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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她願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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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她願意(一)

巴黎事後,時局一直不穩,一些隱藏在暗處的志勇之士又慢慢浮出,尋找時機,救亡國家。

葉沈喑要去北方辦事,走前將管家叫進房中囑咐道:“我出去的日子裏,你務必要將小姐看好,也要將婚事瞞住。”

她如今仍不知同賀敬桑的婚事。

他心神不定,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管家道:“老爺放心,府中的人我都已嚴令禁止過,絕不會洩露出去。”

“這便好。”他松了口氣,想著自己是因為沒睡好,才心神不定。

管家退了出去,葉沈喑提了燈,去看葉青梧。

她已熟睡,小時候的樣子還在他眼前,一轉瞬她便是嫁人的年紀。

站一個旁人的角度來講,瞞著她,將他嫁與賀敬桑是錯,可作為一個父親,瞞著她,將她嫁給賀敬桑是對的。

她的女兒,不需要有權勢的男人,只要能給她幸福的男人。賀敬桑對她一片癡心,她若嫁過去,必然不會被欺負。賀老爺子對她也是真心相待。在賀府,在這亂世中,她能活得自在幾分,便就是他所認為的對。

離別在即,他生出許多舍不得。

熟睡中的葉青梧翻了個身,將被子踢掉一半。

這丫頭,還如小時候一般喜歡踢被子。

葉沈喑捏住被角,將她蓋嚴實,靜靜地出了房間。

葉沈喑走了之後,賀敬桑去了葉府,他出門時,賀老爺子意味深長道:“敬桑,做什麽事情前,一定要多思慮。三思而後行。孔老夫子此話,是有道理的。”

他怕這傻小子將婚事和盤托出,到時候真連一點機會都沒了,只能獨自傷神。

賀敬桑的腳步頓了一下,並未轉身,賀老爺子話音落下時,他走了出去。

司機打開車門,他坐上去。

賀老爺子在府中看著他,那雙眼,深邃看不見底。

他同葉青梧聯姻,賀府能葉府獲得好處不假,可更多的,是為了這傻小子。他終是不忍看他為了個女人那般作踐自己,還是遂他心願。

快到葉府時,賀敬桑卻猶豫了,對司機說:“去……趟五芳齋,買些糕點。”

他,他忽然有些害怕,不敢去,也不知要怎麽面對葉青梧。

司機聽令,又掉頭去五芳齋。

下雨了,這段日子,嶂溪一直下雨,有時小,有時大,像在暗示著這看似寧靜實則暗潮湧動的局勢,也在暗示著他飄忽不定的心情。

謝槲洲坐在窗邊聽雨,秘書推開門,興沖沖地對他道:“先生,你交代的事,成了,成了。”

與他的興奮相比,謝槲洲顯得過分平靜。

他睜開眼,雙眸冷漠,“知道了。”

秘書走後,謝槲洲低頭摩挲放在一邊的《續玄怪錄》,神色難以揣摩。

賀敬桑去五芳齋買了兩份桂花糕,司機見他出來,忙走過去為他撐傘。

坐上車,賀敬桑拂了拂衣服上的水珠。

“今年這雨,下得奇怪。比往年多了好多。”司機邊擦身上的水,邊說道。

賀敬桑側頭看著大街,街上的人都匆匆忙忙跑到檐下躲雨,賣東西的商人也帶著雨披慌忙收攤,小孩子卻不顧大人阻攔跑上街踩水。

他收回目光,附和司機的話:“今年的雨,確實下得奇怪了些。”

九月嶂溪雖多雨,可下得平靜,不似今年這般,時大時小,一下就是一整日。

五芳齋離葉府不算遠,賀敬桑走神的瞬間就到了。

葉青梧不能出來,可是賀敬桑可以進去。

他與她定下婚約後,在某些地方,總是不一樣的。

可這些……他們都知道,只有葉青梧不知。

雨停了,葉青梧扔下書,關上窗,打開房門。

葉沈喑走後,管家不敢管她,到是可以出房門在府中逛逛,只是出府,依舊是不許的。

從那天起,她已經被關了四個月了,他鐵了心不讓她與外界聯系,她如同井底之蛙,這些日子,只能看書解乏,對外面一無所知。

他陷入沈思,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司機見他久無動靜,提醒道:“少爺,葉府到了。”

賀敬桑回過神:“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西服領子,提著糕點下車,走上臺階敲了敲漆紅大門。

不一會兒,門房打開門,見是他,熱情地迎他進府。

他們都知道,賀敬桑是未來的姑爺,總要在他面前留個好印象。

到了大堂,管家為他引路,“小姐在亭子裏釣魚。”

賀敬桑奇怪:“釣魚?她何時喜歡上釣魚的?”

“就在最近。”

他們到亭子,葉青梧已經沒釣魚了,正坐在椅子上,撐著臉看著綠悠悠的湖水,神情低落。

管家退下了,賀敬桑獨自走進亭子,笑著問:“這是怎麽了?”

葉青梧轉頭,驚訝道:“你怎麽進來的?”

從她被關那日起,葉府謝絕來客。

賀敬桑慌了一下,很快鎮定道:“葉叔走前,讓我來陪陪你,他說你……被關了,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明知故問,將話題轉移到她與謝槲洲身上,以減少她對他的懷疑。

“沒什麽。”

她不願說,他不再問,將手中提著的糕點在他眼前晃了晃,“給你買了五芳齋的桂花糕,聽說比以前的更好吃,入口即化。”

入口即化。她忽然就想到第一次謝府,書房小桌子上擺著的糕點,也是入口即化。

她怎麽又想到他了!

她被關之後,他的影子就像狗皮膏藥一樣,怎麽也甩不掉。

“嘗嘗?”他解開盒子,拿了一塊遞給她。

她搖搖頭,悶悶不樂道:“沒胃口,不想吃,你等會拿回去給賀爺爺吃吧。”

“你有心事?”賀敬桑問。

葉青梧她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道:“沒心事,只是被關久了,有些精神恍惚。”

人沒事做,就想得多。她思慮過多,精神越發的差。

“你可不是輕易放棄反抗的人。”

她看似溫溫柔柔,實則倔強難訓。

“這葉府被布下了天羅地網,我跑不掉。”從前她是猛虎,一次一次失敗後,爪牙已被磨平,連鬥志都沒了,只希望葉沈喑回來後,能將她放出去。

她又說:“這幾個月外面都發生了什麽,同我講講吧。”

她這些日子都快將書翻爛了,再不聽聽新鮮事,人真的會出問題的。

也不知謝槲洲怎麽樣?他是否換了個老師,教他英語。

葉青梧在心裏嘆了口氣,她是同謝槲洲過不去了,什麽都能想到他。

賀敬桑坐下,將嶂溪這幾個月發生的大事都說給聽。

“巴黎事後,時局不穩,謝槲洲出了嶂溪去工廠了,聽說他的產業有不小的損失,他自己也受了傷。”

“他現在怎麽樣?”她的反應太大了,同剛才死水般的平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賀敬桑奇怪道:“你怎麽這麽關心他?”

“我……”,她也不知為何一聽到他受傷就有那麽大的反應,但她總要給賀敬桑一個適當的理由,也是給自己一個理由,“他是經融大鱷,他若出事,嶂溪以及他省金融產業必然有所動蕩,到時候,遭罪的就是百姓,我自然關心他。”

他打消了心中的猜測。

那些流言他聽過,他們說謝槲洲對她動情,可她呢?他一直在想,她是否也對謝槲洲動情。如今看來,是他多想了。

賀敬桑沒待多久就離開了,走時猶猶豫豫,他想將婚約的事告訴她,又害怕……他躊躇不定,滿腹心事都寫在了臉上。

葉青梧問:“你怎麽了?”

賀敬桑像被驚到了一樣不停的說:“沒怎麽!沒怎麽!”

葉青梧狐疑地看著他,無論怎麽看他也不像沒怎麽的人。

“剛才在想事,入神了,”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表,“不早了,不早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走得很快,葉青梧瞧著像落荒而逃。

他是有事瞞著她嗎?

葉沈喑出門辦事,沒說多久回來。可按照往常慣例,不會超過半個月,而今都快二十天了,他還沒回來,葉青梧心中隱隱有些擔心,害怕他出事。

“信可曾來了。”

葉沈喑出門在外,每五日寄來一封家書,算算日子,今日該有人上門送信了。

管家道:“不曾。”

一直等到晚上也未曾來信,葉青梧心中的不安加重,她今日右眼也跳個不停。

左跳財,右跳災,莫非葉沈喑真出什麽事了?

葉青梧忐忑不安。

管家寬慰道:“可能是這次的事比較棘手,老爺太忙,就忘了寫信。小姐放心,老爺吉人自有天相,不會出事的。”

“但願如此。”她閉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祈求菩薩保佑。

第二日,葉青梧從夢中驚醒,她夢見葉沈喑出事,倒在血泊之中。

她匆忙起床,打開門問傭人:“老爺今日可有來信?”

傭人搖頭:“門房的人一直等著,無人送信。”

她剛要往外跑,管家急匆匆跑來了:“小姐,老爺被捕了!”

葉青梧一楞,瞬間慌了神。

管家說葉沈喑在運輸的藥材中搜到了大煙,北方那邊直接將他扣押。

大煙這玩意兒摧人心志,早被禁用。葉沈喑做藥材生意,深知其中厲害程度,絕無可能運送大煙,其中必然有什麽誤會。

管家急切道:“小姐,你快想辦法救救老爺。”

當年林則徐虎門銷煙用了多大的力,今日國人對大煙就有多憎恨。雖私下吸食大煙者眾多,販賣不絕,可一旦擡到明面上,按如今的律令,是要掉腦袋的。

葉青梧穩住心神:“快,備車,去賀府。”

葉沈喑遠在北方,個中情況她難以了解,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賀老爺子,他走南闖北,在北方頗有勢力。

“是。”管家急匆匆的去安排車。

葉青梧命人準備錢財,以備不時之需。

她到賀府,賀敬桑正好出府,見她忙迎上:“我正要去找你,沒想到你先來了。”

葉青梧著急道:“賀爺爺可在府中。”

“在的,”賀敬桑邊帶路,邊同她說,“就是爺爺讓我去葉府找你的。”

賀敬桑帶她到書房,其中還坐了好些人,有她見過的,也有她沒見過的。

“賀爺爺……”葉青梧要說些什麽。

賀老爺子道:“你先坐。”

葉青梧坐下,賀敬桑坐在她身邊。

賀老爺子看著她說:“你父親的事我已知曉,也讓人在北方打點。目前還不知情況如何,但務必會盡全力將你父親保下。”

“這些都是與你父親交好的人,”他用拐杖指了指他們,“皆是來與我商量如何救你父親之事的。”

葉青梧見狀,站了起來,向他們鞠了一躬:“葉青梧在此感謝諸位叔叔伯伯對我父親的關心。我深知我父親為人,他絕不會運輸大煙,其中必然有什麽誤會……還請諸位叔伯想想辦法救我……”

他們本就是因他父親而聚集賀府,不待她說完,便紛紛表態,一定會盡全力救出葉沈喑。

此時不知北方情況如何,他們商定等有更多的消息後再來具體商議如何營救葉沈喑,一群人便陸陸續續告辭。

人走完後,葉青梧看向門外,一位傭人端著一個小箱子過來,葉青梧走上前將它打開,一箱子黃金閃著光:“賀爺爺為家父的事情費心了,這是青梧準備的薄禮,還望爺爺收下。”

他知葉府家產豐厚,卻未想到如此豐厚,一箱子黃金說送就送。但這禮,他自然不能收。且不說葉青梧已經同賀敬桑定下婚約,單就他與葉沈喑之間的情意,這禮他也不能收。

賀老爺子不收,葉青梧不肯:“賀爺爺,我知這禮於您而言俗氣了些。可這是青梧一片心意,您救我父親,我總不能讓您出人又出錢。”

他願意救她父親,她感激不盡。他不願收禮,她心中惶惶不安。人情世故,正因為賀、明兩家關系好,才更要禮數周全。如此,才可不傷了兩家情意。

“都是……”賀敬桑想說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可想到葉青梧還不知他們之間的婚約,生生將剩下的話咽下。

也不知當她知道他們有婚約那天,會是怎樣的反應?賀敬桑隱隱有些擔心,婚約或許不會按他們想象中那樣順利完成。

賀老爺子見她倔強,不收這禮,她心中必然不安,便道:“既如此,我便將這禮收了。”

他讓一旁的傭人將禮收下,“青梧,你父親的事急不得。如今還未得到準確消息,你且安心回家等著。老夫定用盡關系救他。”

他與葉沈喑十幾年的交情,他這人心懷家國,將國家大義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必然不會做有損家國之事。這大煙,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葉青梧向他鞠了一躬:“葉青梧在此謝過賀爺爺。”

錦上添花無人記,雪中送炭才見真情。父親得此一友,是他三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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