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二、腌臜

關燈
六十二、腌臜

背手憑空再捏一只紙鶴,卻不是交給白錦雲。

情況緊急,嚴律對於桃昭不加掩飾的相貌雖有沖擊卻也很快清醒,卻也正因這吊橋效應對她產生了平時絕不可能輕易予人的信任與依賴。

接過桃昭放到自己手上的紙鶴,得知用法後便小心翼翼將這物什放到前胸衣襟下“放心吧。”

明知曉這不是吃味的時候,白錦雲還是氣得鼓了鼓腮,心中暗暗埋怨狐憐那小子做什麽拿走自己的紙鶴,害得自己在她面前失了信任。

這股子吃味直到桃昭走後,嚴律眼神輕飄飄從他身上劃過,招呼身後孩子們跟他離開時才展示出來。

“裝模作樣的書呆子。”少年人咬牙。

而被念叨的另一位少年則品著這股子莫名的勝利喜悅,竟是連回嘴都沒有。

這方隱秘營地更像是一座精心布置過的宅院,被分割成了不同的區域,卻又並沒有多少守衛在這裏駐紮。

若不是神識的反饋,這一路上暢行無阻、沒有碰到任何敵人的桃昭都要懷疑這是不是對方故意布置的陷阱。

在地下時她便註意到那裏的孩童與失蹤名單上的數目相差巨大,但據白錦雲和嚴律的簡單說明,她也不得不猜想那些孩子興許是去了冥界。

直到剛剛捕捉到的大片微弱生命體征讓她推翻了這一想法,只不過他們令神識都險些錯過,想必現在的狀況也近乎死亡。

也因此桃昭不得不將那些孩子交給嚴律和白錦雲,循著神識的指引向這處宅院的對側而去。

這處宅院也並不是毫無守衛,但成人的標識大多聚集在東側,也就是江潯負責搜尋的區域。

而目前桃昭所在的這片區域,被標記生命體征正常的成人有三名,其中的兩名正手執長柄兵器,腰間別著劍套駐守在院門前。

與他們武器的冷厲鋒芒相反,兩人的臉上則充斥著無聊和昏昏欲睡的神情,想來也沒預料到此處會被人發現。

這倒方便了桃昭可以不傷害他們的同時又能排除威脅,於是這方天地唯一的未知數便是院內的那個人類。

隱藏身形進了院落之中,所見的卻並不是裝備齊全的護衛,而是一身材消瘦的男子。

男人背對著桃昭蹲在地上,手上不停忙活著同時又不停嘟囔著些或常見或罕有的藥材名,想來是個醫者。

直到進入廂房,見到被妥善放置在通鋪上的數十具幼小身軀。

他們的面色蒼白如在冥界見到的魂魄般,甚至除去微弱的呼吸和起伏的前胸外幾乎與它們沒有什麽不同。

孩子們身上與房間中的藥香如出一轍,桃昭這才撤去術法,站在廂房門口向那醫師搭話“你的銀針在哪?”

青九有多久沒有和人交談過了呢?

驀然聽到這院中出現道不可能存在的女聲,初時他還以為自己是積勞成疾出現的幻聽,直到那平緩聲音又重覆了一次,他才順著聲音來源向廂房門口看去。

“原來牛頭馬面是……仙女嗎?”太久未曾大聲說話,自以為以正常音量在交談的青九聲音卻是相當的微弱,僅僅只是比先前的嘟囔聲清晰些許。

桃昭幾乎要不合時宜的笑出聲來了,一己之力救回幾十個孩子的醫師怎會這般……呆滯。

“玩笑的話放到之後也不晚,我和你的目的都是為了那些孩子能活下來。所以,把你的銀針給我。”

聽到她提及廂房內的孩子,青九打了個激靈再不耽擱,從懷裏掏出被卷起放好的銀針交到她手上。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份莫名的信任感來自哪裏,擺弄藥材的手覆在胸口上,青九感受著自己的心跳聲,驀然長呼一口氣。

而緊閉的廂房門內,桃昭將銀針隨手攤開抽出幾支放到桌面作出使用過的痕跡,便再不投以任何關註。

銀針只是個掩蓋她術法的幌子罷了。

桃昭控制著靈力的程度,將孩子們被傷到的地方一一修覆,僅餘下表層些容易被識別治愈的傷痕,這是份需要極高能力來精準控制靈力的活計,但好在對她來說算不得什麽。

確認他們的呼吸已經逐漸穩定平緩,桃昭這才走出廂房,對上那雙似乎僅能容納自己的眸子時怔楞片刻“在這稍等,我來叫人接你們離開。”

醫者最為關心的當屬自己的患者,這裏的條件本就不適合他們恢覆,能在被關押的這處院落勉強維持生命已是奇跡,如今能有人帶他們離開是再好不過。

桃昭離去,青九進入廂房後發現孩童明顯好轉時的震驚擱置一旁。

江潯與鶴熙午兩人根據桃昭留下的標記找到了這夥人日常起居的院落,一路小心翼翼探入卻均未發現把守的人。

心中百般算計劃過,直至到達院中時才發現一切都沒有覆雜。

只是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罷了。

沖天的血腥氣撲面而來,令見識過武林高手爭鬥和宮廷各類腌臜事的兩人都不由得皺緊眉頭。

不是這裏沒有駐守,而是這些人都已經變成了屍體。

越是深入血腥氣就越是濃重,直到兩人在由高矮年齡各不相同的身體組成的血池中央看到了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狐憐?!”

隨著兩道聲音響起,狐憐肩膀因驚一顫,失措轉身回頭向門口探去,釀著水霧的泛紅眼眶再見到來人時卻又快速褪去“姐姐呢?”

他的態度是過於明顯的反差,由布料縫制的鞋靴被主人腳下的血液浸透,隨著步步前行的動作留下一串赤紅花朵。

“小桃子沒跟我們一起。”鶴熙午下意識地使用了只會跟桃昭插科打諢時才會說出的親昵稱呼,抱著連他自己說不清楚的目的“這裏發生了什麽?”

狐憐瞥了眼回話的鶴熙午,視線又從旁邊的江晏身上滑過,似乎僅僅只是若無其事的打量,他再收回視線時,一枚沾染血漬的戒指從衣袖掉到掌心。

“沒有終點的路,你們能堅持到什麽時候?”

沒頭沒尾的話撂下,少年將戒指丟掉鶴熙午懷裏。

微微凝固的血液踩在地上發出黏膩的吧唧聲,像是在預示著什麽般逐漸在遠處消失。

在與他擦身的一瞬間,鶴熙午的眼前出現了另一個自己。

那個“鶴熙午”對自己指點幾下,露出個譏諷至極的笑容,無聲作著口型。

你輸了。

慌亂不穩的氣息在習武之人的耳中格外清晰,江晏將視線從遠去的狐憐身上移開,轉而看向那莫名失了冷靜的人。

“那戒指是什麽?”

只當鶴熙午是因那戒指失神而搭了話,卻誤打誤撞將他從混亂的思緒漩渦中拖出。

鶴熙午將腦中不斷產生的“自己”撕碎,任那些無主碎片自顧自地發瘋、狂歡,而掙脫出的他自己則是幾步邁進那群屍體之中。

不顧上好綢緞被血液沾染,男人扳過幾具屍體,確認過他們的長相之後又將這些軀殼丟到一旁,起身走到右邊的墻壁敲了敲。

“空的?”

江晏也發覺到密室的存在,幾步跨過屍體,又不小心與幾個尚未闔眼便喪失生命的孩童對上了眼,於是緩下腳步為他們一一合上眼瞼。

做完這些再去尋鶴熙午時,對方已經通過一寸寸的觸摸找到了凹陷處,將戒指上的寶石對準按了下去。

墻壁向一側拉開,江晏想象中的秘密房間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則是孤零零堆在地面上的幾本冊子。

所謂的皇族禮儀拋擲一旁,鶴熙午不顧形象的席地而坐,扒拉起其中一本冊子翻開,任由那沾血外袍隨著自己的動作被印到更多地方。

只草草掃過幾眼,他便啪的合上又換下一本,直到這密室中所有的冊子皆被他過了目,鶴熙午才起身。

抱著幾本冊子走到沒有血跡的幹凈地方才放下,他在江晏的疑惑眼神中脫去了自己被沾染鮮血的外袍中衫,低頭看自己腳上鞋襪時有些猶豫,終是沒有一起脫下。

“火折子。”鶴熙午要道。

隱約預感到這人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早就決心要為了達成目的而跟鶴熙午上一條船的江晏還是沒有動作“為什麽?”

“知道太多對你沒有好處。”鶴熙午本不討厭江晏這種毫無價值的正義感,但現在卻只覺得礙眼,於是他將鞋底尚未幹透的血液踩在江晏的鞋襪上。

長久以來對於鶴熙午算計的態度也好,身後那些孩子們生前最後的眼神也罷,這些因素使得江晏也生了股勁,偏要問個明白“我不是你那些唯命是從的狗。”

“呵、”從一聲輕笑開始,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地方,鶴熙午捂臉大笑起來,笑得肩膀甚至於全身都在不住顫抖,直到好一會後才帶著幾分癲狂抹去眼角溢出的水意。

“你想知道真相是吧?好啊!”

……

不知多久之後,火蛇沿著木質建築不斷滑行向上,吞噬著所到之處的一切存在。

而在這漫天紅光之外,有兩道身影靜靜地站著,明明零星火花都未曾濺到他們的身上,但卻比身邊任何事物都更像正在被燃燒中。

猶如人界傳說中地獄的惡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