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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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夜色微涼。老街的大排檔午夜十二點才開始進入高潮，炭火熏烤的肉串滋滋冒著熱氣，坐在下風口的人全敞開了衣襟光著膀子喝酒劃拳。
何煦和白澤兩個人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他們穿著白色T恤，清清爽爽明顯跟周圍的人不太一樣，要不是手臂上紋著文身，脖子上還掛著手指粗的金鏈子，都要讓人誤以為他們是哪個大學裏半夜偷溜出來喝酒的學生了。
老馮的燒烤店開在胡同口，生意火爆，十幾年沒漲過價。像老街這樣的地方屬於城市裏的邊緣地帶，低矮的樓房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紅磚房——墻體斑駁、墻皮脫落，下水管時常傳來腥臭的氣味。京城地界、天子腳下，這樣的地方游客很少光顧，來的大都是本地人。夜晚十二點以後，這條老街上基本只剩下三類人——混社會的、跑黑車的和玩說唱的。
何煦並不常來，他性格喜靜不愛熱鬧，若不是他的兄弟們攢局請客，他寧願在家裏打游戲也不出來玩。兄弟們時常玩笑說他不像是玩說唱的，倒像是個暮氣沈沈的老學究。
早幾年，說唱音樂在京城地下圈子悄然興起。那時候“rapper”還是個新鮮詞，知道說唱音樂的人都極少更別說了解、熱愛說唱音樂了。在外人看來，這些搞音樂的小家夥們無所事事，整日游手好閑，不僅穿著打扮浮誇而且一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十幾二十歲的年紀，談夢想、講兄弟意氣卻沒有錢，酒吧消費不起就找老街這樣的市井之地，久而久之這裏反倒成了他們的據點。
如今美國主流音樂市場早已被嘻哈音樂主導，但是中文說唱發展到現在不過才短短二十幾年，仍是小眾音樂，在國內的市場份額極小，很少有制作公司願意出錢投資，“rapper”們大多數還需要自己花錢做音樂。
何煦卻不一樣，他17歲在美國——嘻哈音樂的發源地因為一首作品一夜爆紅，沒有經歷過這種“賺錢養夢”的過程。回國後才知道在國內做說唱音樂的難處，即使是他這樣早被“官方認證”的說唱歌手，想要靠著說唱獲得充裕的物質生活也很困難，如果不是回國前有點積蓄，恐怕他還要為生計發愁。
老馮燒烤店的老板姓馮，早些年也玩過說唱，心裏還殘留著那點對說唱音樂的熱愛，所以特別喜歡何煦這樣的年輕又有才氣的說唱歌手。一年前，何煦封閉自我，不願意參加演出也不寫歌，生活上陷入拮據。老馮不知道哪來的消息，天天上門給他送飯。何煦這個人悶騷，嘴上不說什麽但是心裏一直記著老馮的好。
今天，老馮遠遠見到何煦和白澤就咧嘴笑，人未到聲先至，“老何，好久不見，你這都多長時間不來了？”
何煦笑著點了點頭，沒說話。
白澤搶著說：“一個多星期沒出門了，除了寫歌就是打游戲，要不是我硬拉著他出來放風，估計是打算在家裏羽化登仙了。”
老馮對白澤說：“恭喜你啊！終於如願以償了！”
白澤有些不好意思，說：“多虧了老何。如果不是他，我也不能這麽快加入會館。”
何煦說：“我只不過起了個引薦的作用，並不能左右樊祎的決定。”
樊祎——如今國內最具代表性的說唱團體三合會館的創始人，被人稱為說唱界的“情歌王子”。年初何煦介紹白澤和樊祎認識，這才不到半年的時間小白就得到了樊祎的認可。
老馮一肚子的話正愁找不到機會，聽了這話，趕忙說：“我說老何，你幹脆趁此機會跟小白一起加入會館算了！”
這話說到了白澤心坎上，他拍手附和道：“是啊！是啊！跟我一起加入會館多好！不只是我，會館的所有人沒一個不希望你入隊的！我勸了你多少次了，PUSH那個泥坑你趁早跳出來才對！除了潘澄，PUSH沒一個正常人，你留在那裏也是浪費時間！”
老馮幫腔，說：“小白說的對！你現在的狀態跟一個人單打獨鬥有什麽區別？PUSH早不是當年建隊時候的樣子了，現在跟一盤散沙沒什麽兩樣！”
PUSH也是國內有名的說唱團體，廠牌創立的時間比三合會館早幾年，曾經出過幾位實力不俗的MC，但是這兩年不是轉行了就是獨立出去了，PUSH漸漸開始走下坡路。潘澄算是其中堅守最久的元老級人物，何煦回國時最早認識的就是他，可關系最好的卻是樊祎。樊祎不知道明目張膽地挖過多少次墻角了，可是因為何煦這個一條道走到黑的性格一直沒有成功。
老馮也希望何煦早點脫離苦海，就說：“這話我也不知道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這都是老黃歷了。別人給咱一粒芝麻，還他一顆綠豆也就夠了，為啥一定要給西瓜？你這孩子就是愛鉆牛角尖，潘澄對你有提攜之恩，但是那些人你可不欠他們的！再說了，就你回國時的地位，沒有潘澄難道你還不能在說唱圈立足了？哥哥我常說，無兄弟不嘻哈，但前提是你得跟真兄弟一起玩，你說對不對？”
“對，對，對！”白澤在一旁猛點頭。
倒不是為了報恩，不過何煦留在PUSH確有一大半是因為潘澄。他欣賞潘澄在市場環境如此慘淡的情況下還能夠堅持推廣說唱音樂。他當初也是為了發揚中文說唱才毅然回國的。中國如今的說唱市場還不到王不見王的黃金時段，能夠讓更多的人知道說唱、熱愛說唱才是重中之重，這一點樊祎和潘澄一樣都看得很清楚。
何煦本不是多話的人，點了根煙，看著門口的一棵大柳樹，說：“哥，你說的我都懂，放心吧！”
“你懂個屁！”老馮情緒有些激動，說：“今天哥哥我一定要把這個嗑兒給你嘮明白了！你們等一會兒，我去拿幾瓶啤酒！”
老馮走後，白澤說：“我覺得老馮說的特別有道理！你就不再考慮考慮？”
何煦心不在焉的，隨口敷衍道：“嗯，知道了！”
“你這個人！就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老馮離開的這一會兒，店裏進來兩位姑娘。這個時間出現在老馮店裏的姑娘無非兩種——跟著男人們來的還有就是跟何煦他們一樣在說唱圈裏摸爬滾打的，今天這兩位明顯兩者都不是，不僅從穿著打扮上一眼就看出不是同路人，而且骨子裏透露出來的優雅根本沒法掩飾。玩說唱的女孩極少願意當“小公主”，可今天這兩位，走起路來脖頸都拔得直直的，像天鵝一樣高貴。男人們哪還顧得上喝酒，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看她們，其中一個女孩長得特別漂亮。
白澤對正在出神的何煦說：“快看，美女！你喜歡的類型！”
何煦聞聲看過去，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後面的翩翩。誠如小白所說十分漂亮，長發、杏眼，眉目清朗，仙氣十足。昨天偶然在樊祎女朋友那裏看來的一句詩詞猛地跳入他的腦海——“有美一人，清揚婉兮”，亭亭玉立、顧盼生輝大概也就如此了吧！他看得有些失神。
白澤獻寶似的說：“怎麽樣？漂亮吧！”
何煦心中悸動，嘴上卻只不痛不癢的“嗯”了一聲。
白澤嘲笑他無趣，他也不反駁，兀自喝著酒。
初夏夜晚的風還是清涼的，燒烤店外煙熏火燎的晦氣被驅散了不少，何煦腦子裏想的還是出門前未完成的那首歌，鼓點在腦海裏一下下敲打著。
翩翩在他們旁邊一桌落了座。風吹過，黑暗中若隱若現傳來茉莉花的香味，何煦深深吸了口氣，突然問白澤：“你有沒有聞到一股香味？”
白澤正在大口吃肉串，嘴角還掛著油花，說：“香味？沒有聞到，什麽香味？”
“好像是……什麽花的香味……”
“花香？”白澤像小狗一樣聞了一下，說：“沒聞到。”
何煦轉過頭去，恰好看見翩翩撩起頭發，露出纖細瓷白的脖頸，空氣中茉莉花的香味越發濃郁。他突然就覺得被煙熏烤著的灼熱感又回來了，幾乎使他窒息。他灌了一口酒，忍不住又看過去。
她正帶著好奇的目光四處張望，兩個人的視線竟然相遇了。她看著他突然就笑了，眼睛裏好像瞬間被點亮的星空般明亮又閃爍。
翩翩其實剛入座的時候就註意到了何煦。不知道是不是在這一群男人中他格外與眾不同，她就是喜歡他的樣子——大大的桃花眼，微微瞇著看過來的時候性感極了。她沖著他笑了笑，可他卻沒有回應，眼睛似乎是在放空，並沒有看向自己，她心裏湧起淡淡的失落，可不過一會兒又高興起來，她生平第一次來燒烤店，看什麽都覺得有趣。
同行的女孩卻不似她這樣從容，小聲對她說：“葉老師，我們還是回去吧！”
翩翩本就不想讓她跟著，聽了這話更不高興了，說：“回什麽回？我才不回去！還有以後不要叫我老師，我又沒教過你什麽！”
“那……那我該怎麽稱呼您？”
“怎麽稱呼？我有名有姓——葉翩翩，你叫我翩翩就行了！”
“翩……翩翩”，女孩註意到周圍人的目光，戰戰兢兢地說：“我們不能隨便脫隊，會被團長罵的！”
“我又不是你們團的，有什麽好怕的！”
“可是謝團長是你媽媽啊，你不怕她嗎？”
翩翩搖搖頭，說：“怕她做什麽，她又不會吃人！對了，你叫什麽來著？”
“葉老師，我叫唐寧寧。”
“哦，對，唐寧寧，你先回去吧，不用跟著我！你放心，我會跟你們謝團長解釋的，就說……就說你是被我綁架來的！”
白澤一直註意著這邊的動靜，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噗呲”笑出了聲。本以為那樣的長相肯定是個木頭美人，沒想到卻是個妙人。他擡頭去看何煦，那家夥還是一本正經的樣子，真是不解風情。
翩翩聽到了白澤的笑聲，轉過身來。
他不好意思地沖她笑了笑。
那美麗面孔上的怒氣瞬間就消失了，她瞟了一眼何煦，對白澤做了個鬼臉，然後學著他的笑聲，跟煤氣洩漏的聲音似的。
何煦終於也忍不住笑了。
白澤面色通紅，氣急敗壞，“老何，你笑什麽！不許笑！”
“她學得很像，而且非常形象！”
果然美人都是蛇蠍心腸，對著他這麽可愛的人都忍心嘲笑，小白盡力睜大眼睛去瞪她表示憤怒，卻發現人家根本沒再看他，不知道盯著什麽發呆呢！
翩翩在看何煦。她喜歡他的笑容，像冰雪消融的瞬間，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心裏，還能聽到滴答滴答的聲音，怎麽會有人笑得這麽好看。
老馮拎著一打啤酒回來，一下子坐在何煦旁邊，隔絕了翩翩的視線。
何煦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視線略過老馮的身後，看到翩翩正在認真地研究菜單。
老馮沖隔壁桌使了個眼色，問:“什麽情況？”
白澤說：“你的店，你問我們？”
“小白，你掐我一下！”
“什麽？”
“掐我一下！”
白澤在老馮紋著文身的手臂上毫不留情地掐了一把。
老馮疼得直叫喚，“哎呦餵！不是做夢，我這小店多少年都沒來過這樣的仙女了。你們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回啊！”
老馮走到隔壁一桌，殷勤問：“兩位美女，來點兒什麽吃的？”
翩翩第一次來，根本不知道燒烤店裏什麽好吃，就看唐寧寧。
寧寧為難道:“葉老師，我也不知道什麽好吃，我好久好久沒有吃過燒烤了，而且團裏不讓吃宵夜，會胖的！明天還有一場演出，上臺前要稱體重的……”
“好了，好了……小小年紀和老太婆一樣啰嗦，你說的那些我會不知道嗎？你要是還想跟著我就閉嘴！”
唐寧寧乖乖的住了嘴。
翩翩看了一眼何煦他們這一桌，爽快地說:“和他們一樣的給我來一份，再要兩瓶冰啤酒！”
“好嘞！”老馮親自去拿了啤酒回來，然後一轉身又不見了。
翩翩倒了兩杯啤酒，把其中一杯遞給唐寧寧。
“葉……翩翩”，她好像特別不習慣叫翩翩名字似的，“團裏不讓喝酒！”
“不讓喝酒？昨天你們團裏的姑娘們喝酒，我都看到了。”
“她們那是……那是……”
“是什麽？偷著喝唄！那你就更應該喝了。別人都喝酒了，只有你一個沒喝，不怕她們孤立你？”
“她們才不會呢！”寧寧賭氣鼓著臉蛋，“葉老師，你能不能別這麽說話！”
翩翩捂著嘴笑，把啤酒又往前推了推，說:“少廢話，喝酒！”
“我不會喝酒。”
“真沒勁！”
翩翩沒再勉強她，自己拿起酒杯嘗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讓她狠狠皺了下眉頭。
“葉老師，你也不會喝酒吧！”
被戳穿了不好意思，翩翩故意大聲說：“都說了別叫我老師！”
“哦，翩翩，你不是吃素嗎？這烤串你不能吃吧！我們還是回去吧！太晚了，謝團長發現我們不見了一定會生氣的！”
翩翩根本不理她，壯著膽子又喝了一口酒，這一次倒體會出不一樣的味道來，不像先前那樣難以下咽了，還挺不錯的。她十七歲去了美國，從那時開始為了保持身材就再沒吃過肉，她自己又不會做飯，蔬菜也只會最簡單的烹飪方法，酸甜苦辣、煎炒烹炸，她早就忘了什麽味道了。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說：“吃素怎麽了？過去吃素，從今天起開葷了！”
白澤一直豎著耳朵偷聽，被這一句“開葷”的話又給逗笑了，這一次翩翩沒註意，反倒是唐寧寧聽見動靜沖他翻了個白眼。小妞還挺厲害的，白澤跟她飛眼，結果弄得小姑娘面紅耳赤。
何煦卻笑不出來。這倆姑娘未免太惹眼了。從剛才一進門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爐火旁的那一桌幾個男人一直對著她們指指點點。那些人臉上的表情，同樣身為男人，何煦看一眼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麽。何煦看了煩躁，心中湧上一股莫名的憤怒，他用食指不斷地敲擊著桌面，連白澤都發現他有些不對勁兒。
老馮不知道為什麽還沒回來。何煦見翩翩一瓶啤酒幾乎見底，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寧寧這邊見沒有什麽事情發生，放松了警惕，對翩翩說：“葉老師，我……我渴了。”
翩翩把一整瓶啤酒放在她面前，說：“喝酒！”
寧寧搖頭。
“那喝飲料！”
“會胖的，我喝水就行。”
“真麻煩！”她往爐子旁邊指了一下，說：“冰箱不是在那嗎？你自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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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煦和白澤兩個人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他們穿著白色T恤，清清爽爽明顯跟周圍的人不太一樣，要不是手臂上紋著文身，脖子上還掛著手指粗的金鏈子，都要讓人誤以為他們是哪個大學裏半夜偷溜出來喝酒的學生了。
老馮的燒烤店開在胡同口，生意火爆，十幾年沒漲過價。像老街這樣的地方屬於城市裏的邊緣地帶，低矮的樓房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紅磚房——墻體斑駁、墻皮脫落，下水管時常傳來腥臭的氣味。京城地界、天子腳下，這樣的地方游客很少光顧，來的大都是本地人。夜晚十二點以後，這條老街上基本只剩下三類人——混社會的、跑黑車的和玩說唱的。
何煦並不常來，他性格喜靜不愛熱鬧，若不是他的兄弟們攢局請客，他寧願在家裏打游戲也不出來玩。兄弟們時常玩笑說他不像是玩說唱的，倒像是個暮氣沈沈的老學究。
早幾年，說唱音樂在京城地下圈子悄然興起。那時候“rapper”還是個新鮮詞，知道說唱音樂的人都極少更別說了解、熱愛說唱音樂了。在外人看來，這些搞音樂的小家夥們無所事事，整日游手好閑，不僅穿著打扮浮誇而且一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十幾二十歲的年紀，談夢想、講兄弟意氣卻沒有錢，酒吧消費不起就找老街這樣的市井之地，久而久之這裏反倒成了他們的據點。
如今美國主流音樂市場早已被嘻哈音樂主導，但是中文說唱發展到現在不過才短短二十幾年，仍是小眾音樂，在國內的市場份額極小，很少有制作公司願意出錢投資，“rapper”們大多數還需要自己花錢做音樂。
何煦卻不一樣，他17歲在美國——嘻哈音樂的發源地因為一首作品一夜爆紅，沒有經歷過這種“賺錢養夢”的過程。回國後才知道在國內做說唱音樂的難處，即使是他這樣早被“官方認證”的說唱歌手，想要靠著說唱獲得充裕的物質生活也很困難，如果不是回國前有點積蓄，恐怕他還要為生計發愁。
老馮燒烤店的老板姓馮，早些年也玩過說唱，心裏還殘留著那點對說唱音樂的熱愛，所以特別喜歡何煦這樣的年輕又有才氣的說唱歌手。一年前，何煦封閉自我，不願意參加演出也不寫歌，生活上陷入拮據。老馮不知道哪來的消息，天天上門給他送飯。何煦這個人悶騷，嘴上不說什麽但是心裏一直記著老馮的好。
今天，老馮遠遠見到何煦和白澤就咧嘴笑，人未到聲先至，“老何，好久不見，你這都多長時間不來了？”
何煦笑著點了點頭，沒說話。
白澤搶著說：“一個多星期沒出門了，除了寫歌就是打游戲，要不是我硬拉著他出來放風，估計是打算在家裏羽化登仙了。”
老馮對白澤說：“恭喜你啊！終於如願以償了！”
白澤有些不好意思，說：“多虧了老何。如果不是他，我也不能這麽快加入會館。”
何煦說：“我只不過起了個引薦的作用，並不能左右樊祎的決定。”
樊祎——如今國內最具代表性的說唱團體三合會館的創始人，被人稱為說唱界的“情歌王子”。年初何煦介紹白澤和樊祎認識，這才不到半年的時間小白就得到了樊祎的認可。
老馮一肚子的話正愁找不到機會，聽了這話，趕忙說：“我說老何，你幹脆趁此機會跟小白一起加入會館算了！”
這話說到了白澤心坎上，他拍手附和道：“是啊！是啊！跟我一起加入會館多好！不只是我，會館的所有人沒一個不希望你入隊的！我勸了你多少次了，PUSH那個泥坑你趁早跳出來才對！除了潘澄，PUSH沒一個正常人，你留在那裏也是浪費時間！”
老馮幫腔，說：“小白說的對！你現在的狀態跟一個人單打獨鬥有什麽區別？PUSH早不是當年建隊時候的樣子了，現在跟一盤散沙沒什麽兩樣！”
PUSH也是國內有名的說唱團體，廠牌創立的時間比三合會館早幾年，曾經出過幾位實力不俗的MC，但是這兩年不是轉行了就是獨立出去了，PUSH漸漸開始走下坡路。潘澄算是其中堅守最久的元老級人物，何煦回國時最早認識的就是他，可關系最好的卻是樊祎。樊祎不知道明目張膽地挖過多少次墻角了，可是因為何煦這個一條道走到黑的性格一直沒有成功。
老馮也希望何煦早點脫離苦海，就說：“這話我也不知道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這都是老黃歷了。別人給咱一粒芝麻，還他一顆綠豆也就夠了，為啥一定要給西瓜？你這孩子就是愛鉆牛角尖，潘澄對你有提攜之恩，但是那些人你可不欠他們的！再說了，就你回國時的地位，沒有潘澄難道你還不能在說唱圈立足了？哥哥我常說，無兄弟不嘻哈，但前提是你得跟真兄弟一起玩，你說對不對？”
“對，對，對！”白澤在一旁猛點頭。
倒不是為了報恩，不過何煦留在PUSH確有一大半是因為潘澄。他欣賞潘澄在市場環境如此慘淡的情況下還能夠堅持推廣說唱音樂。他當初也是為了發揚中文說唱才毅然回國的。中國如今的說唱市場還不到王不見王的黃金時段，能夠讓更多的人知道說唱、熱愛說唱才是重中之重，這一點樊祎和潘澄一樣都看得很清楚。
何煦本不是多話的人，點了根煙，看著門口的一棵大柳樹，說：“哥，你說的我都懂，放心吧！”
“你懂個屁！”老馮情緒有些激動，說：“今天哥哥我一定要把這個嗑兒給你嘮明白了！你們等一會兒，我去拿幾瓶啤酒！”
老馮走後，白澤說：“我覺得老馮說的特別有道理！你就不再考慮考慮？”
何煦心不在焉的，隨口敷衍道：“嗯，知道了！”
“你這個人！就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老馮離開的這一會兒，店裏進來兩位姑娘。這個時間出現在老馮店裏的姑娘無非兩種——跟著男人們來的還有就是跟何煦他們一樣在說唱圈裏摸爬滾打的，今天這兩位明顯兩者都不是，不僅從穿著打扮上一眼就看出不是同路人，而且骨子裏透露出來的優雅根本沒法掩飾。玩說唱的女孩極少願意當“小公主”，可今天這兩位，走起路來脖頸都拔得直直的，像天鵝一樣高貴。男人們哪還顧得上喝酒，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看她們，其中一個女孩長得特別漂亮。
白澤對正在出神的何煦說：“快看，美女！你喜歡的類型！”
何煦聞聲看過去，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後面的翩翩。誠如小白所說十分漂亮，長發、杏眼，眉目清朗，仙氣十足。昨天偶然在樊祎女朋友那裏看來的一句詩詞猛地跳入他的腦海——“有美一人，清揚婉兮”，亭亭玉立、顧盼生輝大概也就如此了吧！他看得有些失神。
白澤獻寶似的說：“怎麽樣？漂亮吧！”
何煦心中悸動，嘴上卻只不痛不癢的“嗯”了一聲。
白澤嘲笑他無趣，他也不反駁，兀自喝著酒。
初夏夜晚的風還是清涼的，燒烤店外煙熏火燎的晦氣被驅散了不少，何煦腦子裏想的還是出門前未完成的那首歌，鼓點在腦海裏一下下敲打著。
翩翩在他們旁邊一桌落了座。風吹過，黑暗中若隱若現傳來茉莉花的香味，何煦深深吸了口氣，突然問白澤：“你有沒有聞到一股香味？”
白澤正在大口吃肉串，嘴角還掛著油花，說：“香味？沒有聞到，什麽香味？”
“好像是……什麽花的香味……”
“花香？”白澤像小狗一樣聞了一下，說：“沒聞到。”
何煦轉過頭去，恰好看見翩翩撩起頭發，露出纖細瓷白的脖頸，空氣中茉莉花的香味越發濃郁。他突然就覺得被煙熏烤著的灼熱感又回來了，幾乎使他窒息。他灌了一口酒，忍不住又看過去。
她正帶著好奇的目光四處張望，兩個人的視線竟然相遇了。她看著他突然就笑了，眼睛裏好像瞬間被點亮的星空般明亮又閃爍。
翩翩其實剛入座的時候就註意到了何煦。不知道是不是在這一群男人中他格外與眾不同，她就是喜歡他的樣子——大大的桃花眼，微微瞇著看過來的時候性感極了。她沖著他笑了笑，可他卻沒有回應，眼睛似乎是在放空，並沒有看向自己，她心裏湧起淡淡的失落，可不過一會兒又高興起來，她生平第一次來燒烤店，看什麽都覺得有趣。
同行的女孩卻不似她這樣從容，小聲對她說：“葉老師，我們還是回去吧！”
翩翩本就不想讓她跟著，聽了這話更不高興了，說：“回什麽回？我才不回去！還有以後不要叫我老師，我又沒教過你什麽！”
“那……那我該怎麽稱呼您？”
“怎麽稱呼？我有名有姓——葉翩翩，你叫我翩翩就行了！”
“翩……翩翩”，女孩註意到周圍人的目光，戰戰兢兢地說：“我們不能隨便脫隊，會被團長罵的！”
“我又不是你們團的，有什麽好怕的！”
“可是謝團長是你媽媽啊，你不怕她嗎？”
翩翩搖搖頭，說：“怕她做什麽，她又不會吃人！對了，你叫什麽來著？”
“葉老師，我叫唐寧寧。”
“哦，對，唐寧寧，你先回去吧，不用跟著我！你放心，我會跟你們謝團長解釋的，就說……就說你是被我綁架來的！”
白澤一直註意著這邊的動靜，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噗呲”笑出了聲。本以為那樣的長相肯定是個木頭美人，沒想到卻是個妙人。他擡頭去看何煦，那家夥還是一本正經的樣子，真是不解風情。
翩翩聽到了白澤的笑聲，轉過身來。
他不好意思地沖她笑了笑。
那美麗面孔上的怒氣瞬間就消失了，她瞟了一眼何煦，對白澤做了個鬼臉，然後學著他的笑聲，跟煤氣洩漏的聲音似的。
何煦終於也忍不住笑了。
白澤面色通紅，氣急敗壞，“老何，你笑什麽！不許笑！”
“她學得很像，而且非常形象！”
果然美人都是蛇蠍心腸，對著他這麽可愛的人都忍心嘲笑，小白盡力睜大眼睛去瞪她表示憤怒，卻發現人家根本沒再看他，不知道盯著什麽發呆呢！
翩翩在看何煦。她喜歡他的笑容，像冰雪消融的瞬間，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心裏，還能聽到滴答滴答的聲音，怎麽會有人笑得這麽好看。
老馮拎著一打啤酒回來，一下子坐在何煦旁邊，隔絕了翩翩的視線。
何煦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視線略過老馮的身後，看到翩翩正在認真地研究菜單。
老馮沖隔壁桌使了個眼色，問:“什麽情況？”
白澤說：“你的店，你問我們？”
“小白，你掐我一下！”
“什麽？”
“掐我一下！”
白澤在老馮紋著文身的手臂上毫不留情地掐了一把。
老馮疼得直叫喚，“哎呦餵！不是做夢，我這小店多少年都沒來過這樣的仙女了。你們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回啊！”
老馮走到隔壁一桌，殷勤問：“兩位美女，來點兒什麽吃的？”
翩翩第一次來，根本不知道燒烤店裏什麽好吃，就看唐寧寧。
寧寧為難道:“葉老師，我也不知道什麽好吃，我好久好久沒有吃過燒烤了，而且團裏不讓吃宵夜，會胖的！明天還有一場演出，上臺前要稱體重的……”
“好了，好了……小小年紀和老太婆一樣啰嗦，你說的那些我會不知道嗎？你要是還想跟著我就閉嘴！”
唐寧寧乖乖的住了嘴。
翩翩看了一眼何煦他們這一桌，爽快地說:“和他們一樣的給我來一份，再要兩瓶冰啤酒！”
“好嘞！”老馮親自去拿了啤酒回來，然後一轉身又不見了。
翩翩倒了兩杯啤酒，把其中一杯遞給唐寧寧。
“葉……翩翩”，她好像特別不習慣叫翩翩名字似的，“團裏不讓喝酒！”
“不讓喝酒？昨天你們團裏的姑娘們喝酒，我都看到了。”
“她們那是……那是……”
“是什麽？偷著喝唄！那你就更應該喝了。別人都喝酒了，只有你一個沒喝，不怕她們孤立你？”
“她們才不會呢！”寧寧賭氣鼓著臉蛋，“葉老師，你能不能別這麽說話！”
翩翩捂著嘴笑，把啤酒又往前推了推，說:“少廢話，喝酒！”
“我不會喝酒。”
“真沒勁！”
翩翩沒再勉強她，自己拿起酒杯嘗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讓她狠狠皺了下眉頭。
“葉老師，你也不會喝酒吧！”
被戳穿了不好意思，翩翩故意大聲說：“都說了別叫我老師！”
“哦，翩翩，你不是吃素嗎？這烤串你不能吃吧！我們還是回去吧！太晚了，謝團長發現我們不見了一定會生氣的！”
翩翩根本不理她，壯著膽子又喝了一口酒，這一次倒體會出不一樣的味道來，不像先前那樣難以下咽了，還挺不錯的。她十七歲去了美國，從那時開始為了保持身材就再沒吃過肉，她自己又不會做飯，蔬菜也只會最簡單的烹飪方法，酸甜苦辣、煎炒烹炸，她早就忘了什麽味道了。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說：“吃素怎麽了？過去吃素，從今天起開葷了！”
白澤一直豎著耳朵偷聽，被這一句“開葷”的話又給逗笑了，這一次翩翩沒註意，反倒是唐寧寧聽見動靜沖他翻了個白眼。小妞還挺厲害的，白澤跟她飛眼，結果弄得小姑娘面紅耳赤。
何煦卻笑不出來。這倆姑娘未免太惹眼了。從剛才一進門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爐火旁的那一桌幾個男人一直對著她們指指點點。那些人臉上的表情，同樣身為男人，何煦看一眼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麽。何煦看了煩躁，心中湧上一股莫名的憤怒，他用食指不斷地敲擊著桌面，連白澤都發現他有些不對勁兒。
老馮不知道為什麽還沒回來。何煦見翩翩一瓶啤酒幾乎見底，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寧寧這邊見沒有什麽事情發生，放松了警惕，對翩翩說：“葉老師，我……我渴了。”
翩翩把一整瓶啤酒放在她面前，說：“喝酒！”
寧寧搖頭。
“那喝飲料！”
“會胖的，我喝水就行。”
“真麻煩！”她往爐子旁邊指了一下，說：“冰箱不是在那嗎？你自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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