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教室門前的爬山虎長勢旺盛，有幾支分叉垂到了門前，翩翩踮著腳將葉子輕輕拂開，然後小心翼翼關了門。

何煦的車停在巷子口，他靠在墻上吸煙。

翩翩飛奔過去抱住他。

他熄了煙頭，把她抱進懷裏。

她在他懷裏仰起頭，說：“你什麽時候來的，等很久了嗎？”

他搖搖頭，說：“沒有，剛來！”

她吸了吸鼻子，說：“你忘了我是狗鼻子？煙味這麽重，一定是等了很久了！”

“嗯，是啊，等了你太久了！”

她在他懷裏咯咯笑，他這句話聽起來太像是情話了，雖然不高明，但是從他嘴裏說出來卻動聽極了。

她踮腳去親吻他，卻看到了他臉上的劃痕，她大吃一驚，“你……你又去找何津晨打架了？”

“沒有！”

“那……那你又是跟誰打架了？”

他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說：“你當我是小混混啊！”

她嘟嘴，猛然想起他下午是回西苑去了，說：“對呀！你回家去了，怎麽可能會跟人打架。那這傷是怎麽回事……”，她雖然有時候懵懂，但此時卻瞬間明白過來，他眼神裏的疲憊和隱藏起來的傷心比此時他臉上的傷痕更需要治療。

她換了一副輕松的口氣，說：“真是的！你要再這樣下去，以後我要發展第二職業了！”

“什麽職業？”

“護士啊！你的專屬小護士！”

翩翩從教室裏拿了醫藥箱，跟何煦兩個人坐在臺階上。他的傷口並不深只是有些紅腫，她給他上藥，他還是跟以前一樣一聲不吭。

他雖然看著她，可眼裏不像平常一樣如星星般閃爍著光芒，此時有些暗淡，好像透過她看向了很遠的地方。

她早就上好了藥，可他仍然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她嘆了口氣，捧著他的臉在他的眼睛、臉頰、嘴巴輕輕印上她的吻，呢喃著：“這裏是我的，這也是我的。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你受傷。”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看著她在夕陽下泛著淡淡光暈的臉，承諾道：“嗯，我是你的，只是你一個人的就夠了。”

他將頭輕輕枕在她腿上，環抱住她的腰，嗅著她的味道。她身上的香氣像玫瑰一樣熱烈，似有若無的，讓他安心。那個家裏發生的一切，帶著面具如同玩偶一樣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在這一刻好像都變得非常遙遠。她行為跳脫，性格也並不能稱得上溫柔，卻讓他感到非常踏實，待在她身邊連他一向討厭的灼熱夏日也不再那樣難以度過。

她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並沒有開口說話。她了解他，他向來內斂而又堅韌，對生活中的一切遭遇都不抱怨，而是安靜地去思考去消化，是個讓人可以全心依靠的男人。她此時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靜地陪在他身邊，讓他在疲憊的時候不會同時感到孤獨。

偶有一陣清風吹過，爬山虎的一片葉子被吹落，掉在何煦的頭發上。翩翩輕輕摘下它，拿在手裏把玩。時間突然慢下來，隨著她手中爬山虎的莖葉一轉一轉的，太陽光閃閃爍爍，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何煦從她的懷裏坐起來，看了眼手表，神色覆雜地看向她，說：“翩翩，我帶你去個地方。”

她並未察覺出他的異常，說：“好啊！好啊！”

何煦將車停在了一棟白色三層小洋房面前。這裏整個小區都是這樣的獨立建築，白茫茫的一片，鱗次櫛比、井然有序。這片別墅區比芳園出名，許多導演和演員都把工作室開在這裏。

翩翩從車裏往外探頭，看到門側掛著的牌匾後整個人楞住了。她記得這個地方，何津晨帶她來過幾次。可是，何煦怎麽會知道這裏？

何煦看著她隱忍的樣子心痛萬分，可是有些傷遮掩得久了就會潰爛生疤，他不希望她的笑容裏有一絲悲傷。

他下定決心，說：“我問了安妮姐，她給了我這裏的地址。我原本打算另外找一個心理醫生的，可是我想或許你內心所有的癥結全在這裏，所以才帶你來的。”

他說的一點也沒有錯，可是……翩翩的腦子亂極了，明明知道自己並不是病例上寫的那樣，可是此時此刻她仍然感到害怕和恐懼。她清楚地記得何津晨那張悲憫的臉，他說她和別人不一樣，當年那個弱小的女孩連證明自己的話都不敢說出口。時過境遷，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勇敢，可如今面對自己的愛人，她仍然那樣怯懦。

她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頭，喃喃道：“為什麽……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

何煦輕輕地把她的臉捧在手心裏，強迫她擡起頭，柔聲說：“翩翩，相信我，好嗎？相比何津晨給我的那一頁病例報告，我更相信我親眼見到的你——有點天真但是很堅韌，敏感細膩但是從不斤斤計較，雖然偶爾會感傷但是骨子裏是個很樂觀的人。我今天之所以帶你來這裏，是不想你再因為那個報告而困擾甚至懷疑自己。你相信我，我們一起面對，好嗎？”

她慢慢擡起頭看著他，目光閃爍像是個迷了路的孩子。她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問：“如果……如果我說我不想進去呢？”

“如果你真的不想進去，我們就不去！但是我希望你能從心裏把這個地方徹底忘記，你能做到嗎？”

“我……”她低下頭，過了很久，小聲說：“我去。”

門口的招牌上寫的是心理咨詢室，但是裏面完全不像是給人看病的地方。淡綠色的墻紙，墻面上掛著一整排小朋友的書畫作品，看上去倒像是展會的現場。

前臺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套裝，像商場裏的導購小姐一樣讓人倍感親切。她把何煦和翩翩領到等候區的沙發上，然後微笑著問：“二位喝一點什麽，咖啡、汽水還是果汁？”

翩翩從進門開始整個人都非常緊繃，直直地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何煦摸了摸她的頭，對工作人員說：“給她來一瓶冰可樂吧！”

瓶蓋開啟時發出“撲”的一聲響，翩翩卻沒有任何知覺，直到何煦把可樂放到她手裏她才回過神，疑惑地望著他。

何煦說：“喝吧！”

翩翩搖頭，說：“會胖的！”

“沒關系，就今天這一次。喝吧！喝了應該會舒服一些。”

她猶豫著抿了一小口，久違的味道讓她陰郁的心情稍稍好了一點。

這時，對面的一間辦公室門打開了，從裏面走出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她身穿黑色西服套裝、腳踩一雙細高跟鞋，看到翩翩先笑了，那笑容讓人如沐春風，她側身讓了一讓，說：“翩翩，好久不見！進來坐吧！”

翩翩從沙發上站起來，握緊了手中的可樂瓶，顯得非常局促不安。

何煦看了她一眼，率先從沙發上起身走到了醫生的辦公室，她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這個穿得像個外企公司領導且舉止優雅的女人就是翩翩曾經的心理醫生——梁微。

梁醫生的辦公室跟大廳一樣完全沒有一點醫院的痕跡，看上去就是一間普普通通的辦公室，同時又充滿了個人色彩，墻上的字畫還有書櫃裏擺放著的全家福，好像都在和進入這個房間的人率先袒露自己的私密。

這個房間和翩翩記憶中差了許多。她第一次見梁醫生是在六年前，那時候的梁醫生喜歡穿白大褂，笑起來總是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在裏面。而今站在她面前的這個成熟內斂的女人，和那個她記憶中的審判者竟然判若兩人。翩翩一時有些恍惚，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梁醫生卻像他鄉遇故知一樣跟她寒暄：“翩翩，好久不見，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翩翩沈默著點了點頭。

梁醫生又說：“你看我是不是變化挺大的？胖了不少吧！生了孩子之後就沒瘦下來。說來這都過了好幾年了，我女兒都上幼兒園了！我們認識的時候，我還是單身呢！”她看了一眼翩翩手裏的可樂，說：“我們翩翩也長大了，我記得你以前不喝這些東西的！”

“哦，是啊！”手裏的瓶子突然變得有些灼手，她擡頭去看何煦。

何煦揉了揉她的肩膀，把可樂瓶接過來。

他們之間的小動作被梁醫生看在眼裏，她話鋒一轉，開門見山，說：“翩翩，這幾年你的電話都快讓我打爆了。我一直沒有機會跟你說聲抱歉，當年的病例是我的失誤。我從醫時間短，太急於求成、對號入座，卻從來沒有想過那一紙判決對你來說未免有些殘忍。”

梁醫生曾經被翩翩視為姐姐一樣的存在，可突然有一天你的親人跟你說，你有病，給你的不是細心軟語的安慰，而是一紙冰冷的診斷書，上面所有的專業詞匯讓她看起來已然病入膏肓。直到今天，梁醫生輕描淡寫的一席話，翩翩才發現，她這幾年來無法釋懷的不是自己所謂的“病情”，而是曾經被視為親姐姐一樣的人的背叛。那個人跟何津晨站在一樣的高度上讓她去仰望，他們告訴她自己有多渺小、多孤獨，必須要在他們羽翼的庇護下才能生存。她不能支配自己的生活，甚至連交朋友的自由都被限制。

“梁醫生，我都知道。我……並沒有放在心上。”這句話在翩翩心中擱置了六年，如今說起來似乎也沒有那麽困難。她緊張到有些顫抖的手被何煦溫暖的手掌包圍著，她一擡頭就看到他溫柔的目光，那中間包含了太多的東西——包容、鼓勵、寵溺，讓她充滿了勇氣和力量。

她說：“梁醫生，你知道的，我雖然掙紮了那麽久，但是一直沒有放棄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況且，我現在……”她擡頭看了何煦一眼，說：“我現在更沒有什麽好害怕的了！”

梁醫生看著翩翩，這個女孩十幾歲到長大成人的二十幾歲最脆弱的時候她都見過，可她就像是開在懸崖上的雪蓮花，就算被風雪打壓也頑強地成長為自己想要的樣子，得到了她曾經最向往的愛情。

梁醫生說：“是啊！我們翩翩也長大成人了！不需要別人再為你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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