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

‘為什麽！’

‘忍耐！’

內心仿佛有另一個自己在對話，莉莉亞捂住了頭，面色可怖。

‘閉嘴閉嘴閉嘴！’

鏗鏘的聲音傳出，一道寒光在室內掠過。

墻上的時鐘秒針滴滴答答地走了好幾下後，宣告了永遠地退休。長刀鋒利的尖銳端刺穿了鐘面和內部的樞紐機關，將其完全破壞。如果瑞拉看見了這一幕，恐怕會忍不住擡手摸摸自己的喉嚨來確認自己沒有被刺穿。感謝吧，莉莉亞最後的理智讓她遏制住了惡念。

即使她是如此狂怒！

莉莉亞喘著氣，黑色長發從肩頭散下，將她的臉全數遮蓋了過去，被遮掩的臉上表情崩潰。她單薄的肩膀在起伏著，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在重重的兩聲喘息後，握著刀柄更加用力、兇猛地抽了出來，然後重新刺了下去！

那是一種狂肆暴虐的破壞欲，充斥著將所有都毀滅的野望。

沒有比破壞更能安撫莉莉亞的情緒了。

瑞拉該慶幸這個人是她的姐姐——即使不是正統血緣意義上的——也該慶幸曾經那件事讓她有了一點點資格站在莉莉亞面前。

否則剛才那把刀一定會見血，因為莉亞的理智本就是崩潰的邊緣，她就是那壓垮這一切的最後稻草！

這把長有近莉莉亞身高的刀是莉莉亞的私人收藏。在她最驕傲的時候，家族的資源，或者說是主人的心，對她的要求都是第一時間滿足的。一個小小的冷兵器而已，完全不在話下；將冷兵器改造成魔導器，更是沒有問題。

天之驕女莉莉亞，驕傲美麗，天賦強大，但性格暴虐，人造人的優點和缺點，在她的身上無限地放大。

她一直聽著主人說著：“莉莉亞可是我最出色的作品。”

只有她是最完美的！

她可以理直氣壯高昂起頭，不看那些被她踩在腳下的家夥們。

在以前，不管旁人願意或者不願意，她的優點足以讓人們閉上嘴；但是一旦那優勢消失，等待她的就是如今這種窘境。

誰讓莉莉亞從來沒有思考過自己會失去魔力呢？

人造人不是完美無缺的，總會有各種出色的機體在一段時間後莫名出現問題，最後無奈宣告數據失敗。

可是，她並不是因為自然缺陷而失去魔力的。

“可惡！為什麽！為什麽會發生在我身上！？”

松開了刀柄，她擡手狠狠地捶打著墻面，不顧自己的拳頭已經破皮流血、神經都在叫囂著痛。

墮入泥潭的少女發出了哀鳴，像是在泣血一樣：“為什麽啊！”

為什麽剝奪了她的所有憑依？在這麽關鍵的時候！明明，明明她即將到達主人所期望的程度了啊，明明她終於將要擁有成為‘鑰匙’的資格了！

已經說好了的啊。

莉莉亞張開拳頭，將手放在眼前——

蒼白瘦弱、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但是內部的所有魔力回路已經全部萎縮，精神力蜷縮在腦部，完全無法像以前一樣肆意釋放，這就是一個無能之人的身體！

她註視著自己的手掌，厭惡得像是看到是什麽臟東西一樣——

這無能的身體，無能的廢物！

“到底是誰做的，我要殺他，我要毀了他！”

中毒，原液毀滅了她所有的魔力回路，但是罪魁禍首她並不知道是誰，太多人有動機和機會了。

就連到現在，都沒人肯給她一個正面的回答！

毫無疑問，莉莉亞已經被放棄了。

害了她的人並非是毫無價值的廢物，所以在第一機體廢棄到無法恢覆的情況下，主人才不會選擇再犧牲一個寶貴的實體資料。哦，那些還有利用價值的廢物們是仆從，他還不能離開仆從呢。

如今連仆人都比莉莉亞有用。

布拉克的‘主人’，就是這種可怕的人啊。

當你被他看重的時候，他的寵愛會讓你覺得你能攫取整個世界；但是一旦你不存於他的目光中，你就是一粒塵埃，連垃圾都比不過。

至少，他會對著垃圾露出厭惡，但是對於塵埃，他向來視而不見。

除塵器自動運轉，哪裏需要他去關心一粒小小的塵埃？

‘可惡。’

莉莉亞又捶了一把墻。

過去的莉莉亞一直都被仰望著，現在就連瑞拉也敢過來嘲笑她？

——主人，真的放棄她了嗎？

根植於體內的忠誠機制在運轉著，與腦內想要冒出來的冒犯念頭沖突著，給莉莉亞帶來更多的暈眩。心中的另一個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有一些念頭如涸開的墨，存在著，但不清晰。

莉莉亞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捏緊了衣角。

——不，不行。

別人可以嘲笑，但是在沒有得到主人親口給出的答案前，她什麽人都不能相信！

過度的痛苦和憤怒讓莉莉亞狠狠咬著自己手指，哪怕嘗到了血腥味也不肯松口。

除了痛苦，她想不到任何其他的手段讓自己能夠平靜下來！

一時間，房間裏除了少女時不時發出的類似野獸的嗚咽聲外，一片安靜。刀被她留在了墻中，金屬泛著冷漠的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然後莉莉亞的房門突然被推開。

之前離開的瑞拉沒有徹底關上門，莉亞也沒有命令鎖門，所以它的拒絕作用就不存在。任何人都能推開它，然後進來傷害這裏的廢物。

高大俊美的青年滿面焦急：“莉亞！”

少女無視他的話，呆呆地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手指殘留著血跡，傷口已經消失不見。

她還是好好的，這是很顯然的事實。這個青年看了眼墻上的長刀，又檢查了下房間內的痕跡，悄然松了一口氣。

然後他動作輕柔地關上了房門，靜默地站在一邊，註視著這個少女。

是啊，這個家夥，看起來還是一個少女呢。

他嘆息，只更覺悲哀。

這個人是莉莉亞的哥哥，尤裏·布拉克，編號為一，是布拉克家中對莉莉亞最為親近的一個。

這個青年一直用著溫柔的目光註視著莉莉亞，只可惜，莉莉亞看上去天生就和柔軟絕緣，即使有那麽片刻可愛起來，但是更多的時間，鋒利得就像一把劍，肆無忌憚地傷害著任何膽敢靠近的人。

莉莉亞很討厭尤裏，沒有原因的。

但尤裏哪怕被莉莉亞的話刺傷，也會繼續包容她。

這在布拉克之中太少見了，他們彼此競爭那麽激烈，怎麽可能會互相親近？

爭奪主人的寵愛，爭奪主人的目光——這是屬於布拉克的戰爭。所有人都在努力變得優秀，期待著那個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然後得到一句誇獎。

只有這個序號為一的男人除外。

這個青年對於‘主人’的態度讓不少牙癢癢，可是他確實是主人除了莉莉亞外第二寵愛的存在，即使再厭惡，其餘五位布拉克看見他還是會恭恭敬敬，表面上挑不出錯誤。

所謂的布拉克，就是如今的時空管理局所握之劍——自從上次的人造人之亂後，無數的實驗參與者被秘密處決，實驗數據被收繳、銷毀，實驗進程被強迫停止。唯獨這個布拉克留了下來，帶著他天才的大腦和生物學識，留在了時空管理局，半被監管半被督促。

他所創造的人造人統一被要求將其稱為‘主人’，人造人內部則以兄妹姐弟相稱，按照誕生順序排名。

當初的搖籃總計十七個，莉莉亞和瑞拉是同時‘降生’，但是莉亞是十三號，瑞拉十四。而尤裏，是第一。雖然後來布拉克不是沒有進行過新的實驗，但是那些微調的人體，壓根兒不存在於他的視線中。

但是他所重視的十七個實驗體存活下來的只有七人而已。在莉亞‘誕生’之前，十二人在任務中間死亡了九個，剩下一個是意外中有一個搖籃被破壞導致幼年體死亡，所以最後只剩下了七人。這七人也是互別苗頭，很少有能和睦相處的時候。對主人‘寵愛’的爭奪，從他們走出那個巨大的培養罐後，就開始了。

人造人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優秀的，也正是他們的優秀才會造成那麽大的動亂。

自動亂平覆後，時空管理局頒發了特別條例，專門針對人造人實驗和現存人造人進行管理；但布拉克為什麽能夠留下來？他實驗室裏的大罐子們甚至還可以使用——似乎只要有了合適的素材，他就會立刻再創造出一批生命來。

這當然是有原因的。

時空管理局的管理者是人，並且是一些非常有野心的人。

布拉克顯然給了他們實現野心的希望：誰不想永恒的存在著、享受這世間的美好、掌握這世界的權柄？

所以，這些殘留著還未成熟的人造人門沒有被銷毀，而是被布拉克帶入了時空管理局，成為了特別執行部的備用隊員，直至最後培養成熟，離開了搖籃。

那些人真正想從布拉克身上得到的，是一份‘神之樂園’的計劃。他們想要看到這個計劃的實行成功，所以他們將人攏在自己的地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其發展。

歷史的進步，怎麽可能會沒有犧牲呢？

對吧。

而且現存的人造人作為武器也足夠鋒利，也給時空管理局的人力壓力帶來希望。這是不需要發撫恤金、不需要接受公眾輿論指責的、沒有太多後顧之憂的兵器。

但是也暫時只是這麽一想而已。

人造人帶來的倫理壓力足夠大，他們暫時不能太明目張膽違反大部分人類的意志，所以也只是將剩下的這些人造人改變信息，隱瞞下“人造人”這個身份。至於跟隨著人造人一起行動的小隊成員，都是不被布拉克放在眼中的微調改造人，大家看起來都是差不多類型，誰也不會去探究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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