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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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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契約

還來得及。

如果現在用靈力修補那人身體的話,完全可以將他從本不應該的死亡中帶離出來。

尚未完全適應自由的手在擡起時打著顫,卻在摸到眼前那塊順滑布料時發了狠,不多猶豫便一把將其摘下。

不是沒有懷疑為什麽偏偏是現在禁制解除、又或許是潛意識裏已經發覺了這份原因,但桃昭睜開眼時,那只帶著治愈靈力向前伸去的手停滯在了半空,停在了距離那流血傷口不過一指距離的地方。

白皙的皮膚被暗紫、深紅的多色紋路分裂成一塊塊區域,像是被播下的種子牢牢嵌進肉身,抽條出嫩色的藤蔓將區域與區域之間的分割線不斷加深;四肢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明顯速度不斷萎縮,像是回歸母體般不斷向肩膀關節處靠攏。

狐憐的身體如同富含營養的土壤,現在在其上被種滿了各色不同的植株。

那些植株充滿著野心、以一種莽撞霸道的速度從自己的土壤中大口汲取自己所渴望的力量,不斷膨脹的除了身體、還有更加多的渴望。

就像是他們寄居著的主人那般。

他伸出了那已經不可稱之為手臂的地方,那裏已經隨著他們的沈默縮短到了前胸的位置,想要握住她伸出手的想法終究不能實現,狐憐盯著自己的手臂,最終又任其在自己眼下繼續縮短。

“姐姐。”狐憐的雙腿也同樣萎縮著,於是兩人的高度差回到了多年前的時候,可除此之外都是大相徑庭“我好痛啊。”

悶悶帶著些委屈的聲音讓桃昭下意識地想開口安慰,可只發出了一個音節,她就被理智拉回到了現實。

“不過,最後能跟姐姐流出相同的血,我很開心。”

狐憐將胸前創口處聚集著的“藤蔓”們硬生生拔出,從他們的“口中”搶出了幾滴液體,由著生氣憤怒的它們在他的靈氣離開後猛地紮進比原先更深的位置。

看到那自己並不陌生的粉色,桃昭徹底失了聲音。

這數萬年打過她主意的人並不在少數,他們試探性地從自己的樹幹、樹枝上刻下刀痕,將其中的汁液送入口中。

少量服用且實力強大的,雖不會傷及性命,但也會因反噬境界不穩甚至跌落。

而那些自詡強大不管不顧吞咽的,則全都爆體而亡,他們死前濺到自己身上的鮮血也多少會帶些汁液的粉紅顏色。

但像狐憐這般已經整個與她血肉同化的,絕不只是一點半點所能造成。

換句話說,現在的他與死亡無異。

“瘋子。”桃昭從未用過這類詞匯去形容別人,可看著眼前甚至還面帶笑意的狐憐,她除了這個詞之外再想不出任何。

而狐憐也確實印證了桃昭的評價,像是得了天大的榮譽般點了點頭“還得多謝姐姐給我這個機會。”

這句話中不摻和任何的譏諷,他說的語氣格外認真,像是內心也是這般認同的,將桃昭再一次噎住。

“這地方是用結界搭建而成的,等我死後就不覆存在了,所以姐姐還是快些離開比較好。”

“也別想著去尋那個人了,若是他真的想出現,又何必姐姐去尋呢?”

“如果一定要想著再去看看誰的話,就去那個叫青九的人類那吧,至於其他人……”

像是根本不打算讓桃昭回覆,狐憐自顧自地思考著、像真正為姐姐打算著的好弟弟般叮囑著。

“要是我能輪回就好了。”

留下句莫名的話,趁桃昭迷茫與百感交集之時,預感到自己死期的人用盡最後的那點靈力,將她推出了自己的結界。

而後,徹底封鎖。

“那樣的話,我想活得正常些。”

想擁有記憶中那般的父親母親,想擁有一個真正的、像桃昭那樣的姐姐。

在藤蔓最後為他編織出美好幻境中,狐憐安詳入夢。

深山之中,被推出結界的桃昭看著空氣中不斷被扭曲的景色,而後隨著聲巨響,方圓數十裏的植被化為烏有。

荒蕪中心,桃昭保持著被送出來時的癱坐模樣,良久沒有動彈。

像是變成本體似的,時間再次往後推移,桃昭卻依舊未動。

直到又一年的開春,附近村莊的老樵夫想來拾取些竹筍時發現了她,瞧著熟悉的面孔怔怔片刻,才駭然大叫一聲連忙離開。

“妖、妖女!”

這個稱呼像是一把發條鑰匙,驅動著名為桃昭的木偶恢覆生機。

她抹了抹自己的臉頰,這才想起早在被狐憐囚禁的時候,所謂的眼淚就早已流盡。

那麽現在的這份情緒,到底該用怎樣的方式才能表達出來呢?

桃昭的手攥緊衣袖,最末兩指紮進掌心流出那讓她覺得恐慌的粉色液體,順著指尖淌到第二指關節的位置落到地面。

緩過心情再次走到街上已經是又一月後的事情了。

她的狀態始終是渾渾噩噩,既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處,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只是像一具行屍走肉般在街道上流竄。

回到京城,妖女已經成了過時的傳說。

桃昭去了容家,即使如今回過頭來再去思考,意識到這一場風波都是天道的安排,但對於這個被自己親手加害的家族的愧疚卻是永遠不能消磨的。

如今的她已不再想和任何人接觸,深深望了眼滿是寂靜的容府內部,翻手間一朵桃花浮現在手心。

親手尋了個地方將花朵埋下,帶著滿手的塵土起身時,桃昭也覺得有些可笑。

在他們不知情的時候,她給他們帶來了百年沈沒,又給他們帶來了百年興盛,可到底也沒人知道,這究竟是不是他們想要的。

強買強賣,或許就是他們這些神的特權吧。

她心知自己的痛點在哪,也不吝於朝著自己最不敢觸碰的地方紮入一根又一根毒刺。

該回去了,她心想。

可是她該回的地方,是哪兒呢?

桃昭的不知道越來越多,可是沒有任何存在能為她解答,於是她仍未離開人界,而是就這樣毫無知覺地度過了一日又一日。

她的五感明明尚在,可眼前所見皆是漆黑、耳邊所聽皆是沈寂、口中所……口中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樣貌和氣質給這趟漆黑的旅途又增添了些暗色,但不知何時,一個青年模樣的人自顧自地又跟在了她的身後。

他不像自己曾經認識的任何一個人般貼近自己,總是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卻又總是在自己被糾纏上時及時出現,解決後又乖巧地離開回到角落。

青年從不向自己搭話,桃昭對他也不好奇,於是兩個人又不知走了多長時間。

因為沈默又一次惹惱了垂涎桃昭想要來搭話的人,青年又一次在大漢出手碰到她前及時出現,將人的手臂反轉掰斷,在他痛苦大呼被人攙扶逃離時及時退去。

“你。”桃昭長久未說過話的嗓音有些沙啞“想讓我為你做什麽?”

“你是那個被稱作妖女的昭明對吧?”青年一語說破她的身份,令周圍本來還想看熱鬧的人立馬四散逃走。

昭明,那可是在多地掀起禍亂又假意平覆、意圖惑亂君主侵擾天下的妖女。

即使宮中昭告說她已被火燒死,但大多數人都還是無法相信這般存在會被凡火傷害,所以每每遇到與所謂昭明沾邊的事,人們便會噤聲逃離,生怕被那不知身處何方的妖女盯上。

“你既知道,又為何靠近我?”

“我想與你做個交易。”青年看她眼中終於有了些神色,大著膽子湊近了些“我知道你在找一個人。”

偏生是在這個時候,偏生是在這個地方。

若問桃昭此時對於杭清奉的想法,那就是另一個沒有答案的難題。

她想見到他,想知道他的安穩,想知道他離開的原因;可她也不知道若是真的見面,他們還能不能想往常一般愜意地相處、交談。

尤其是在經歷了這漫長的時間之後。

“別這麽沈重,不如我們上去說?”青年不知從她瞬間沈下的臉色中讀出些什麽,拿著塊新開的廂房令牌朝她討好似的笑笑,誘哄道“畢竟這個地方可不方便展示證據。”

桃昭短暫沈默後頷首,跟著明顯松了一口氣的青年上了樓。

青年人的證據是一塊被雕刻得奇形怪狀的木頭,雖然她看不出那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但是上面熟悉的、與她相似的靈氣卻是再好不過的證明。

她想伸出手去觸摸那塊木頭,卻在碰觸到前被青年拿回手心“我們來談談條件吧。”

“你想要什麽?”原先或許還有幾分猶豫,但見到熟悉氣息之後,桃昭心底那點已經被磨損的所剩無多的執著又被翻了出來。

青年點了點自己的頭,笑得很是輕松“我要你的記憶,暫時性的。”

“可以。”桃昭答應得很是爽快,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這甚至算不上是代價。

忘卻一切後再去看看這世界吧,看看沒有他們後自己的眼中的風景會變得如何,到底是會如現在的自己一般,還是會有更多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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