全,有長輩疼愛,有姑姑照拂,有兄長庇佑,有朋友相伴。她自由的走在街上,無憂無慮,不必困在宅子裏,看著四方的天,數著漫長光陰;更不必用悲憫的眼神看著街上窮苦的老人,饑餓的孩童,那時的嶂溪是太平盛世。

他握緊了雙手,汗水大滴大滴的流,忍過去,與她一世圓滿,與她長相廝守。

謝府門口站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人是來研究這熊熊燃燒的業火,有的人是來祭奠謝槲洲。

秘書看著這一幕幕,不禁落下眼淚,他們還是記得謝先生,記得謝先生為他們所做的事。

那雪落了三日才停,雪停的那刻,太陽從雲端出來,光輝照耀,不一會兒,雪化了,變成了水,眾人發現,燒著謝府的火漸漸地變小。

弘一法師也發現了,露出了笑容,天道同意了,這業火也消失了。

他站了起來,朝著那餘火作揖,念了一句佛語,便帶著一眾僧人離開。

秘書向他們鞠了一躬,目送他們離開後,看著還被火燒著的謝府。

慢慢地,火更小了,再一會兒,火完全消失,露出一個完好的謝府。

眾人驚詫,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中所見。

一座木頭做得府邸被火燒了這麽久,竟然完好如初。這,怎麽可能?

莫非真是鬼火?

還是一切不過只是虛幻?

秘書也驚詫,但他不信鬼神,火停之後,就立馬沖進府中尋找謝槲洲的影子,可讓奇怪的是,他找遍整個府邸,也未找到他。

難道,火起之時,先生未在府中?

但管家一口咬定他在府中,哪兒都沒去。

“謝府起火之前,我還在府中見過先生。起火的那一刻,我就在府外。根本沒瞧見有人從府中出來。先生一定府中。”

這就奇怪了!

一個好好的人在府中,不見了蹤影,而被火燒的謝府完好如初,一點被燒過的痕跡都沒有。怪哉!怪哉!

秘書不信一個活生生的人會完全蒸發,即使被燒成灰燼了也會留下痕跡。府裏沒有,就去府外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一定要將謝槲洲找出來。

而此時,一輛馬車駛出城門,上面坐著的正是謝槲洲和那算命先生。

火停之時,他倒在地上,身上的疼痛慢慢退卻,先生將他扶起,同他說:“天道同意交換,來世她將有圓滿的一世。而送你去來世,這裏不行。所以,我們去山裏。”

他點了點頭,就在這一瞬間,他們出現在一輛馬車上。

謝槲洲並不驚奇,自那業火將他焚燒,他就知道這先生不是常人。

他不信鬼神,並不代表這世上未曾有過鬼神。

馬車出了城門,向一座不知名的山行駛,夜幕來臨時,馬車停了下來。

謝槲洲走下馬車,入眼是一座木屋,木屋周遍種滿了桃樹,枝上冒著綠芽。

算命先生抱著貓兒下車,他手中還拿著一個龜殼,看著是個老物件。

他擡頭望著月亮,搖動龜殼,三枚銅錢從龜殼裏落出,他低頭看了看,掐指一算後道:“今夜子時,靈力最盛,我送你去來世。”

“好。”

謝槲洲笑了起來,多日業火焚燒,終歸叫他如願以償,可以去來世找她了。

先生抱著貓兒進了木屋,從屋中拿出酒來,坐在桃樹下,招呼他一同飲酒,說起了故事。

“如今的人已經不信神、不信鬼,這是因為人類發展,世間靈力雕零,神、鬼難以存活,自然消失。”

“而我,我是個例外,我的貓兒也是例外……”

說到貓兒,他朦朧的雙眸一亮,像是瞬間清醒了般,不再說下去,而是道謝槲洲,說他是自己活了這麽久,見過最為癡情的人。

謝槲洲笑了笑,同先生說起了自己幼時,說起了幼時的葉青梧,說起了她如何成為自己的救贖,如何將自己從黑暗拉出來,走在陽光下。

先生聽了後說:“旁人的命格再差,五福中總會占一個。而你的命格,五福一個也不占,便成了天降煞星,註定弒父、喪妻、慘死。但是,你不幸的同時又是幸運的,她的命格極好,五福俱全,本該無病無災,安穩到老。可她遇到了你,愛上了你,冥冥中便是用自己的命換了你的命。而你遇到她,便是天道對你的補償了。”

“所以,如果我沒有遇見青梧,青梧沒有愛上我,那麽民國九年凜冬死在血泊裏的就是我,對嗎?”

“是。”

“若我知早會是這樣,無論如何也不要遇見她。”

算命先生嘆道:“癡兒,癡兒,癡兒呀!”

懷中貓兒舔了一下他的手腕,一雙圓潤的眼睛看著他,仿佛在說他也是個癡兒。

先生摸了摸它的頭,笑著搖搖頭,在說,他甘之如飴。

一棵樹,一壺酒,一只貓,兩個人,就這樣飲著酒到午時。

“先生,開始吧。”謝槲洲說。

先生將貓兒放在桌上,對他說:“待會兒燃起的業火同先前的業火不同,他會將你燃盡,滅你身上的罪惡,帶你去來世。業火燒盡時,你不光會從這世界消失,也會從世人的記憶裏消失。此後,歷史上不會再有關於你的只言片語,也不會有關於她的只言片語,你們都是於歷史無名的人。”

說完,先生結開始念動咒語結印,一團火自謝槲洲腳邊燃起,不是先前妖冶的藍色,而是血一般的紅色。

烈火點燃他的衣裳,從腳到頭,他的神魂被剝離,發出痛苦的嘶吼,今生的罪惡就這樣被火燃盡。

慢慢地,火停了,最後一片殘影消散,謝槲洲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

天空降下一場雨,沖刷他留下的痕跡。

雨停風起,木屋周邊的桃樹竟然在剎那間開花,一朵一朵又被風吹散。

這是民國十年的春天,那個弒父上位,被人唾罵的經融大鱷謝槲洲走了,再不會出現在任何人的記憶中,也不會有史書將他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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