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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山間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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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山間月(二)

清明將至,葉府的傭人們又忙碌起來。

嶂溪重宗族祭祀,每到清明、上巳,必然要大辦筵席,以謝祖先養育恩德,以求後代福澤綿延。

葉沈喑帶著葉青梧打開祠堂的門,這裏需要他們親自打掃,不能借他人之手,以顯對祖先的敬畏。

“青梧十八歲了,你母親也走了十八年了。”葉沈喑看著那塊漆黑的木牌,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她沒見過自己的母親長什麽樣,她的生日便是母親的忌日——她為生她,難產而死,所以,她從來不過生日。

葉青梧拿起帕子,仔細地將牌匾擦拭幹凈。

“父親,你恨我嗎?恨我的出現帶走了母親嗎?”她突然問。

也不算突然,她早就想問了,一直沒勇氣開口,害怕答案不盡人意,可剛才拿著母親牌匾輕輕擦拭時,她忽然就生出勇氣,問了出來。

葉沈喑詫異道:“你為何會問出這個問題?”

她說:“就是想到了,所以就問問?”

並非想到就問,而是她潛意識就覺得父親是恨她的。母親死後沒多久,他就將她送到姑姑那裏,一待就是八年,之後,又派人送她出國,一去又是十年。她這十八年,和他相處的時間極少,很多時候她都覺得有父親和沒父親,並沒任何區別。

葉沈喑看著她,神色鄭重:“孩子,這個問題是錯的,我無法回答。你記住,你是我的女兒,是我要用命保護的人,只要你有危險,我也會同你母親一樣,為你付出生命。”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但他的話比答案更重要。

“那為什麽,我一出生就將我送到姑姑哪裏?”她問出了困惑自己多年的問題。

葉沈喑一下子明白了她為什麽會問出那個錯誤問題,他沒想到自己的不解釋,會讓她誤會自己因為她母親而恨她。

他嘆息道:“你一出生,就逢戰亂,為了你的安全,我不得不把你送到你姑姑那裏。你長大後,也並不太平,那時候出國學習是潮流,我便狠下心又送你出國,一時為了避難,二也是望你學成歸來,能為這疲憊不堪的國家找一條出路來……”

父母之愛子,必計之深遠。她是他唯一的孩子,他必然要為她想得更多更遠。

這一刻,葉青梧明白了父愛的沈重。

清明祭祖完後,賀敬桑邀她去踏青。她嫌登山太累,拒絕了,扭頭去青玉樓聽了一日的戲。

這日她沒看見謝槲洲,有人說他也去祭祖了,但很快引來了嘲笑,“他親手屠了自己滿門,還敢去祭祖?列祖列宗怕不得要他償命?”

葉青梧聽了這些,下意識想為他反駁,但他們已然走遠,徒留她在原地憤憤不平。

人們將謝槲洲弒父之事描述得惟妙惟肖,可她依舊覺得這背後必定有他們不知道的隱情。

清明結束後,校長將她叫到辦公室。

有人辛災樂禍,有人憂心忡忡,葉青梧倒是淡定,不卑不亢跟在校長身後,去他辦公室。

進了辦公室,校長張了張嘴,未說一語,猶豫片刻後,才開口哀求道:“葉小姐,我這裏有件事,望你幫忙。”

能讓校長求她幫忙,必然不是小事,葉青梧深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後,對他道:“您且說。”

“謝先生要學英語,讓我安排人……前面的,謝先生嫌他們教得不好,都給轟了出來……如今就剩你了……而且,你知道的,沒有人比你更合適了。”

確實,沒有人比她更合適,她有留學背景,且口語純正。

不待葉青梧說話,校長又頗為無奈道:“謝先生雖然喜怒無常,但他並非壞人,還請葉小姐不要為外面流言所蒙蔽……”

校長此言,到讓葉青梧一楞。

流言瘋傳,都說他不是個好人,校長卻說他不是壞人。這人當真是處處都透露出奇怪。

校長長嘆一聲:“謝先生,有他不得以的苦衷。還請葉小姐放下成見,能去一趟謝府。”

教謝槲洲於她而言沒有壞處,校長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會求她幫忙,葉青梧權衡利弊之下,應下了他的請求。

校長熱淚盈眶,向她鞠了一躬,“多謝葉小姐。”

葉青梧趕忙回了一禮,“校長不必如此。”

校長將此消息通過電話匯報給秘書,秘書聽完道:“先生請葉小姐明日下午三點到謝府教他習英語。”

明天下午三點,她正好休假,她在心裏感嘆,他會挑日子。

下午兩點半時,葉青梧出府,正走到府門就碰到了葉沈喑。

“你去哪兒?今日不是休沐嗎?”

“南山月邀我去聽戲。”

他不喜謝槲洲,她只能編個理由出門。

“那便去吧,記得回來早些,晚了不安全。”

“好。”

為了逼真,葉青梧先坐車去了一趟青玉樓,再換黃包車前往謝府。

到了謝府,車夫停了車,都不等葉青梧下車,等候她的秘書就將錢給了。

謝府森嚴,但對葉青梧,只是簡單的檢查了一下,就放行了。

秘書走在前面帶路,葉青梧在後面打量著謝府的一花一草一木,默默地在心裏說,倒是雅致。

“老夫人。”秘書向眼前的女人彎了一下腰。

葉青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這便是謝槲洲唯一留下的謝家人——謝婉儀。

她是個頗具傳奇的女人。她的兄長為了鞏固勢力,送她與一富商聯姻,後來,其兄長野心漸長,為了一家獨大,而吞並富商產業,直接謀殺了她的丈夫和孩子,而她靠著柔軟的外表,楞是讓她兄長將富商留下的產業交給她掌管。謝槲洲能夠成功弒父上位,也多虧了她的幫忙。

葉青梧想若她兄長在謀殺了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之時,將她也一並解決,或許結局就不一樣了。

謝婉儀看了眼她,問秘書:“這是?”

秘書說道:“她是嶂溪大學的老師,先生請她來教英語的。”

謝婉儀微微楞了一下,明白了什麽,隨後笑道:“那便去吧!”

等他們走遠後,謝婉儀身旁的傭人奇怪道:“老夫人,咱們先生不是會英語嗎?這……?”

謝婉儀意味深長地笑道:“你要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偌大的謝府,是需要新的人氣了。

秘書推開書房的門,正在看東西的謝槲洲擡頭看了她一眼,握著鋼筆的手又在紙上沙沙地寫了起來。

他說:“我在處理一些事情,你先去那邊坐一下。”

葉青梧走了進來,秘書關上門。

他又說:“那裏有吃的,你若餓了,便吃些。”

“多謝謝先生。”

葉青梧中午沒吃多少飯菜,現下正餓著,是以,謝槲洲說了,她也不客氣了。

她拿了一塊糕點,小口小口吃起來。

糕點入口即化,倒是和從前吃的不一樣,她正要開口問他這是在哪兒買的,他卻快她一步道:“府裏廚子做的,你若喜歡,可帶些回去。”

葉青梧轉頭,以為他忙完事情了,卻見他還低著頭,骨節分明的手還在不停的寫著東西。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微風吹起了窗簾搖晃,他低著頭的樣子,像一副畫,甚美。

葉青梧被眼前人迷了眼,癡癡地看著,連手中的糕點也落在了小桌上。

“咚”的一聲,葉青梧回過神,謝槲洲擡起頭,“怎麽了?”

葉青梧心虛地低下頭:“沒拿穩,糕點落了。”

“我馬上就忙完了,你再等一下。”

這幾日時局不穩,工廠裏出了不小的差錯,已經讓他熬了好幾個大夜了。

“嗯。”

他又低著頭,翻閱手中的東西。

她臉頰緋紅,像是熱著了一般,她用餘光看他,驀然想起一句戲詞——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這句戲詞出自《梁山伯與祝英臺》。山伯問英臺,又不是女兒身,因何耳上有環痕。英臺告訴他,村裏酬神多廟會,年年由她扮觀音。

從此,山伯不敢看觀音。

而她,不敢看謝槲洲。

那時她十八歲,不知什麽叫情,什麽叫愛,她只是覺得眼前人,好像就是心上人。

落日鳥鳴,倦鳥歸林,天空被染成了深紅色,月亮悄悄地露了個影子。

謝槲洲處理完所有事,擡頭看她,她正靠著貴妃塌睡得深沈。

他怕她著涼,拿了被褥蓋在她的身上,正要整理被角,她倏地睜開了眼,大口地呼氣。

“做噩夢了?”他問。

她點頭。

忽然想到了什麽,她忙坐起身:“不好意思,不知怎麽就睡著了,耽誤謝先生時間了。”

“無妨,我也剛忙完手上的事。”

葉青梧看了一眼壁上的鐘:“快六點了,今日怕是學不成了,我下次來教謝先生習英語可好?”

“好,”他穿上掛在椅子上的衣服,“走吧,我送你出府。”

“嗯。”她點了點頭。

他腿長,走得快,她在後面慢慢地跟著,時不時看他幾眼。他似乎有所察覺,回頭看她,她立馬低頭,看著地上。他又轉頭,繼續帶路。

他將她送到府外,黃包車已經在外面等候多時,他扶著她坐上去,囑咐車夫:“開慢些。”

車夫忙道:“先生放心,一定將小姐平安送回家。”

車夫拉著葉青梧走後,秘書將車停在他身旁。

他下車打開車門,請謝槲洲上車。

在車上,秘書問:“先生,您為何不直接送葉小姐回家?”

謝槲洲盯著她的背影,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惡名在外,如同池塘淤泥,而她是池中出淤泥而不染的蓮,他卑賤不堪,怎能將她也拉下泥池之中?

他沒有回答秘書的問題,只說:“好好開車。”

秘書以為自己的話觸犯了他的逆鱗,忙道:“請先生責罰,屬下多嘴了。”

“這次先饒過你。”

葉青梧已經平安到家,但謝槲洲仍在隱蔽的地方看著緊閉大門的葉府,目光呆滯,不知想些什麽。

直到天黑了,月亮都出來了,他才道:“回吧。”

回了謝府,謝婉儀坐在大堂等他。

“姑姑,您還沒睡?”

謝婉儀遞給他一碗粥:“怕你回來餓,特地讓廚房煮的,又怕你不吃,就特地等你回來,親眼看你吃完,我再睡。”

他捧著熱粥,小口小口的吃著。

大堂靜謐,只有他的吞咽聲。

謝婉儀猶豫片刻,問他:“送回家了?”

他點點頭。

“她認出你了嗎?”

他搖頭,“沒有。”

她還要問些什麽,他沒有給她機會。

他放下空碗,“姑姑,我還有事處理,先回書房了。”

謝婉儀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感嘆他的情路道阻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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